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下變起突然,尋陽還未反應過來,就這樣呆呆地杵在那兒。
也不知過了多久,掌櫃才從前堂回來。一進門就感歎道:“我見過膽大的,沒見過這麽大的。”
掌櫃內人忙問:“那人怎麽了?”
掌櫃道:“那人一出去,就和那首領一場激辯。他們說的話我也聽不懂,反正最後對方答應隻帶走他一個,不傷害這裡的人。我看這人真是屬豹子的,這麽大的膽。”
一直在一旁想問話的趙姓客商插話道:“那賊寇都走了嗎?”
掌櫃道:“都走了,你們也可以走了。讓你們受驚了,這酒錢就免了吧?”
眾人連聲道謝,頓時作鳥獸散,屋內隻留下掌櫃伉儷和尋陽。
掌櫃內人過來安慰道:“女公子,別難過了。趕緊回去給家裡報個信吧。那些賊寇其實本性也不壞,應該不會對你阿兄怎麽樣的。”尋陽沉默片刻,也就走出了酒樓。
此時天色尚早,她就這樣一聲不吭地一步一步往回走。她長這麽大,恐怕今天走的路是最多的了。可她並不感到累,心中隻想著盡快走回去。這時候,只有縣衙中的人,才能告訴她這是怎麽一回事。
約莫黃昏時分,她就這樣走了回來。
縣衙內,只聽林兒正大聲說道:“師弟啊,我看你這就叫不打不相識。”
話音剛落,尋陽便站在了眾人面前,林兒回頭看見落魄的尋陽,笑道:“今天是怎麽了?師弟給人打成了重傷,傾國傾城的尋陽姊也來扮醜。”
旁邊令暉忙道:“小妹,不太對!”
林兒登時收起笑容,過去扶住尋陽,問道:“尋陽姊,出什麽事了?”
煮雪也過來扶住尋陽,急問道:“公主,怎麽了?”
尋陽見到兩人,一直忍住的淚水終於決了堤,一股腦全流了下來。
林兒忙扶她坐下,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麽?我阿兄呢?”
尋陽這才哽咽著說道:“他被抓了。”
眾人大驚,齊呼:“被抓了?!”
尋陽擦了擦臉上的淚水,方才將今天的經過和眾人講了一遍,然後把檀羽交給她的紙條遞給了林兒。
林兒努力穩定住自己的情緒,看了看第一張紙條背面,上書:“接到尋陽時拆看。”林兒忙展開來讀:“掌櫃內人說賊寇抓了人還會放回來,我此去便大致無礙,乞請寬心。三事須急辦:一,請鮑小姑告知其兄,恐雲霧村乃遭人算計,須特別留意;二,土地異常買賣是因為征討之事已傳至漢中盡人皆知,征討乃軍政機密,須詳查是誰將此機密透露出去;三,近日內可領兵佯攻賊窩以打草驚蛇,我好做個內應。”
林兒閱畢,便傳給令暉讓眾人看。自己又看了另外兩封,都不是立即打開的,也就先放入懷中,不去看它。
林兒抬起頭,才發現蘭英的表情極度悲傷,雙手緊緊抓著一隻茶杯,不停地發抖。林兒過去抱住她的肩,安慰道:“阿兄命大,又聰明絕頂,不會有事的。”
蘭英定了定神,忽然抓住林兒的手,道:“小妹,我都聽你的,一定要讓羽弟平安地回來。”她一說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林兒。
林兒這才意識到,檀羽在的時候,自己可以隨便地胡鬧,可現在,他的責任竟全擔在了自己身上。她心裡感到一陣不安,說道:“我也沒有準主意,不像阿兄那麽能擔當,我怕會害了大家。”
令暉道:“小妹,檀公子傳這三封信給你,就是希望你來做大家的主。這個重擔只有你能挑起來呀。”陶貞寶也道:“是啊師姊,檀兄不在,總要有人出來作主的。師姊你那麽聰明,一定能行。”而和其奴更是拍馬屁似的,竟就向林兒作了個揖,口中叫著:“主母!”
