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睜開眼睛,回憶走廊的工作人員正端詳著我,“你感覺如何?我看你的睡容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他有些不知所措。
“我很好……不過我確定了一點,這東西……不適合我。”我擦了擦額頭的汗滴,努力將意識拉回現實。
不是每個人的過去都存在美好、幸福的日子,服用【回溯】進入夢境後,我陷入了無盡的噩夢之中,存在於我腦海中的記憶碎片以一種言語無法描述的方式連接在一起,構成了一個瘋狂、絕望的場景。
這種回憶,怎麽也不可能讓人沉醉其中不可自拔。我尋找過去,只是為了給自己一個生存的動力,而不是像現在一樣隨波逐流。
“那真是遺憾,先生。”
我起身時看了一眼旁邊依然在沉睡的其他人,他們的睡臉上洋溢著幸福的笑意,不由點了點頭,“是啊,真遺憾。”
正準備離開時,卻看到一個無論如何都想象不到的人出現在另一個房間的睡眠艙,兩個解放戰線守衛部的人正在門口警戒,那個人正是將軍。
我訝然望著他,腦海中一時思緒萬千。
正巧,在這個時候,他也醒了過來,解下頭上的外接裝置出來時,與我的目光相遇。
他沉靜的臉色一如既往,對於我撞破他的私事也沒有什麽尷尬的神情,只是淡淡點了點頭。
“將軍也有割舍不掉的過去嗎?”我忍不住問道,實在無法把他同周圍這些社會不適應者相聯系。
“誰都有親人,高珉。”他頓了頓,“我的親人就在這裡。”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那一側的燒痕觸目驚心。“只是每周和親人見一面,我和這裡其他客人不一樣。”
“將軍,一會有關於周圍安全形勢的會議需要您參加。”他身後的衛兵提醒道。
將軍點了點頭,離開時拍了拍我的肩膀,讓我若有所思。
“那個……可以放了我嗎……”蠟狗在一旁弱弱得問道。讓我想起來這個家夥還一直被啞女兩姐妹拎著。
“不,小子,你還沒告訴我你那包東西是怎麽到手裡的,剛剛進去一會兒,就花費了我一個禮拜的薪水,而這僅僅服用了20G【回溯】。你的月薪,不會比我還富裕吧?”
“好吧……我從那店的後門溜進去的,當時周圍沒人,我就順手拿了一包,以為能賣點錢。”不得已,蠟狗只能坦白自己的偷竊行為。這孩子還停留在偷盜階段,沒有到無藥可救的地步。
“偷盜罪的罰款數額,你知道是多少,我就不多說了。不過蠟狗,你這麽年輕,最好還是找一個工作。”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將軍剛剛對我做的事情重複了一邊,這種勉勵晚輩的感覺,還不錯。
“我真的沒錢……再交罰款了。”蠟狗哭喪著臉,陷入了被驅逐出自由城的恐慌裡。
我看了眼一旁兢兢業業的啞女兩姐妹,突然有了個主意,“聽著,夥計。我知道你對這一片很熟,而我需要一個人來當她們兩個的向導,你要告訴她們自由城中哪些事情是可以做的,哪些事情不能做,哪裡的犯罪率高,哪裡的事情不用管。這個任務很簡單,你要是乾得好,我會向治安部申請,給你一個崗位編制的。”
“什……什麽?你說真的嗎?長官!”蠟狗的臉上煥發了孩子該擁有的朝氣,“我會的……我會乾好這個的。我對這一片熟的很,附近所有的小偷和竊賊我都認識,我絕對可以勝任的。”
“很好,那麽啞女,
就由他帶你們巡邏吧,記住,如果遭遇和你數據庫的共和國法律相衝突的事情,就先暫時擱置處理,明白嗎?” 啞女歪著腦袋,藍色的目光看得我心裡發怵,“好吧。啞女對H79666偷懶耍滑的工作態度發出憤慨,並表示會記錄這一切將它們上傳到治安部的服務器上。”
我想起治安部那台快要報廢的老古董服務器,聳了聳肩無所謂的走了。
自由城裡布滿了形形色色的各種人群,他們有外來者,有居住在此地的,有解放戰線的親人家屬,還有混入這裡的地痞流氓。
這些人伴隨著自由城一同經過十多年的融合,按照財富重新發展出了社會關系中的各種階級。畢竟自由城是一個承認個人所得的地方,財富的多寡意味著會為政府捐獻更多的稅賦,所以不可避免的,法律會向富人階級傾斜。
不遠處,一夥人正對一個衣衫破爛的家夥拳打腳踢,理由是他走路時不小心撞掉了一個女士的戰前限量版提包。現在它蒙上了一層塵土,還扯掉了幾個小裝飾物。
一邊的治安部隊員對此冷眼旁觀,只要不出人命,他們便不會多管閑事。當然,如果地上那個家夥賠得起,事情就會是另一種樣子了。
我穿過擁擠的人群,注意到前方的人群突然散開,一些解放戰線作戰部的運輸車隊經過,上面放滿了形態各異的屍體,足足有上百具之多,聽說自由解放戰線朝萬州民主國和周圍其他幾個勢力展開了報復,像這種傷亡,幾乎每天都會發生。
我甚至能夠想象出來,馬上他們的家屬便會趴在這些屍體上痛哭流涕,然後仇恨的種子發酵,引發更多的戰鬥,釀造更多的慘劇,最終發展成我在回憶走廊的那個夢裡最後的場景一樣,連抱著屍體痛哭的人都沒了, 只有漫山遍野,一望無際的屍骸。
我搖頭將腦中亂七八糟的想法甩出,快步走進經常光顧的一家酒吧,名叫【伊甸園】。它處於我的轄區內,是這附近環境最好的。這,附,近最好的。
一進門,便是吵雜喧囂的音樂,以及比音樂還要惹人心煩意亂的爭吵和各類叫罵。我抬起頭,看到酒吧吧台天花板上的播放器正在播放一場籃球比賽,好些巨漢正圍在那捶打著桌子,烘托著比賽緊張的氣氛。別誤會,當然不是這個時代的比賽,這是40年前的一場比賽,NBA2081-2082賽季總決賽,湖人大戰熱火。是我那個時代的錄像重播,如今是非常珍貴的東西。
這些人聚精會神得盯著屏幕,再聯想到外面剛剛經過的車隊,就像身處兩個迥然的時空。
“嘿,高珉隊長,好久不見,最近忙什麽?”吧台的調酒師是個快30歲的女人,她有一手高超的調酒技術,能調出戰前各式酒的味道,很是受人追捧,名字叫做【麝香】,不清楚真名。
“當然是去掙能在這裡消費的薪水,不然你可能還得等幾天才見到我了。”
“你真幽默。”麝香將調好的酒推在我身前,放入了幾塊冰塊。我沒有細細品味,牛飲一般一飲而盡,很麻很酸澀,但確實是20年前的味道,我記得這個,但卻忘了名字。
“像你這種喝法,下次又得過好久才看的到你了。”
我沒有答話,看著杯中重新滿上的淡黃色液體,不由得百感交集,到頭來,還是得靠這個,才能麻醉我仿徨不可終日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