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黎的四叔自然就是江凡的父親。　　江凡對父親的印象還停留在二十年之後:身材消瘦，白發叢生，總是穿著一件穿了很多年的外套。

　　重生後的江凡沒有太過想念父親，或許是因為成年後常年在外早已習慣了父親不在身邊的日子。但此時聽到江黎的呼喊還是立馬站了起來，想到就要面對和自己重生前年齡相仿的父親時不由得有些期待，又有誰真正記得父母年輕時的樣子呢?

　　小寶此時也聽到了呼喊，但因為父親離家時年紀小，對父親沒什麽印象，有些不解的望著江凡，“哥哥，四叔是誰呀?”

　　江凡摸了摸小寶的頭，“是爸爸呀。”

　　小寶一聽後立即手舞足蹈，“歐！歐！爸爸回來咯。”說著便讓江凡帶他去找爸爸，他沒見過爸爸，但經常聽奶奶提起爸爸。

　　江黎給他們指了指方向後便去給奶奶和他爸媽報信了。

　　當兄弟倆走到小學門口時遠遠便看到一個陌生而又熟悉的身影低著頭從防洪堤上走來，於是遇到熟人也隻是簡單的點頭而過，雙手提著麻袋口甩過肩鞠樓著身子一步一步往前走，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破破爛爛，上衣明顯是冬天穿的內衣。江凡的眼睛又開始泛酸。

　　這時候的父親還是個青年。似乎是因為離開的時候江凡兄弟還小，又或者是因為江凡兄弟倆近期大變樣，父親低頭走過時竟沒有發現他們。

　　看著剛過三十就已顯得蒼老的父親江凡眼睛有些濕潤，哽咽的喊了一聲:“爸！”

　　這時父親才抬起頭不可置信的望著他，好一會之後才露出一個燦爛的微笑:“是小凡呐，都長這麽大了。”說著便要伸手摸江凡的臉，但手到半空中又停下了，尷尬的在身上擦了擦，但卻越擦越髒，隻好不安的把手放在褲子上輕輕的磨砂著。

　　看著無所適從的父親江凡心裡泛酸，拉過早已躲在身後的小寶道:“快叫爸爸。”

　　這時父親也注意到了身後的小寶，紅著眼睛道:“他，他是小寶?”

　　父親離家的時候小寶才不到兩歲，在小寶的記憶中他隻是一個模糊的影子，雖然他知道自己有個爸爸，但此時聽到哥哥要讓自己喊眼前的人叫爸爸他有些害怕，不過還是很聽哥哥的話怯生生的喊了一聲:“爸爸。”喊完後又立馬躲到了江凡的身後，隻是伸出頭來眼神好奇的張望著。

　　江玉虎看著眼前的孩子鼻子一酸眼淚就掉下來了，自己這一走就是三年多，當年的小凡和現在的小寶一般大，而當時的小寶才剛開始學著叫爸爸，此時兩個小孩都已經長大了。雖然小寶和自己不親，但是大兒子卻很懂事，眼前的兩個孩子看上去身體都還不錯，應該沒有受太多苦吧，想到這他既欣慰又愧疚。

　　揮了揮悲傷的情緒，江玉虎努力擠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走，回家，爸爸給你們帶好吃的了。”說完便大步往家走去，到最後也沒敢觸摸江凡和小寶一下。

　　江凡牽著弟弟緊緊跟上，望著父親肩上的麻袋緩緩陷入了回憶。

　　那是一大袋香蕉。小時候聽奶奶講過，當時父親找生母的時候一路邊打工邊找，經常風餐露宿，最後來到了海南。在海南尋找無果後他徹底絕望了，最後決定啟程回家，因為身上沒錢一路靠人接濟度日，最後有位好心人聽完父親的遭遇後感動落淚，於是便給了父親一些路費，臨走前還給了父親一麻袋香蕉讓父親留在路上吃。父親拿著不多的路費一路轉車輾轉到了縣城，

