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林二人沿著狹窄的山道往塢堡中走,後面跟著一個陶貞寶。林兒道:“阿兄,你第一次被請來的時候,也是從這條路上走的嗎?”檀羽道:“是啊。這龍頭山地勢高峻,吐谷渾塢堡就設在其林深隱密之處。陶賢弟,你第一次來的時候有沒有暈頭轉向啊?”他最後一句是問陶貞寶的,陶貞寶聞言笑著點點頭。
林兒道:“對了,還沒有問師弟你是靠著什麽混入這山中的呢?總不會也被請來當軍師吧?”陶貞寶摸摸腦袋,道:“我可沒兄長那本事。我就站出來和三塢主說,我兄長檀羽上次在這裡失蹤了,我是來尋我兄長的,然後我就被帶到這裡來了。”林兒讚道:“沒想到師弟你也有一手嘛。”陶貞寶被誇得臉紅了半天。
檀羽又道:“那天我剛一來就直接被帶到了吐谷渾塢堡。後來才知道,這塢堡中一共有三股勢力。塢堡最早本是以阿才為首的一個羌人部落,他們世居於此,以農牧為生,靠著將山中各種蘑菇菌草采來賣到漢中等地換些日用,雖與漢人偶爾也會發生衝突,但日子總算還能過得去。直到西涼大亂發生時,一支吐谷渾部從河西被迫遷移至此,也在這龍頭山上活動。由於和羌人部落離得很近,少不得雙方便有許多衝突。後來吐谷渾首領慕利延和阿才達成協議,由阿才做大塢主,自己做二塢主,兩家聯合,把這山區中的富戶都趕了出去,佔了他們的地,也就成了這一代的霸主。”
林兒道:“這樣啊,那慕利延後來又怎麽成了三塢主了?”
檀羽道:“林兒別急,聽我慢慢講。那慕利延雖是鮮卑人,但受漢人影響甚深。早些年還在河西時,曾到麥積山上當過畫壁畫的僧人,自然也學了一些武藝,據說在麥積山門人中,他算得上身手不錯的。後來回到吐谷渾,他很自然地就成了其部的領袖。此人可非一介武夫,他是極有眼光的一個人。當時來到隴西後,多年一直與羌族不和,所以多有主張要佔領羌人的塢堡作為據點。慕利延卻審時度勢,認為他們主要的敵人應當是西涼的諸路豪強,而羌人一向以來也深受其害,兩家正好同仇敵愾、聯合起來共同抗敵,這才促成了雙方的聯盟。”
“直到西涼大亂快要結束的時候,隴西忽然來了一支亂軍,為首的名叫慕聵。這支軍隊的主要人馬都是麥積山下來的。這個慕聵不知從哪裡得知慕利延在這一代佔山為王,就派人與他取得了聯系。說起來,那慕聵本也是鮮卑人,與慕利延是同族兄弟。只不過鮮卑吐谷渾各部早已各立山頭,雙方並無瓜葛,所以一開始慕利延並沒有理會慕聵。不過在那之後,怪事就接連的發生了。”
“首先就是征討吐谷渾的仇池軍突然多了起來,而且這些仇池軍並不去進攻那些到處流竄的慕聵的人馬,專往這龍頭山跑,令塢堡是疲於應付。更奇怪的是,慕聵的人馬卻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多,而且四處出擊,像上邽及周圍縣鄉的許多富戶都被他們打得不是家破人亡就是遠走他鄉。”
林兒聽到這裡,不自禁地插嘴道:“竟有這等事!這種禍害一方的盜寇,國主竟然不管?”
檀羽道:“其實,若不是進了塢堡,恐怕我們永遠也不可能知道事情的真相。仇池軍當然是兩路都派了人馬出戰。可是只有慕利延他們親身經歷了才知道,仇池軍真正有戰力的部隊,全都派到了龍頭山這邊,而慕聵那邊的,不過是做做樣子而已。”
“慕利延這時才明白,想必慕聵是和仇池人相互勾結上了。他想起當年慕聵曾派人來與他們聯絡過,於是派出使者去和慕聵重提結盟之事。此時的慕聵,可不似當年剛逃到隴西時的無助,慕利延也明白,不給他好處,他是決計不會同意的。所以慕利延才主動讓出二塢主的交椅給慕聵。而慕聵則看中了塢堡可以作為一個固定的據點,就這樣,吐谷渾塢堡就成了西涼亂軍的一個重要營地。”
林兒長籲一聲,道:“原來是這樣。”後面陶貞寶補充道:“外面的人,好比像鮑兄長,他們只知道有西涼亂軍,幾乎沒人清楚大塢主和三塢主的故事,也正是因為他們都長期受到慕聵的荼毒,所以會痛恨塢堡。”林兒忽有所悟道:“這麽說來,阿姊那天用‘賊喊捉賊賊無常’來敲山震虎試探陳慶之,其實是猜對了,侯家堡才是真正的‘賊’!”
檀羽笑道:“不錯,我一開始也是很奇怪,為什麽慕聵這個亂軍,從一支四處投靠的殘兵敗將,突然就和仇池軍有了勾結。直到那天陶賢弟上山,把你們調查到的情況和我一說,一切的秘團就解開了。十年前,當時的侯家堡還只是一個普通的富戶,西涼大亂讓他們萌生了亂中求利的想法。一個偶然的機會,他們遇到了窮途末路的慕聵,兩下一拍即合,便制定了這樣一個可怕的計劃。侯家堡憑借自己的錢財,豢養慕聵的人馬,而慕聵則充當侯家堡的打手, 四處攻擊異己、圈佔土地。同時,他們很可能還收買了仇池國主,使其對此事睜一眼閉一眼。就這樣,經過這麽多年的經營,侯家才成了仇池的土皇帝,可以把北朝皇帝派遣的縣官也毫不放在眼裡。”
林兒道:“我還有一點不明白,既然是這樣,為什麽主公一到任,國主就主動發出命令,要求他征討吐谷渾呢?”檀羽道:“這正是他們用心歹毒之處。林兒你想,咱們這位主公在遇到我們之前,是個什麽樣的官?”
林兒略一思索,便立時明白了:“竟然是這樣!的確,國主正是急需一個像主公這樣懦弱的官,這樣他可以把征討的樣子做足,最後失敗的責任也不在他的身上。”
檀羽道:“沒錯!而且更歹毒的是,他們可以利用這一次征討的行動,吸引外地客商來做他們的獵物。林兒你的南朝師父不就是其中之一嗎。洛陽的劉寶他們,若不是見多識廣,恐怕也已被拉進這個陷阱了。”
林兒恨恨地道:“太可怕了,那個陳慶之,我一開始還為他叫好呢,沒想到竟這般陰險。”
檀羽沉吟片刻,道:“我現在覺得,我們還只不過揭開了一個角,這可能還是一個更大的局,也許連陳慶之和侯家堡也不過是這個局中的棋子而已。”
林兒想了想,說道:“是啊。我們在調查中還發現了好多奇怪的事呢。這裡面的關系我早就被弄糊塗了。”說著,她將陶貞寶走後發生的事給檀羽講了。
檀羽聽完,深深皺起了眉頭,道:“匡正亂局,這亂局也實在未免太亂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