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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國拾遺》第8章 落鷹驚鴻
  初秋,晨與夜已有絲絲涼意。

  趙王遷在夢中驚了一身冷汗,翻身而起,不安地敲打床沿。

  侍寢的女孩子想安慰他,剛伸出手卻又膽怯地縮了回去,默默穿了衣服下床。

  她開窗迎了第一縷新陽,掀起帷簾換了一味熏香,然後垂首斂裙安靜地跪在床邊候命。

  陽光在靜默中緩緩流轉,從趙遷的手轉到女孩子的臉,新鮮紅潤,像吸飽了水的花蕾。

  趙遷忽然停住敲打,喚她:“狐奴?”

  “在。”

  “知道李牧嗎?”

  “知道。”

  狐奴知道李牧,在父兄還未戰死,母親還未帶她到青雲樓謀生之前,她曾跟著父親入山狩獵,溫暖的篝火旁,獵人的女兒曾枕在父親膝上聽著英雄的故事入夢。

  不諳世事的狐奴用欽慕和景仰的語氣描繪了心中的武安君。

  身穿鎧甲,腳跨戰馬,手握利劍,抵擋了如狼的匈奴和如虎的秦軍,護佑了我王以及趙國成千上萬的百姓。

  一聲雕鳴打斷女孩的話,金雕展翅掠過,扔了一隻半死的鹿進來又呼嘯著去了。

  白鹿嗚咽哀鳴,雙眼清澈而又絕望。

  狐奴小跑著取來一把匕首,赤腳踏碎一地日光,白裙帶著微香。

  左手溫柔撫摸,右手一刀封喉,乾脆利落不讓鹿兒多一絲痛苦。

  女孩闔上白鹿的雙眼,朝著趙遷揚起一個笑臉。

  “武安君就是王上的飛鷹,為王上逐鹿中原。”

  “逐鹿?”趙遷嘴角露出一絲陰沉的苦笑:“要是他逐錯了呢?”

  金雕今日獻給主人的禮物,是趙王禁苑裡唯一一隻雪鹿。

  雪鹿,百年一現,世人視其若神靈,趙遷視其如心目。

  而這隻金雕是趙遷親手喂養長大的,它有仇必報,有恩必償。

  美味的活物是回饋恩人最珍貴的禮物,從狡兔到羔羊,甚至幼虎。

  趙遷一直包容著這隻雕兒,就連它抓了活人嬰孩,他都隻是笑罵一聲調皮。

  而這一次,它動了一件在主人心中的分量超過了自己的東西。

  “傳令!”

  趙遷遙望天上盤旋的雄鷹,由猶豫到忐忑再到堅決,一個“殺”字終於從喉中吐出口外。

  鷹擊長空,俯瞰連綿的山脈河流,它不曾知曉悄然而至的殺機,就像李牧從來沒想過防備趙王。

  李牧埋怨過自己的王,但那也隻是當他還是個不懂事的孩子。

  孩子氣撒完了,就該深明大義了。

  趙王犒賞特使沐浴著晨光叩響李牧大軍的轅門。

  事態發展超出姚賈的預想,他絞盡腦汁在想怎麽旁敲側擊地把李牧徹底作死,郭開倒是不費吹灰之力就有了好法子,姚賈不由得心下一聲罵:這孫子陷害自己人的本事真是絕了!

