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慶之道:“檀兄找我父有什麽要緊事嗎?在下可代為轉告。”
檀羽道:“其實也不是什麽緊要事,只是在下一個朋友在縣內做衙役,昨天傳話給在下,說最近有許多外鄉人在縣內四處購買田地,然後以極便宜的工錢雇流民當佃戶,縣令十分不悅,已下令要減少今年的兵役錢,來鼓勵本地的主戶。這可是一筆大利潤,我得到消息,第一個便想著來告訴你們侯家,嘿嘿,也希望能得些賞錢。”
誰知陳慶之卻無動於衷:“原來是這個事。這縣令也忒有些杞人憂天了吧?人家願意買就讓人買嘛,他能雇誰就雇誰,又沒觸犯王法,他管那許多做甚。”
檀羽繼續解釋道:“話雖如此。可田地不同於一般事物,如若都被外鄉人買了去,遇上荒年,他就可以伺機屯積抬價,到時候苦的只能是窮苦百姓啊。我看縣令這個做法還是對的。”
陳慶之雙手一攤,“或許有他的道理吧。不過這事和我們侯家堡恐怕沒多少關聯。”
檀羽道:“據在下所知,今年縣裡就要用兵對付吐谷渾,這兵役錢可不是一個小數目,貴堡真的不在乎嗎?”
陳慶之無所謂地道:“若真能趕走羌匪,花一點錢也是值得的。”
檀羽心道:“這侯家堡果然是財大氣粗,完全不把這點小錢放在眼裡,這可棘手。”
正想著,外面忽響起了敲鑼打鼓的聲音。有人高呼:“打劫的來了!”這邊陳慶之的幾個手下立時圍了過來,全都拔出手中的劍環伺左右,其中一人急道:“公子,趕緊回堡吧。”陳慶之起身向檀羽告辭道:“檀兄趕緊找地方避一避吧。咱們後會有期。”說罷便與眾手下快步離開了酒樓。
同時,酒樓掌櫃也在大聲招呼道:“各位客人請到後院暫避。”他說話時卻有客人徑直逃了出去,只有少數人聽他的話,穿過後門去了後院。檀羽也拉著尋陽跟著那幾人往後面跑。掌櫃此時也來不及下前門的門板了,隻待客人都離開,就與酒保將後門牢牢地上了鎖,躲進了後院。
掌櫃內人還算周到,將幾個客人引到堂屋坐定,還奉上了茶水。羽、尋二人也就跟著坐了下來,待掌櫃內人過來倒茶時便問道:“看你們的神情,似乎並不慌亂嘛?”掌櫃內人笑道:“這些人一個月總要來個兩三次,大多是雷聲大雨點小,不妨事的,你們隻管安坐就是。”檀羽道:“原來如此。看來那位陳公子也不應該跑的了。”
這時掌櫃也坐了下來,一邊說道:“陳公子跟我們這些小民可不一樣。聽他們傳言說,這賊寇就是衝著他來的。不過大家也是看到這些年很多富戶都倒了霉,唯獨侯家堡沒事,才會作這樣的猜想。”
檀羽道:“對啊,我也一直納悶,為啥上邽縣就這侯家堡不僅沒受匪患影響,反而你看這陳公子,還是春風得意,當真是奇怪。”
掌櫃一撇嘴,表示不知道原因。
旁邊一個客商打扮的人忽然開口道:“唉,真晦氣,第一天就碰上賊寇。早知道就先去雲霧村了。”
檀羽道:“這位兄台貴姓?聽你口音也是漢中人士吧,怎會不知這上邽有賊寇呢?”
客商道:“免貴姓趙,是漢中趙家米店的掌櫃。這上邽的賊寇多我自然是知道的。不過前幾天也不知是誰放出來的消息,說這上邽縣過不多久就會有討伐的行動。這地方因為連年戰亂,荒了好多地。漢中的賈人聽了這消息,哪能錯過這麽好的機會,自然也要來撈上一把。這就是在下來此的原因。”
檀羽又問:“那你剛才說先去雲霧村是什麽意思?”