林兒抿著嘴想了半天,終於似下了很大的決心一般,堅定地道:“那好,一個家總要有個當家人,既然你們都這麽說,那我就來做這當家的。以後你們都要聽我的噢?”眾人見她同意,齊答了一聲“好”。
從此,這個將要逐漸擴大的大家,找到了他們的當家人,也找到了他們叱吒天下的理由。
林兒眼光向著眾人一一看過來,見大家的臉色雖然沉鬱,卻都顯現期待,便知是自己給他們的希望,於是道:“阿兄的信中既然說得那麽篤定,我相信他一定能成功的。以後,我們要相信我們的每一個夥伴,只有大家團結在一起,各盡所長,才能達成我們的任何目標。”
說罷,她便對和其奴道:“和夫子,你不是今天去調查買土地的事嗎?結果怎樣?”和其奴道:“主母,你還是叫我姓和的吧,比較親切。今天去調查之後,發現來買土地的人其實不少,不過真正的大客商卻不多,很多人都是試探性的買幾畝。只有南朝人是大手筆。”
林兒忖道:“這……難道就沒有可以整治南朝人的嗎?”和其奴道:“我就納悶,天下怎可能有看到利益而不去追逐的?你們不知道,這侯家堡有幾千口人,如果收起兵役錢,那可是不小的一筆錢,怎可能他們會無動於衷呢?”“那你的意思是?”“看到利益而不去追逐的商人,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有更大的利益藏在後面。如果主母允許,我想再查侯家堡。”“查當然可以,可阿兄他們都進不去,你有什麽好辦法嗎?”“主母放心,長恭當年曾教過我一些查帳的技巧。我連這縣衙都不出,只須將縣內這些年所有關於侯家堡的卷宗調出來,一一翻看,即可查出端倪。”
林兒明白地點點頭,她雖然很不喜歡高長恭,但心裡卻不得不承認,那個討厭的豎子本事著實很高,於是說道:“那就麻煩你了,姓和的。”眾人都是輕輕一笑,緊張的氣氛暫時緩解了下來。
林兒又看看檀羽留的紙條,續道:“阿兄說要去打探是誰走露了消息,這卻從何查起啊。”令暉道:“小妹,我倒有個主意,不過是個笨辦法, 怕大家笑話。”林兒道:“阿兄不在,阿姊就是阿兄了,你的辦法一定是好辦法。”令暉略作一笑,道:“要打聽這種小道消息,我們女子有自己的門道。我想,不如到漢中去約一些富家子來玩樗蒲,順便向她們探聽消息。”林兒拍手道:“阿姊這辦法好,那我們明天就去漢中,順便還可以見見鮑照兄長,和他說說雲霧村的事。”她頓了頓,續道:“至於打仗的事,只有等主公回來,問問他征兵的情況再說了。”
陶貞寶聽她說完,忙道:“師姊,讓我也陪你們去吧,我還是駕我的行屋。”林兒道:“不去打架了?”原來陶貞寶臉上有好幾塊淤青,一看便是被人打的。陶貞寶歎氣道:“都怪我學藝不精,連幾個南朝人都打不過。”
幾人中只有尋陽不知他發生了什麽,抬頭呆呆地望著他。令暉知她錯過了剛才這一段,湊過來悄聲說道:“陶公子去調查南朝人的來歷,本想跟蹤人家,卻因為跟蹤技術一般,被人早早就發現了。結果就被引到了人家的地盤,狠揍了一頓。”
她一邊說一邊掩著嘴輕輕地笑,引得尋陽也破啼為笑了。陶貞寶看著自己的心上人嘲笑自己,臉上架不住尷尬,急得通紅。
眾人又閑聊了一陣,終究檀羽被抓的氣氛籠罩著大家,連笑都變得有些苦澀。入夜之後,林兒拿出水心琴來,默默彈奏起來。那調彈的是《秋風曲》。其時本已入秋,涼風陣陣襲入院中,配合如水月色,讓人想起《詩經·邶風》中的句子“瞻彼日月,悠悠我思,道之雲遠,易雲能來”,不由更讓人平添幾分悲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