  根據郭開的進言,趙王“幡然悔悟”,派密使撫恤嘉獎為國盡忠的武安君。

  密使,也就是秘密接見的使臣。密使宣詔,閑雜人等不得打擾。

  一人捧詔,一人宣詔,一人接詔,大帳裡隻有三個人。

  忌捧著詔書的盒子,盒裡有暗層,暗格裡有刀。

  他終於見到了仰慕已久的英雄,而他的使命就是在英雄的心上,狠狠插上一刀。

  秋風從縫隙裡吹進營帳帶來絲絲寒意,忌望著鬢發已經結霜的老將軍,心下五味雜陳。

  百戰百勝,平生無一敗績,猶如當年秦國的戰神白起。

  一劍斬萬骨,

一身披千瘡,血雨腥風幾十載,老來卻畏寒風冷雨著秋霜。  戰場上李牧沒有足以匹敵的對手,可時間卻是唯一打不敗的敵人。

  “國有難,老臣豈敢瞑目?待山河無恙,自當含笑黃泉。”

  接詔前,他正在寫這一封書,向趙王剖肝膽訴肺腑,以求彌合君臣隔閡。

  王詔來,歷數了他赫赫戰功:逐匈奴,驅東胡,阻秦國,加將軍銜,封武安君。

  老將軍的眼角溢滿眼淚,一生矢志不移守護國與王,終於理解了他。

  “將軍為國征戰數十年,勞苦功高,而今身衰體老,耳不能辨位,目不能視物,臂不能揮劍,手不堪執轡,再勞將軍驅馳,寡人甚為不忍,故請將軍安心歸朝頤養天年。”

  “王上他……”

  老將軍質疑的話並沒有來得及說完就已經發不出任何聲音。

  鮮血從喉頭迸射而出,溫熱而粘稠。

  李牧仰頭看到了身後凶手的臉,年輕,冷峻,陰鷙的目光裡還暗藏著慌亂。

  慌亂,說明他做暗殺這種事還不熟練。然而,並不熟練的年輕人卻乾脆利落得讓人膽寒。

  甚至那個宣詔的正使都嚇得雙腿發軟。

  他的詔書還沒念完,他甚至不知道這位原本躬身捧匣的副使是怎樣在一刹那間移動到李牧身後,一手撫頭一手割喉。待他抬眼時,李牧的脖頸已經血流如注。

  正使強裝鎮定將余下的詔書念完,下半段與上半段語氣截然相反。

  “豈料將軍竟居功自傲,握舉國之兵不能退強敵,食君王之祿不能安社稷,拒王使於帳外,視君令如兒戲。爾目中有君乎?心中有國乎?無君無國,本當罪及宗族,念將軍往日功勳,故賜卿死,令部屬盡屬趙蔥。”

  鮮血流盡之前,李牧怒目圓睜準備死不瞑目,“故賜卿死”四字之後他緩緩閉上了雙眼。

  他在忌懷裡斷了氣息,在被割掉喉管之後,頭顱被殺手緊緊地抱在懷中。

  這場“賜死”或者該稱作“謀殺”,不能有一點聲音漏出帳外,一旦被李牧麾下諸將親眼目睹,亂刀不會給兩位使臣任何辯解的時間。

  將軍渾濁的淚從眼角緩緩落上忌的手,似溫熱又似冰涼。

  忌全身打了個冷顫,眼前的血越來越紅,像是匯成了海洋要將他淹沒吞噬。

  他忽然松開懷裡的屍體,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下一件更為殘忍的事情,要有足夠的體力和精神才能做好。

  他拔出了老將軍還未來得及出鞘的長劍,那是趙遷四年前賜給李牧的。

  李牧最輝煌的時刻,就是大敗秦軍之後從趙王手裡接過象征權力與榮耀的鎮軍之劍。

  如今,也是這一把劍,賜他身首異處。

  一劍斬斷,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陽光炙熱得刺眼,趙遷望著天空盤旋的金雕,欣賞白雲藍天下優美的弧線。

  弓矢亂箭逼得雕兒無法降落,它隻能一圈又一圈地盤旋,累到精疲力竭卻又不肯走遠。

  “王上,屬下無能,它飛得太高了……”

