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瞧瞧這是誰?”

　　我抬起頭，看到【伊甸園】酒吧的老板坐在了我的旁邊，他五十歲上下，兩鬢稍白，體態豐腴，我記得聽人提過，他叫做張湛灃，綽號【金餅】，是附近好幾家娛樂店鋪的老板，算是自由城裡最有錢的一批人之一，沒想到今天會在這裡碰到他。

　　“高珉隊長，你可是個稀客。”他從頭到腳得打量著我，嘖嘖稱奇，“看看你，明明和我一個時代的人，卻還是這麽年輕，老弟，我真羨慕你。你睡了一覺，就熬過了最黑暗的時光。”我的事跡在自由城廣為流傳，還演變出了好多種版本，我甚至聽到過特別離奇的，比如我穿越了20年時間，從過去來到未來之類的。所以他說的這個版本還是較為中肯的。

　　“如果你願意，也可以找個地方睡一覺，或許醒過來時人類都開始星際時代了。”

　　金餅不置可否，衝麝香也要了一杯酒，盯著手裡的杯子歎息道:“可誰讓我喜歡錢呢，睡那麽久，我的錢都會離我而去的。不過我會考慮你所說的話，嗯，這可真是個幸福的煩惱。”

　　“你很有錢?”

　　金餅揚了揚斑白的眉毛，“還過得去，在自由城裡，比我有錢的也沒有幾個。”說著，一個年輕妖嬈的女人纏在他身上，兩個人依偎在一起。

　　“這是我妻子，【朱砂】。”金餅介紹道。

　　朱砂衝我嫵媚一笑，兩隻好看的眸子彎成笑眼，露出兩顆尖尖的虎牙，明明特別漂亮的人，卻讓我情不自禁得想到了吸血鬼，這個女人很危險，我暗暗警惕自己。

　　“朱砂是【菱虹】的老板娘，就在紅燈區那一片，可惜生意不太好。”金餅頓了頓，輕輕推了一下身上的女人，努了努嘴。雖然掩飾的很好，可還是被我看在眼中。

　　朱砂並沒有什麽反應，金餅不由乾笑了幾聲。

　　“高珉隊長如果有空的話，多多照顧一下她的生意，我感激不盡。”說著，他轉頭看向麝香，“以後高隊長過來，就不用付帳了。”麝香連忙稱是。

　　“你可真有本事，在自由城不到2個月，就能隨便免費吃喝了！”我回身望去，看到羅藿正叉腰眯著眼虎視眈眈得盯著我。

　　我不由失笑一聲，自由城內混亂滋生，腐敗橫行，我只不過得了一張免費喝酒的通行證就讓她如此對待，果然是個天真的女人。

　　“這位是……?”金餅連忙悄聲問道。

　　“十人會議羅委員的孫女。”

　　“噢！久仰久仰，早就聽聞作戰部有一個女隊長……果然不是常人。”金餅上前寒暄道，可惜羅藿並不買帳，徑直繞過了他，直接走到我面前。

　　“到處找你你都不在，原來在工作時間跑來喝酒。”她一屁股坐在金餅剛剛的位置上，讓後者尷尬得站在一旁不知道是走是留。

　　“發生什麽事了嗎?”

　　“發生了很多事！”羅藿很不滿意我的語氣，“我們派出的小隊在萬州市接二連三的出事，周圍所有的勢力都開始針對我們了，而你卻在這裡悠哉得喝酒！”

　　她這話讓我覺得自己就像個吃白飯的，雖然說過我不會為自由解放戰線戰鬥，可白領人家的薪水，卻在後方偷閑確實不太好。

　　但她所保護得這座城市，細菌滋生，可算不上多美好的地方。如果她再晚些進來，金餅甚至可能對我行賄也說不定，而我才是個C級幹部，一個治安部的小隊長，我上面還有隊長、部長，還有那個十人會議。不是人人都能大公無私的。

　　“所以……你是來找我聊天，讓我安慰你?”

