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你怎麽又忘記帶傘了?” 小哥笑盈盈的看著小雨,夾了一片剛涮好的牛肉到她碗裡。
這個沸騰著高湯的銅爐叫鑊鬥,可是鑊字難寫,民間慢慢改稱其為火鍋。
小雨太瘦了,即使是在這如煙的江南,女子總是婷婷嫋嫋,她也太瘦了。
“喂,你是不是沒有傘啊?”
“我曾經有一把很漂亮的傘。”小哥說,“那是把難得的好傘,用的是當世最好的桐油,幼象乳牙為骨,名師作畫,優伶點詞,還有最好的手藝人精心製作。聽說,雨落在這頂傘上,會因為雨量的大小和下落速度的不同,演奏出不同的音樂。”
小雨是個愛漂亮的女孩,喜歡漂亮的自己,也喜歡漂亮的物什。當然,她不太喜歡比自己漂亮的“別人”。
“好想看看呀。”她說。
“可惜……”小哥說。
“可惜後來是怎麽丟的呢?”她說。
小哥詫異,又些許驚喜,笑望小雨。
“你說了,‘曾經’。”
小雨很聰明,和聰明的人說話,不費力氣。
“如果你有這麽好的一把傘,你會舍得拿出來遮雨嗎?”小哥說。
“那……這是你祖傳的咯?”小雨說。
“朋友送的。”小哥說。
“這位朋友一定相當有錢。”小雨嘖嘖兩聲,吮了一口筷子,說,“我就沒有這樣的朋友。”
“相反,我這位朋友,經常窮得沒飯吃。”小哥又夾了一片牛肉出來,這次沾了半拉子醬料,再放入小雨碗裡。
小雨看著裹著鮮紅辣醬的牛肉有點出神,怔怔的說:“這樣的朋友,我也沒有。”
小哥愣了一下,然後溫柔的笑著說:“現在有了。”
他的笑,像溫暖的春風吹起的桃花。
“從今以後,我來陪你。”
又補充了一句。
“我來保護你。”
這家店裡有個年輕女人。她是掌櫃的女兒,在這裡收帳。
她隻收小哥的帳,別人的帳自有小二去結。
然而她也不收小哥的帳,小哥沒錢,所以她收不了小哥的帳。
但是小哥有別的本事抵帳。
他能給她一個美夢。
夢裡她不再是商人的女兒,她是一位公主,風華絕代,無數人為她傾倒。
人總是喜歡做夢,無論男人女人,無論他們在什麽位置,面對著什麽,都想做夢。
就像一個男人一生總會愛上兩個人,一朵垂素的白玫瑰,一朵張揚的紅牡丹。
玫瑰是他的歸鄉,牡丹是他的夢想。
這個女人沒有夢想,隻有欲望。
那個公主的欲望。
於是小哥便成了她的夢想。
如今,她站在櫃台後面,看著自己的夢想,帶著一臉溫柔和煦的笑,寵愛著另一個女人。
少女在她學會嫉妒的那一刻開始,便成了婦人。
這是最惡毒的婦人。
櫃台邊的爐子上總是熬著一鍋熱高湯,為燒乾的火鍋裡添水。
而這個剛剛變成婦人的少女,帶著滿腔的怒火,端起了這鍋高湯,直直的走向小雨。
小雨看見一雙很漂亮的眼睛。也看見一張最醜陋的臉。
人會因為惡毒而變得猙獰。姹紫嫣紅的朱唇也會長出獠牙。
那個女人端著滾燙的高湯,帶著無法壓抑的憎恨,衝向小雨,仿佛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她潑出了那鍋翻滾著氣泡的濃漿。
“啪!”一聲響指,
畫面像被石子飛過的湖面,激起陣陣漣漪。 小雨從夢中驚醒,看到那張溫暖和煦的笑臉。
“從今以後,我來保護你。”小哥說。
“她是誰?”小雨並未從噩夢中醒來。
“誰都不是,那隻是一個夢。”小哥說。
小雨的臉色慢慢沉下來:“不,我認得她。她是聽雨樓掌櫃的女兒。”
她又自言自語道:“她在去年除夕失蹤,都說和情郎私奔了。”
她還在說:“聽雨樓……叫這個名字,是因為那裡的老板有一把聽雨傘,雨落在這把傘上,能聽到美妙的音律。”
“你困了,需要休息。”小哥和煦的笑著,溫柔的說。
可是小雨卻無法從這張精致的臉上感受到溫暖。相反,陣陣寒意從後背泛起,心跳撲通撲通,每一下都像被重錘敲擊。
“不要……”她掙扎著,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你困了,快睡吧。”
周圍的景物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都在消融。
一切,又歸於虛無。
忽然臉上有了冰涼的觸感。
“不要!”小雨驚叫著坐起來。
周圍是鮮亮的錦繡羅床,和那張溫柔得可怕的臉。
“又做噩夢了嗎?”
……
涼亭中,小哥又自己倒上一杯戲命給的苦茶。
苦澀的滋味,並沒有想象的那麽難。
難的是改變。改變習慣的一切。
比如那一點點的苦味,強烈的刺激之後,便知起苦。
苦和甜,就像痛和癢,隻是一種感受。
而這種感受本身,並沒有好壞之分。
就像哭和笑,有時候,你分不清哪個更開心,哪個更難過。
戲命靜靜的聽著小哥的故事,他好像格外關心小哥, 所以這個故事,也聽得格外認真。
此時小哥沉默,他忽然沒頭沒尾的問道:“你很喜歡吃火鍋?”
小哥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然後說:“江南的天善變,有時候烏雲厚得好像伸手就能摸到,卻遲遲不下雨。有時候晴空萬裡,卻暴雨驟襲。起初我並不知道,有一天天色陰沉,我便帶傘出門,結果一天都沒下雨。後來夜裡有急事,行至一半突然下起了大雨,我卻忘了帶傘。於是淋了一路。我想起來好像我有很多年沒淋過雨了,也想起來我有很多年沒見過朋友了。”
“便是送你傘那位紅顏知己?”戲命問道。
“我沒有這樣的朋友,那個故事不是我的,是小雨的。”
“你的朋友是什麽樣的人?”
“我有很多朋友,他們都是驚豔絕才之輩,和他們相比,我太平凡了。”
“你的才能,絕不平凡。”戲命說。
小哥笑笑,沒有接他的話,隻是又喝了一杯苦茶。外物的苦痛,常常能寄托內心的愁苦。
戲命看得出來,便問:“你怕他們會忘了你嗎。”
“能忘得了最好,我擔憂的,是那些忘不了我的朋友。如果能忘記,每天都是一個新的開始,你說,這是一件多快活的事。所以,那些忘不了我的朋友,才會為我煩惱,才會令我難過。我喜歡雨,就像我喜歡火鍋。如果太久沒去吃火鍋,我也怕火鍋會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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