  趙遷揮了揮手,讓所有人撤下。

  如往常一樣,他親手將一隻帶血的鹿腿扔進鷹舍,然後站在那裡等著撫摸它的羽毛。

  受了驚的金雕,在盤旋數圈之後選擇相信主人。

  雄鷹墜落,萬箭穿心。

  趙遷在金雕屍體前默立片刻,悲憫那不甘閉上的雙眼,爾後昂首揮袖轉身拂衣而去。

  “李牧治軍,軍中隻知有李牧不知有君王。今寡人以趙蔥為將,諸位既食君祿,當為趙國披甲,不可為悍臣傭兵。”

  這是趙遷下達給北軍將士的詔令。

  因著這一條令,忌用副使的身份在北營殺人,殺到三軍緘口不言,殺到眾人跪拜新將,殺到正使都膽戰心驚。

  王使用鮮血給新將立威,以王之名,無可厚非。

  待趙蔥接掌北軍,王使手執王旗,策馬疾奔邯鄲複命。

  血水澆灌了一路花草,斜暉脈脈,朱血殷殷。

  此後三日,忌的眼前都是一片殷紅。夢中,李牧的血流成了一片汪洋海,他在海裡浮浮沉沉,無論如何掙扎都逃不開那顆頭顱也躲不掉那雙眼。

  夜半驚夢驚覺滿身傷痛,在李牧軍中與諸將周旋不是兒戲。

  慶幸趙遷還沒有失盡人心,一面王旗還能保他性命。

  賣命的賞錢被姚賈拿去屯了糧,又多買了十幾個孩子伺候。

  他從痛中醒來看見一屋子七八歲的娃娃差點沒把姚賈就地撕成兩半。

  姚賈親自給他斟茶遞水讓他好好看看這些孩子。

  忌一一看過,沒什麽特別的,隻有一個共同點:瘦,出奇地瘦,瘦到只剩骨頭。

  “我不把她們買回來,她們現在都是死人了。你若不要,過不了幾天她們也就是死人了。”

  錢是個好東西,能買吃的,用的,穿的,也能買命。

  今日你有錢,就用錢多買幾條命,終有一日,他們會把命還給你。

  命這東西,在這個世道,最貴了。

  “主人。”

  這是孩子們對忌的稱呼。

  “女孩子好調教,聽話,用起來也順手。”姚賈拍了拍忌的肩膀,然後又搖搖頭:“不過,女孩子也很麻煩。忌公子啊,你看我幫你挑了這麽些好人兒,你是不是也借我幾個人啊?”

  “借?”

  “楚國還有一樁大買賣。”

  “有令嗎?”

  “沒有,但是馬上就要來了。”

  “不借。”

  “唉唉唉!你這人怎麽這麽摳?!”姚賈雙手叉腰準備罵人,看著忌那病老虎的模樣又不忍心,就坐上床沿嬉皮笑臉地附耳問:“我且問你,趙國拿下之後,下一步打哪?”

  “魏國,或者,”忌頓了一頓,才補充道:“楚國。”

  “不錯!魏國好歹是我故國,我不忍心。楚國就不一樣了,楚王快不行了,而且沒有兒子,唯一一個女兒還是咱王后。他倒是還有兩個兄弟,可是王位隻有一個。無風我都能送點浪呢,你說這有風了,我還不得去把這浪掀高一點?”

  “無令,不借!”

  姚賈氣得把一床被子全摔忌臉上了,摔門出去的時候還不忘大聲咧咧地罵一回娘。

  “你有錢了就翅膀硬了!你不差我這點錢就不管我死活了?!你以為我沒有你不行啊?!老子也有錢!老子重新雇人去!”