　　“我沒有在和你開玩笑，高珉。”羅藿突然神情有些低落，“我們最近的傷亡有些無法承受……好多隊伍都被撤編重新分組，招來的戰士還沒有達到合格水平，而老隊員卻一直在犧牲，再這麽下去，我們連防守自由城的兵力都沒有了。”

　　這個情況我也知道，最近治安部也抽調了很多人去作戰部報道，使本就稀缺的人手越發相形見絀。

　　“你不會以為我能解決你口中的這些麻煩吧，我自認比一般人厲害些，可我不是超人。”

　　“我當然知道，我只是很苦惱，我……我看不到解放戰線的出路在哪?”羅藿抱著腦袋，突然劈手奪過我桌前的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我啞然，想起金餅說過我可以免費暢飲，便不計較她用了我杯子這種事情了，“聽著，小藿。”我示意麝香再為我拿一個新的杯子，低頭斟酌著我的措詞:“作為旁觀者，我或許能說些安慰人的話，但那是不行的。你們選擇了戰爭，那麽結果只能有一個，不是你們毀滅，就只能是你的敵人毀滅，沒有第三條路。”

　　“即便妥協、退讓，也只是讓雙方更好的舔舐傷口去醞釀下一次戰爭，不抱著殺死所有敵人的決心，你最好不要乾這一行。”

　　“你知道解放戰線的理想嗎?”

　　“當然。”我想起上次羅淳啟大叔所說的話，“結束戰亂，構建和平、自由的新社會。你爺爺告訴我的。”

　　“打著這些光榮的口號，然後去做你剛剛說的事情?殺光一切敵人?”

　　我無言以對，不知道該不該告訴她，我過去除了剛開始那會還去喊些光榮的口號遮掩，到了後來，就只是為了殺光一切敵人而過活了。

　　“人總是需要個借口。”我只能這麽回答她。

　　羅藿越發得失落，我意識到這個女人也不過剛剛22歲罷了，正是多愁善感的年紀，“敵人越發得咄咄逼人，我們在萬州的幾個駐地都被摧毀了。”她頓了頓，“井蓋也死在了外面，算上上次意外被俘而死掉的李娟、阿慧、孝敏。我們這些人一起認識了十幾年……我真害怕哪天自己周圍的夥伴一個個都離我而去。”

　　“這個世道，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平穩下來……”金餅不自然得發出了一聲感慨，讓我和羅藿都紛紛看向他，我都忘了這個家夥還在一旁站著了。

　　“呃……那個高隊長，你們聊，我就不奉陪了。”說完，拉著妻子起身離開，走到店門的時候，我注意到朱砂回頭再次衝我一笑。

　　“你跟我來，我們一起去個地方。”

　　我隻得跟著她，兩人一路來到住宅區。因為是白天，自由城的居民都在工作，所以住宅區的行人很少，整個區域靜悄悄得，像一個鬼城。

　　羅藿拉著我來到一個教堂模樣的建築，這裡的庭院中有很多未滿15歲的孩子，裡面有男有女，他們在一塊追逐遊戲。本來是個很讓人溫馨的畫面，除了那個遊戲形式。

　　這些孩子被分為兩方，一方是看守，另一方是囚徒，一些扮演囚徒的人跪在地上，看守端著玩具槍上去誇張得數落著犯人的罪行，然後“擊斃”了面前的囚犯，一批人被換下，另一批繼續被押上接受槍斃。

　　這真的是遊戲而已。

　　羅藿介紹道:“我被解放戰線解救之後，就是在這裡長大的。”

　　“這裡是收容所?”

　　“是的，所有失去父母的孩子，無人照料的孩子，都會在這裡學習成長，直至超過16歲。”羅藿似乎陷入了回憶裡，“和我一同長大的那些朋友，最初的時候是很多的，這才不到5年，只剩下幾個人而已了。”

　　“這裡的孩子長大後必須加入解放戰線嗎?”

　　“當然不是，我們都是自願加入的。但如果解放戰線失敗，這個收容所一定會立刻解散。所以幾乎所有從收容所出來的孩子，都會選擇端起步槍戰鬥。因為我們想守護這裡，哪怕只是在未來將它維持下去。”

　　我順著庭院望向教堂中央耶穌受難的雕塑，發覺和羅藿戰鬥的理由相比較，我自己的理由，竟是如此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