但因為路費用盡父親硬是咬牙背著幾十斤香蕉徒步走了回來。因為沒錢給兒子買禮物，袋裡的香蕉一根沒吃，靠著撿來的瓶子和自來水硬生生從海南抗到了現在。　　這段記憶江凡印象非常深刻，奶奶的話還時長會在耳邊響起，“你爸雖然沒本事，但對的起你，隻是可憐了我的小寶。”奶奶講起這段往事時小寶已經出事。

　　回到家後江凡立即拿出毛巾並給父親打了一盆水，伺候父親簡單擦洗之後江凡便去燒水熱飯。中午還剩下半盤肉和青菜，米飯也有剩余，奶奶為了省柴火總是早上把一天的飯煮了，飯點熱一下就可以直接吃。看到江凡熱飯的時候父親攔住了他，而是在滿是冷飯的碗裡倒了一些開水，就著開水泡飯父親吃了三碗飯，隻是肉菜沒這麽碰。

　　看到父親吃飯的樣子江凡說不出的難受，小寶也在旁邊沉默不語。

　　這時奶奶急匆匆的走了進來，看到父親後眼淚就巴巴的往下掉。

　　父親也看到了奶奶，紅著眼睛喊了一聲:“媽。”喊完也開始掉眼淚。

　　奶奶擦了把眼淚罵道:“你怎麽不死在外面。”說完就泣不成聲。

　　江凡看的心裡難受，小寶看到奶奶哭也跟著哭了起來。

　　一時間滿屋悲傷。

　　悲傷過後一家人心情漸漸平複下來，大嬸、二伯一家最先到達，三伯和三嬸也趕了過來，大家都對父親噓寒問暖，父親緩緩的訴說著這幾年的遭遇，雖然一直在撿好的說但他這幾年又何曾過過什麽好日子呢?到最後一屋子人眼睛都已通紅。

　　說到最後父親才想起袋子裡的香蕉，於是便打開袋子把香蕉分了，江凡看著手中已經開始腐爛的香蕉五味雜陳，輕輕的咬了一口回想著兒時的感覺，雖然當時的感覺已記不清，但他肯定這是他連續兩次吃過的最美味的香蕉。

　　大家邊吃邊聊，氣氛好了許多，到最後二伯沉聲問道:“你今後打算怎麽辦?”

　　父親深深的吸了一口煙，“不找了，我這次回來就是安排小凡讀書的事情，安排好後我就出去打工，以後一家人安安穩穩的過日子。”

　　大嬸接話道:“你這麽想就對了，你又不是不知道沒爹沒媽的孩子有多苦。”

　　奶奶這時有些賭氣，“我的孫子不苦，懂事的很，現在就曉得賺錢了，比他爸出息。”說到最後又抱著小寶掉眼淚。

　　一家人又你一言我一語的說著江凡兄弟倆以前有多苦，後來兄弟倆又怎麽賣西瓜、賣冰棒賺錢買菜，說到最後父親呆呆的望著江凡兄弟倆掉眼淚。

　　三嬸一直沒有說話，隻是坐在三伯旁邊默默流淚，想著如果她有孩子的話是萬萬不會讓他們受苦的。

　　傷心的事情說完之後大家心情也慢慢好了起來，都在你一言我一語的給父親出主意，有說出去打工的，有說在家種田的，還有說乾脆在家乾老本行做電瓶的，父親聽後舉棋不定。

　　江凡聽到這有些急了，父親必須出去打工，而且一定要到指定的地方去，不然會錯過很多事。於是便提議道:“上次江冬哥哥不是來信說他廠裡的工資很高麽?”

　　大嬸雖然不知道江凡為什麽知道這個但還是連連點頭，“對，他說他們廠做電子的，一個月好幾百呢。”

　　父親聽完有些意動，“那，晚點我跟他打個電話問問?”