  ……

  姚賈破口大罵一晌,讓所有人都覺得忌是個嗜錢如命的武夫,而且姚賈和忌隻是雇主與傭人的關系。

  罵聲越來越難聽,直到屋子裡飛出一把匕首摘掉了姚賈的帽子,姚賈才打個冷顫灰溜溜地回房了。

  李牧被殺的消息傳遍邯鄲,趙國人心惶惶,一些人高唱王上聖明,一些人嗚呼哀哉天塌了,還有一些沒事瞎操心的俠客在找殺李牧的人。

  殺李牧的是忌,姚賈當然得在第一時間跟這個殺手撇清關系,以免招禍。

  就趙國這民風,這時候要活著出去也不容易,姚賈隻好給秦王寫信。

  這封信秦王是拍著案看完的,手都拍腫了,看得李斯和尉繚都替他疼。

  秦王且喜且憐:“可惜李牧了!若能為我所用,再好不過。”

  “我趁機發書勸過。可是忠烈之人,不僅沒有商量余地,還把我罵了個狗血淋頭。”尉繚也兔死狐悲了一番,然後換了笑臉遞上忌的密報:“好事。忌不僅用趙王的名義殺了好幾個北軍大將,還摸清了趙國北邊的布防。”

  “好個狐假虎威的影將軍!”秦王樂得呵呵直笑:“我就說這孩子不錯嘛!沒白疼他!”

  繚不由得皺眉去看秦王,那表情好似:疼?你幾時疼過人家?

  秦王眼觀六路,自然把這一路看在眼裡,解釋了一下:“送到你師父跟前不叫疼啊?韓國公主都賞他了還不叫疼啊?那姑娘姿色,放寡人后宮也不會遜了誰去……”

  繚低著頭翻了個白眼:人家堂堂丞相公子拜入鬼谷多埋汰,盡學些旁門左道陰謀詭計……還有那韓國公主,又不是人自己求的,硬塞給人家也叫疼?

  李斯看著他二人互翻白眼,盡力憋住笑,正色問:“姚賈請去楚國,如何回復?”

  “這孫子當真是個蛔蟲!玉兒天天嚷著要回楚國,看來楚王真的不行了。我還怕她回去沒人照應呢!正好!”

  李斯答諾:“臣這就擬書。那借調人手呢?”

  “姚賈不是有親衛嗎?怎麽還要借忌的人手?”

  “趙國多豪俠,想是他自己調教出來的人不夠用了。他最怕死,王上您是知道的。”

  “豪俠?”秦王忽然想起什麽,面上風雲突變,咬牙切齒一字一頓:“就是這些所謂的俠,以行俠仗義之名濫殺無辜,寡人恨不能把他們千刀萬剮!!!”

  李斯關切地喚了一聲王上,他知道王子政曾在邯鄲為質,幼年活在刀光劍影裡。

  尉繚也明曉這些往事,故而不言不語安靜地等秦王恢復神色。

  “姚賈的請,準了。對了,玉兒省親的國書寫好了嗎?”

  繚取書呈上:“我草擬了書,讓長史幫忙謄了一遍,您看沒什麽錯的話,今夜就發了。”

  秦王樂了:“李斯的字確實比你耐看多了,你那字跟蚯蚓爬一樣!”

  尉繚忍不住又開始翻白眼,白眼翻到一半秦王又開始寬慰他了。

  “倒難為你,還要寫這種亂七八糟的東西,本該讓尚書令擬一個就完了。隻是目下情勢千頭萬緒,一點錯都不能出,委屈你了。”

  尉繚微微含笑謙虛一番:“為王上分憂,哪裡委屈?”

  “玉兒要是有你一半懂事就好了,她這一回去指不定添多少亂呢。”

  “王后至情至孝,我成日裡只會算計。若論為人,不知差了她多少。”

  秦王也白了他一眼:“拐著彎罵誰呢?!嗯,寡人就是那只會處事,不會為人的!”

  “王上多心。”尉繚覺得委屈:“算了,我以後少說話就是了。”

  “那不行,你要什麽都藏著掖著,那叫不忠!”

  “我……”

  尉繚攤手,秦王突然之間哪來的火氣?他白眼翻盡又不能打回去,隻好閉嘴。

  沉默片刻又聽秦王嚷嚷:“怎麽不言語了?有什麽話直說!”

