檀羽被韓均帶著,悄悄地從城牆邊落下城去,乘著夜色來到了南朝軍營。
南朝守軍見又有來人,直接架著送到了大帥的營帳。劉駿正在帳內和眾部下喝酒打混,見剛走一個文士,又來一個文士,倒是有些差異,問道:“你又是誰?也是來說服我的?”
檀羽一抖衣襟,微微一躬身,說道:“在下檀羽。”
劉駿顯然聽說過檀羽的名字。去年跟楊文德交戰時被楊文德用童謠侮辱後,他就讓手下人去打聽了城內的情況,自然也就知道了檀羽和檀林兄妹的名字,也知道了自己有一個親小妹正在城中、深深地戀著這個叫檀羽的人。這個名字對於南朝人也許略顯陌生,但他後面那個叫“檀道濟”的人,卻不得不讓劉駿肅然起敬。
他聽到檀羽介紹,忙放下酒杯,喚下人道:“快給檀公子看個座。”便有軍士遞上馬扎。
檀羽緩緩坐定,然後說道:“任將軍剛剛來做說客,三郎卻不肯相信他,可有此事?”
劉駿是個直性子,也不客氣地說道:“你們這些文人的心腸都是打著彎長的,被你們騙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我乾嗎要相信你們的話。”
檀羽道:“那麽請問三郎,你對自己的軍隊以後做何打算呢?拓跋齊已經在仇池其它州縣作戰,不日就要來上邽。如果我們繼續死守,接下來要面對拓跋齊的,就是三郎你。”
劉駿被他一問,有些愣住了,不知該如何應答。
檀羽續道:“三郎想來也已知道在下的身份,對於南朝朝中的爭鬥,在下是刻骨銘心的。如今三郎在南朝失勢,被迫來到漢中,如果不出我所料,三郎是想得些軍功,回去才有資格和太子、始興王他們抗衡。當然,如果能順道撈些錢財回去,就更好了。我說得沒錯吧?”
劉駿倒也老實地道:“你說得沒錯。老大、老二不過就是仗著早生幾天,若論打仗,他們就是個屁。”
他說的老大自然就是劉義隆的太子劉劭,老二則是始興王劉浚,他們三人目下正是對南朝皇位最有力的爭奪者。檀羽聽到這番話,心下便徹底了然。於是他道:“既然如此,如果三郎在這裡損兵折將回去,怕是什麽都趕不上了。三郎可要考慮清楚。”
劉駿被他一說,似乎有些動了心。
檀羽又道:“如今我們可是送上了一個天大的人情給你。你先進了上邽城,那它就算你的了,不僅功勞薄上可以大大地書上一筆,也可以獲得可觀的收入。上邽土地豐饒,出產甚廣,即使輕徭薄賦,那也絕不是一個小數字。”
劉駿道:“可我聽任將軍說,你們只是把這個城租給我,上邽還是仇池國的地,城中的官吏也都必須是你們的人,而你們的軍隊也要繼續在城內駐扎。那你們要是今天租給我,明天就要回去怎麽辦?或者你們想要,我又不想還了,你們不是虧了?你們哪有這麽好心做虧本買賣。”
檀羽道:“三郎所言不錯,正因為有這些顧慮,在下才會親自來此與三郎定下盟約。等你入城後,上邽縣所有稅賦歸你所有,當然,仇池國還必須存在,國主仍然是國主,我們的軍隊也在城內駐扎。其實,仇池存在與否,似乎南朝也並不在乎吧,只要它不在北朝的控制下,南朝皇帝應該足夠滿意了,我沒說錯吧?至於你擔心我會賴帳的事,我可以向你保證,至少三年內,我不會收回租約。”
劉駿道:“說來說去還是那個問題,我憑什麽相信你的話?”
“憑我自己的身家性命,
如何?” “你的身家性命?”
“我願在你大軍入城前,到你的軍中做人質。如果城中設有陷阱,或者我們臨時反悔,三郎隻管來取我的性命就是。”
劉駿當然知道檀羽對城裡那些人的重要性,只要有他在手上做人質,那自然是萬無一失。於是他道:“請稍等一下,我們去商量商量。”便帶著一乾手下離開了大帳。
過了約有一個多時辰,劉駿回來了,神情有些興奮地道:“我答應公子的提議是沒問題,不過我也有個小小的條件希望你能答應。”
“大王請講。”
“我從小就聽著檀阿公講兵法長大的,對於檀阿公出神入化的行軍布陣之法,本王一直心向往之,對於劉義康冤殺檀阿公,我是一百個不同意,日後我若登基,必為檀阿公追諡。”
檀羽見他獻殷勤,心中笑道:“這麽捧我,真夠赤裸裸的。”
劉駿則轉言道:“我又聽說了公子這些時日在仇池的作為,真是不讓乃祖。我也不要你做什麽人質了,只要你去南朝,為我出謀劃策就行。”
“唔……承蒙三郎看得起,我若是能出得了力之處,自然會竭盡所能。不過我也有一個條件,”檀羽輕咳一聲,“你們劉家人都是好色鬼,聽聞三郎長大後也一向喜好女色,凡姿容絕美者,絕不放過。你也知道,我識樂齋女眷多,所以我希望三郎向我承諾,如若我隨同前往南朝,以後絕不動我識樂齋女子一絲一毫!”