　　大嬸點頭，“成，我一會回去把他的電話找來，前面江國慶家就裝了電話，你晚上七八點的樣子打過去有人接。”

　　看到事情往預期的方向發展之後江凡也放下心來。

　　一大家子一直聊到了傍晚才漸漸散去，父親這時才拿著盆到河邊去洗澡。

　　父親走後江凡便開始張羅著晚飯，桶裡有前兩天新釣的黃鱔，櫥櫃有兩根老黃瓜，地上放著奶奶新摘得空心菜和青椒。江凡想了想，四個菜剛好，於是便開始忙活起來。

　　興許是因為太久沒有放松，又或是遇到了熟人，直到菜已做好父親才姍姍歸來。

　　因為怕父親吃不飽晚上沒有像往常一樣吃粥，而是新做了一鍋飯，桌上是四菜一湯:紅燒鱔段，老黃瓜炒回鍋肉，油淋空心菜，虎皮青椒，空心菜葉雞蛋湯。

　　當知道所有的菜都是小凡做的之後江玉虎又開始內疚，苦兒早當家，自己這些年造的是什麽孽啊。

　　或許是因為慢慢熟悉，又或是父子之間無形的紐帶，小寶漸漸和父親熟絡起來，一家人開開心心的吃了一頓飯，再沒有剛才的悲傷。

　　晚飯過後一家人坐在一起乘涼聊天，小寶抱著吉他在父親面前顯擺，惹得父親直誇聰明。奶奶坐在旁邊拿著蒲扇輕輕的給小寶趕蚊子，眼神中充滿溺愛。

　　江凡看著眼前的一家子倍感幸福，這感覺真好。

　　......

　　第二天父親就給江冬去了電話，得到肯定的答覆後心情也好了許多，走到哪都是一臉笑意。小寶也越來越粘著父親了。

　　似乎是覺得時間緊迫，父親在家的這幾天一直沒有閑著，修房子、整地不斷地忙活著，江凡想要幫忙也沒讓。

　　轉眼到了八月中旬，學校已經開始接受報名，雖然江凡不情願上學但他也不想拒絕父親的好意，而且後面他自有安排。

　　和記憶中一樣，父親找三伯借了三百塊錢，給江凡報名花了將近一百，再留了一百給奶奶，最後拿著一百來塊出門。那個年代的人出門總是隻帶路費，到地方後要麽靠朋友救濟過到發工資，要麽快速找一個包吃包住的工作再慢慢想辦法。

　　八月十八日一大早，父親準備出門，江凡已經起床，小寶還在熟睡。臨別的時候奶奶給了父親一袋昨晚連夜做好的米粑讓他留著路上當口糧，大嬸拿來一些煮熟的雞蛋和乾貨，雞蛋是給父親路上吃的，乾貨帶給他的兒子。二嬸遞上一大袋饅頭乾和幾個雞蛋，三嬸這次沒有過來，隻有三伯過來給父親拿了二十塊錢，讓他路上買點吃的。

　　父親紅著眼眶一一謝過，在眾位親人的祝福和期望中背上行李往省道方向走去。這裡沒有車站，出門都靠路邊攔車，路過的車輛如果有空位就會停下，當然，願意超載的也會停下。所以村裡出門的人都會清早起床去攔車，如果晚了或沒人停車就隻好轉身回家明天繼續。

　　因為小寶還在床上奶奶沒有跟去等車，江凡幫父親拎著長輩們送的東西跟在父親的後面慢慢走著，趁父親沒注意的時候把自己的所有存款都放進了袋子，他知道如果直接給父親肯定會被拒絕。

　　至於吃肉的事情後面再想辦法解決，沒聽說有哪個重生者吃不起肉的。

　　在等車的過程中父親一直叮囑江凡要聽奶奶的話，江凡默默點頭。

　　沒多久車就來了，看到父親離去的背影江凡沒有太多感傷，因為他知道在遙遠的他鄉他會開始新的生活。

　　父親上車後打開車窗向江凡告別，這時江凡才大聲道:“放米粑的袋子裡有錢。”說完便不顧父親的呼喊向家跑去。

　　車上。

　　江玉虎翻開米粑後在下面找到一個包的緊緊的紅色塑料袋，當他打開後發現裡面竟是一堆零錢，最大的面額隻有一塊，想著這應該是小凡賣冰棒賺的錢，頓覺鼻子一酸。

　　抬頭望向早已消失在視線中的家的方向，江玉虎不由得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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