  你正在氣頭上,我還敢直嗎?尉繚沒什麽能說的,就問:“書行嗎?”

  “行。就這樣吧。”

  加璽封印入函。尚書令沒走幾步,秦王叫住,看了那書函片刻又揮手:“去吧!”

  尉繚這才大約猜著了秦王的心思:媳婦兒要回娘家了,這千裡迢迢的,他不放心。

  “臣親自調兵護送王后,入了楚國,有姚賈暗地裡照應著,不會有事的。”

  秦王依然白了他一眼:“讓蒙毅再挑百十個侍郎跟著,她脾氣大,你的人鎮不住。”

  秦國王后省親,郎中丞趙佗護送,鐵甲烈馬,粉車宮娥,幾百人浩浩蕩蕩就往楚國去了。

  這邊姚賈也是浩浩蕩蕩一隊,裙袂翩然,鶯聲燕語,好一番迤邐氣象。

  秦王送媳婦送到城外,忌才沒那麽好心送姚賈到長亭。

  作為名義上的主仆,一頓酒喝完就恩斷義絕,天涯各自飛吧!

  忌仰頭一口酒下肚,人心陰險叵測能到何種程度,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知道。

  姚賈酒囊飯袋於外,算謀機變於內,笑裡藏刀,哭中帶劍,談笑之間人頭落地。

  當年隨父親助秦王平迸崖遙崩親右靶模麽跏敲髑拐嫻丁6飧鋈耍A斯駝醞躉拱閹本刃恰U庖簿桶樟耍僮呋購煒詘籽纜舾黃鐧兀閹凸強橛耔狄擦敬嘶乩礎

  無恥,無賴,無情,無義。

  “不是我無恥,而是趙王和郭開耳根子太軟。”

  “沒想到你還會謙虛。”

  “謙虛?抬舉我了。你以為就隻有咱們在邯鄲興風作浪?鹹陽城裡,給王翦將軍下讒言的人更多你信不信?”

  忌冷著臉將信將疑。

  “王翦打趙國打了多少年?哪一回不是帶了秦國大半兵力去的?你說他百戰百勝為何偏偏遇著李牧就相持不下?還有王翦在秦王面前誇過李牧多少回?若李王二人聯手,不僅趙國危矣,秦國也危矣!”

  忌終於臉色驟變。

  “鹹陽客卿幾乎都是六國策士,你以為個個都對秦國忠心耿耿了?那剛被滅掉的韓國,歷代君臣都是耍陰謀一把好手。遠的,三十年前長平之戰,就是韓國先把上黨給了秦國,又讓趙國來接收,這才讓秦趙兩國結下深仇大恨,損兵百萬血流成河啊。近的,四年前,我出使四國破除合縱。韓非,號稱天下名士不世之才,秦王用了多少手段才請進秦國的,結果卻在秦王面前造謠中傷,說我用秦國國庫交友肥私,若非秦王明斷,我早已人頭落地了。你說目下這麽好的機會,他們又剛亡國,能什麽都不做?”

  忌突然想起師弟,一出谷就國破家亡的良,在鬼谷之時,捭闔、權、謀三篇良學得最好。

  “若秦王也是趙王這般庸主,王翦老將軍也不知道死了幾回了。”

  忌微微皺眉的表情實在讓姚賈有十二萬分的無趣,這木頭能從鬼谷出師,簡直師門不幸。

  “以後不用請我喝酒了,跟你喝酒跟上刑場一樣,會死人的。”

  忌又用那沒什麽溫度的眼神掃了他一眼,姚賈補了三個字。

  “悶死的。”

  姚賈撣了撣衣裳準備走人,最後問了一句:“下次見到你師父,能不能幫我借卷書啊?”

  忌沒答應也沒拒絕,姚賈欲哭無淚地回敬了八個字。

  無聊,無趣,沒心,沒肺。

  “你怎麽不一起走?”