趙姓客商道:“來了上邽,自然要順便去雲霧村淘換些東西,反正離得不遠嘛。”
他正說得來勁,忽聽外堂有人喊:“老慳,給我出來!”掌櫃輕呼一聲:“不好!”眾人一下子便緊張起來。掌櫃內人道:“賊寇來了!你們幾個女公子趕緊隨我進來打扮打扮,這樣太招搖,別被抓了去。”說著過來拉了尋陽和在座的其他幾個女子,進到了裡屋。
外面的腳步聲越來越雜,像是許多人走進了酒樓。有人在使勁拍打著後門,不停地叫道:“老慳,躲得挺舒服啊,今天又藏了幾個人啊?”裡面的客人聽到外面叫,急得埋怨起掌櫃來:“剛才不是說沒事嗎?你這不是害我們嘛。”還是檀羽比較冷靜,說道:“大家別急,先問問掌櫃還有沒有別的門出去。”掌櫃猛吸了一口涼氣,道:“別想了,他們早把各條出路都封死了。他們今天是來抓人的,你們就算跑,能有他們的馬跑得快嗎?所以勸你們還是老老實實聽話比較好。”
檀羽反而奇怪了,問道:“他們來抓人?做什麽用?”掌櫃道:“這誰知道,我又沒被抓過。反正他們塢堡需要人就會來抓。你們先待在這,我出去和他們說說吧。”說罷帶了酒保打開門到了外堂。
這邊掌櫃內人的妝也畫好了,尋陽走出屋來,檀羽一看,登時樂了,剛剛還是美若天仙的女子,被掌櫃內人一拾掇,竟變成了一個醜八怪,頭髮梳得凌亂不堪,一張血盆大口,更是到了嚇人的程度,檀羽不禁佩服起掌櫃內人的易容技術來,看來鄉野中也不乏奇人異士啊。
那掌櫃內人見郎君不在,便問道:“出去了?”檀羽答聲“是”。掌櫃內人歎口氣道:“唉,也不知今天又要抓幾個人。”檀羽道:“他們經常抓人?抓去做什麽呢?”掌櫃內人道:“誰知道,反正專抓像公子這樣的書生,抓去沒幾天又原封不動地放回來,不知他們要幹什麽。”
檀羽一奇,專抓書生?抓了又放?這卻是為何?
他正思索著,心中突然一亮,一個大膽的想法從他腦中閃了出來:“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既然抓了又會放回來,那我何不索性讓他們抓了去?”
他這想法一出,登時後背一涼,連他自己都不知道為什麽會生出這樣奇怪的想法。 眼前的可是仇池之民聞之喪膽的賊寇呢,若是被他們抓了去,誰還能得到好?
可是,不管如何壓製,他始終無法壓住心中的衝動。他心中有一個聲音在不停地回響:“若不了解這些匪人,如何能收服他們?”正是這個想法,讓他禁不住開始思考:如果真被那些匪人抓了去,會發生什麽?
顯然,如果他們把自己當成官軍的奸細,那自然是一刀就要了自己的命。要想不讓他們懷疑,就要造成自己是被動地被他們抓住的假象。這並不難,只要自己主動走出去,然後做出保護後院中人的態度,他們就會以為自己是因為保護心愛的人,才會被他們抓去。那麽接下來,他們會無故殺了自己嗎?應該不會。從掌櫃夫婦的言語和他們面對賊寇時的鎮定來看,這些賊寇並非殺人不眨眼的凶惡之徒。更何況,自己才剛來上邽沒兩天,沒有多少人認得自己,要偽裝成一個身無分文的過路窮書生毫無困難。如此,盜匪們應該不會難為一個窮書生的。
終於,檀羽還是下定了決心,要主動走出後院讓賊寇抓去。
打定主意後,檀羽的思維便開始飛速地轉動起來,他把以後可能出現的任何情況都設想了一遍。一切算計已定,就問掌櫃內人要來紙筆,寫下三張紙條,疊好交給尋陽,悄聲對她說道:“公主,回去後務必將這三張紙交給林兒,讓她按上面所定的時間點依次拆開。”
尋陽接過紙條,急道:“羽郎你要做什麽?”檀羽握了握她的手,微笑道:“放心,我會平安回來的。”說罷竟就轉身走出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