“放心,本王自當禮敬各位女公子,絕不沾染。”
檀羽聽他答應得確切,便從懷中拿出一張早已擬好的契書,說道:“既然大王同意,請在這張契書上簽字畫押吧,白紙黑字,我們的盟約就算生效了。”劉駿二話不說,拔出佩刀將手指割破,重重地將血印按在了契書上。
檀羽回到城中,將契書鄭重地交給了林兒保存。他與劉駿約定,兩天后的深夜,他出城去軍營,同時開啟東城門,放宋軍進城。完成交接後,雙方會分別出戰,趕走西南兩門的仇池軍,從而打破圍城的困境。
識樂齋所有人其實都已猜到了檀羽會用自己作籌碼,換取劉駿的信任,聽到這個結果,沒有人高興得起來。畢竟被南朝人控制,一旦劉義隆翻以前檀道濟的舊帳,那就不知道後果將要如何。更何況,一旦引南朝人入城,他們在北朝面臨的恐怕就不光是譴責了,還有追殺吧?
“又有什麽辦法呢?難道讓我們向奸細投降?現在這樣只不過是暫時出借一些稅收,就能維護天下暫時的平和、百姓暫時的安寧,還有比這更好的結局嗎?”檀羽苦笑著安慰眾人。
林兒卻早已哭紅了雙眼,說道:“可是阿兄你去做了人質,就要返回南朝。大父含冤之事尚未了結,現在就回去,豈不是步步危險?誰又知道劉義康、劉義隆要對我們做什麽。要不然還是讓我去吧?”
檀羽卻道:“林兒,你留在這裡,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別忘了,我們當初來仇池的目的,本是要將整個中原亂局的背後秘密調查清楚。如今,我們已經知道了一些關於南朝人的事,但還不夠,他們在中原的奸細是哪些人我們並不清楚。所以,這個任務只能交給你來完成,你一定要盡可能地調查出他們在中原的所有秘密,包括他們在北朝到底是有怎樣強大的後台在支持。我去了南朝也會想辦法查這件事。只有徹底了解了對手,我們才有可能匡正中原亂局、治愈崩壞的人心啊。”
林兒揉了揉哭紅的雙眼,隻得答應於他。停了一會兒,她又說道:“好吧,那麽我們就以上邽作為新仇池國的都城吧,楊文德將軍繼承仇池國主的身份。剛剛主公和我說,阿兄如果去南朝,他就回家鄉去種地,再不管官場中事。這樣一來, 就只有請任將軍擔任上邽的縣令。你們要守城、要和南、北朝人周旋、還要替百姓謀福祉,辛苦了。既然定在後天交接,那麽大家收拾好行李,我們也準備離開上邽吧。阿兄,讓誰和你同去南朝呢?”
檀羽道:“英姊和公主吧,我已經答應了她們。公主陪我回南朝,或許劉義隆能念一些親情也未可知。另外,我們此次獻城,破壞了北朝的大計,一定會觸怒北朝皇帝,恐怕會累及家人師長。還請韓麒麟速騎快馬回趙郡,告知我父母和師尊、以及林兒的師父,讓他們及時躲避,以防不測。”
他沉吟片刻,又道:“此回南朝,山高水長,也不知前方有多少凶險。突然想起來,我今年該滿二十歲了。按古製,二十要行冠禮,可我已經等不到回趙郡那天了。後天,在我們離開上邽之前,讓我完成這最後一件事吧。”
兩天后的黃昏,檀羽在上邽城樓上完成了自己的成人禮,為自己戴上了象征成年的頭冠。
禮畢,檀羽自嘲道:“按古禮,冠而取字,須有長輩在側。如今長輩都不在,隻好事急從權,在下自己給自己取個字吧。上邽城破,檀羽願作城破的祭品,此時我想起了《易經·漸卦》曰:鴻漸於陸,其羽可用為儀。這倒很契合當前的情狀呢。既如此,我就給自己取字‘為儀’吧。”眾人聞之,無不戚然。
此時,檀羽孤立城頭,蒼涼的夕陽投下的一抹紅霞正印在他頭頂的冠上,他整個人都像融入了這如血的殘陽中。唯有他腰間那塊紅玉,依然孤傲地懸著,如他不屈的靈魂。
(第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