  一個綠衣黃衫的姑娘已經登車,回頭看見忌站在那裡像一棵松,就跳下車跑回來問。

  忌不太習慣跟陌生人說話,姚賈幫忙回答:“這位兄弟另立門戶了,我請不起了。”

  “那我也不走了。”

  “什……?別!”

  姚賈在青雲樓第一眼見到姑娘就差點跌倒,有她在手裡,楚國那一盤棋就能活,所以,她不能不走。

  “商陸姑娘,你是不是看上他了?”

  這話問得太直接,商陸也說不清自己心裡是個什麽意思,莫名地紅了臉。

  “不巧了。這位兄弟新婚燕爾,有個千嬌百媚的小妻子。他這趟出來賣命掙錢,就是為了老婆孩子過好日子。”

  商陸姑娘的心霎時就像被扔進了不見底也不著邊的深海,她抬頭看他,想從他口中確認。

  那一天他負手登樓,她輕揮舞袖折了一枝花。

  他與姚賈在高閣落座,姚賈差不多眼珠子都落在了她身上,他卻一直在借酒澆愁。

  後來郭開為趙王選侍人,她由於年歲過了十七歲而落選,正鬱鬱不得志的時候姚賈出現,承諾為她博得楚國王后之位。

  這是一樁絕好的買賣,由卑微到顯赫,世間能有幾人有這樣的機會?

  她答應得毫不猶豫。

  那一夜,她與一眾女孩子立在樓下,等姚賈為她們選好客房。

  正好,忌領了趙王的賞金滿身傷痕地回到平步館。

  她的目光仍舊隨著他轉,他掃視了她們一眼,目光沒有半點停留。

  他就住在她的鄰間,姚賈特地跟忌說過要保護好她。

  忌就調了兩個人日夜在她房外守著。

  她借故走過他窗前,借故找姚賈說話,不過都為了多看他一眼。

  可他的目光卻從來不肯在她身上多留哪怕片刻。

  難怪?難怪……

  她還是忍不住再問一遍:“真的?”

  忌並不懂女孩家那澎湃蕩漾的心潮翻滾,雖然姚賈添油加醋胡說八道,但是他沒說錯。

  他已經娶妻,雖然他好像有點記不得妻子叫什麽名字了,棠什麽來著?

  記不得並沒有關系,此刻只需要微微點頭即可。

  他實在不明白為什麽女孩子動不動就哭,這世上他娘最好,從來不在他面前哭。

  清河也還行,從小到大被他不小心摔了千百次也沒見掉過淚。

  所以,這姑娘沒病沒痛卻哭成花貓他是一點也不懂。

  那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那白裡透紅的臉頰,啪嗒啪嗒地落到地上。

  姚賈比忌大了十來歲,該懂的早就懂了。

  姑娘傷心到如此,怕是情根已經深種,趁著沒發芽,趕緊掐掉。

  “你何必傷心,哭的該是他。有朝一日你做了楚國王后,倒是應該他後悔錯過才對。是他沒福,不是你沒緣。”

  兒女心事,最動人莫過於情難禁,最無益莫過於求人憐。

  商陸拭淚,拂袖轉身登車去,再不回顧。

  姚賈一聲長籲,他實在不懂為什麽姑娘都喜歡這塊冰疙瘩,任憑你名花芳草,靠近一點全部凍成冰雕,有什麽好?!

  分別之際,好歹留幾句肺腑之言。

  “你在這邯鄲城肯定閑不住,先別打趙王的主意。留個豬對手相當於多個狼隊友啊。”

  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終於吐了幾個字:“不用你操心。”

  事實上,姚賈一走,忌才發現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了。

  李牧的舊友親眷循著蛛絲馬跡要為李牧報仇。

  端和大軍離邯鄲越來越近,城裡多了幾絲詭譎的氣息。

  劍客俠士從四面八方湧入邯鄲集結成趙國最後的防線。

  “爺爺,邯鄲不是要打仗了嗎?他們為什麽還要去呀,不知道有危險嗎?”

  “他們有國,為國盡忠,天經地義。”

  “可是爺爺,那為什麽我們要離開邯鄲呢?”

  “因為清兒沒有國。”

  一雙目光遠遠目送祖孫二人北出邯鄲。

  那日清河偷了他的玉佩,他正好將計把清河逼進了長公子趙嘉的府邸,之後無聲消失。

  他不能相認,蟄伏在敵人心髒的狼必須當自己是一隻換了名姓的狗。

  清河幾乎能確定那就是忌哥哥,可貓捉老鼠的遊戲玩到一半就散了實在費解得很。

  她邊走邊拋那塊玉佩百思不得其解,問爺爺,爺爺隻說你忌哥哥自有打算,你別添亂。

  連年征戰,邯鄲城外流民如潮,清河在流民滿道的路上拋玉佩玩不是個好選擇。

  他們中的很多人要面朝黃土背朝天過一百輩子才能賺這一塊玉佩。

  爺爺剛跟她說了不能漏財四個字,就被一群人圍住了。

  祖孫倆好容易逃出重圍一路狂奔,又見迎面一隊人馬疾馳而來,卷起塵煙滾滾。

  為首一人,冰面雪衣,銀甲霜劍素鞍白馬,像是冰雪裡走出來的仙子。

  那雪仙子帶了一百飛騎,流民被這氣勢嚇住也不敢追祖孫倆了。

  清河感謝她江湖救急,見她撥轉馬頭就要往邯鄲去,不由得大呼:“邯鄲城要打仗了,你們這時候進城很危險!”

  “正因為邯鄲有危險,我才更應該要去。”

  “你們去了沒用的,趙國打不贏的,你們不能白白送死。”

  “哪來的野丫頭?敢詛咒我趙國!”

  “李牧死了,趙國守不住了――”

  “小小年紀,何處知道這些?”

  “邯鄲城裡的小孩都會唱。‘李牧死,長城崩。司馬誅,邯鄲絕……”

  “住口!”雪仙子動怒:“你若是趙國人,我現在就能將你處死!”

  雪仙子斥罷便催動馬蹄,清河於心不忍, 不由得再次疾呼。

  “萬一呢……我說,萬一……古人說有備無患,若萬一呢?”

  “你既聽過有備無患,也自然聽過殺身成仁吧。”

  清河眼圈紅了,眼淚簌簌下落。

  她還沒有親眼見到人死,但是殺雞殺鴨殺狼殺老虎見過,畢竟她那吝嗇唾沫的忌哥哥殺得鬼谷一度走獸盡飛鳥絕。

  死了就什麽都沒有了,骨肉會腐爛,神魂會消失,這個天仙一樣的姐姐不該死,這麽美的人兒怎麽能死?

  雪仙子見小姑娘突然哭得很傷心,便和顏悅色了幾分。

  “趙國有難,我們不能保護你們了,對不起。趁著秦軍還沒有圍城,快走吧。”

  “不,姐姐,不,你不用對不起。你不要去送死,邯鄲……”

  清河滿眼淚花,那雪仙子翻身下馬,解下腰側一隻白玉烏系到清河身上。

  “我們打個賭,這是賭約。先放在你這裡,若趙國贏了,你回來將它還給我。若我輸了,它就歸你。”

  “可我們不認識。”

  “所以才叫賭。”

  “你不怕我昧下它?”

  “既然賭,就不怕。”

  “我去哪裡找你?”

  “公子嘉府邸,雪夫人。”

  雪夫人打馬絕塵而去,清河的淚水久久不能乾涸。

  明知是死地,還義無反顧;正因是死地,才絕不回頭。

  他們像兩隻逆流的魚,逃離淺灘去尋覓生機,擦肩而過的人們,面無懼色,向死而行。

  下雪了。

  爺爺,今年的雪,來得好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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