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賈最大的本事是賣人。
清河沒把自己賣了,但是絲毫不影響姚賈繼續賣師叔家的小孫女。
他在相國身旁看了一上午,當然不是白看的。
丫頭劍下生風,郭開嘴角流涎,所以把姑娘“賣”給郭開肯定是樁絕好的買賣。
那劍術一看就是鬼谷門下,姚賈他師父十三年前就自裁了,這姑娘大半跟師叔魯仲連有關系。當年姚賈跟魯俟仲是師兄弟,魯俟仲與衛國琬公主私定終身還是他做的主婚人。再後來一雙傾國傾城的孿生公主都被秦王請進宮。
縱然姚賈並不知道為何那娃娃出現在趙國,以及娃娃小時候被秦王收作義女這些事,光那點蛛絲馬跡就足夠他把故事編得密不透風了,七分實三分虛把郭開哄得一愣一愣的。
欲售奇貨,先抬其價。
“秦王?這與秦王有什麽關系?!”
“十三前五國合縱失敗,秦國滅衛不過舉手之勞的事情,為何還留了衛國社稷?”
“當時秦國主政的是呂不韋,他再沒良心,自己的母國好歹得留著吧。”
“相國你隻知其一。呂不韋身敗名裂也快十年了,為何衛國還安然無恙?”
“衛國依附魏國,那衛元君還是魏國贅婿,秦國多少得忌憚著。”
“衛元君去年死了,衛國與魏國也沒了關系。楊端和從河內攻趙,那就是衛國的地方。不費吹灰之力的事,秦國為什麽不順手把衛國給收了呢?您不覺得奇怪嗎?”
郭開這才覺得確實蹊蹺:“為什麽?”
“衛國孤城之地,彈丸之國,民窮兵弱,可是出美人。衛靈公夫人南子傾倒孔子或許是傳言,珉公主入魏續了十一年國命不會有假。琬、琰二位公主,一滴淚能換一座城。”
“女人?”
“琰夫人入秦,十三年恩寵未斷,衛國國命就又續了十三年。”
“你繞了這麽大一圈,難不成這女孩子也是衛國王族中人,被秦王定下了?”
“大人明見。美人,色衰愛弛。琰夫人已經沒有幾年好顏色了,這姑娘正是琬公主與我師兄的女兒。琰姬怕色衰失勢,衛君懼亡國之禍,秦王有愛美之心,所以,隻待姑娘成人。”
“可惜了,秦王惹不起。”郭開很失望,長籲短歎之後又覺得不對勁:“秦宮秘事,你怎麽知道得如此清楚?”
姚賈羞赧一笑:“不瞞相國大人,在下行商,效仿呂不韋,隻不過這奇貨可居,居的不是王侯公子,而是絕世美人。買主喜好自是了然於胸。”
“了然於胸?”
“秦王愛鄭衛之女,楚王好趙魏細腰……”
郭開未等他說完就嗤之以鼻:“我道你是個正經的巨商富賈,卻原來做的是李園那般勾當!”
姚賈賠笑:“大人不必如此看我。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君王最甚;逐利之心,賢愚皆同,庶民尤烈。姚賈在這其中做個穿針引線之人,踏花尋芳,各全其美。”
“虧得你,買賣姑娘也能說得這般好聽。”
“姚賈不僅說得好聽,也能做得好看。冒昧請問相國,王上是否偏愛越女楚姬?”
“你呀你!果然是個會做生意的!”郭開大笑:“我王不知哪裡聽聞了越女教習越王劍術的野談,就要尋個會用劍的越國美人。”
姚賈為郭開斟了一爵酒:“這可難了。會用劍的大半不是美人,美人大多只在歌舞場。”
“今日那個就不錯,雖說年紀小了點,
等個一兩年也就差不多了,而且小點正好,若在我府裡養熟了,日後也好說話,只可惜……”郭開搖了搖頭,轉而又問:“你手中,可有絕色?” 姚賈搖頭:“我從魏國來,隻給相國備了禮,怕是沒有趙王中意的。不過,聽大人說來,我那小妹倒是個奇貨了。”
郭開喜歡秦國女人,下床不發嗲上床能折騰,因此對這句話的前半句更感興趣:“你從魏國來,怎會給我備禮?”
“大人你也知道,秦趙打著仗呢,我直接從秦國送不過來啊!我原本是送楚女到秦,正好又得了幾個絕色秦女。自然是要先到魏國一遭,不過記掛著您這宗大買賣,所以特意留了。”
“魏王挑剩下的給我?”
“豈敢,豈敢,有兩個我都沒敢讓魏王看呢!”姚賈先是忙著辯解,然後又臉不紅心不跳地賠笑:“這魏王他好歹是個王啊!我總不能跟錢過不去。”
商人逐利,天經地義。郭開也不怎麽追究,隻讓他明日把秦女送來過個目。
姚賈跑回平步館跟姑娘們說了明日見買主,然後撞進忌的房間問:“你師父,就是我師叔,是不是有個孫女?”
忌在拭劍,棱角愈見分明的臉微微抬了抬,一言不發隻用眼神詢問用意。
姚賈好話說盡直到口乾舌燥就差跪下了,忌嗖地一聲長劍回鞘,淡淡回了幾個字。
“姬姓魯氏,名清河,生於秦王政七年正月。”
姚賈撫掌一笑:“好極!好極!”
好個屁!
忌完全不懂姚賈在幹什麽,問也隻能得到一句話:“此乃,天機!”
第二日,懷抱天機的姚賈把五個秦女十五個魏女全送到了相府,財大氣粗的相國全要了。
絕美的納作妾,稍遜的當奴婢用。
姚賈喜不自勝:“這下有錢買幾個邯鄲姑娘,好去楚國一趟!”
郭開不由得叮囑幾句:“你到了楚國,去那吳越故地看看是否還有再世西子?”
姚賈自然知道相國大人的意思,於是跟他透露了一個大“秘密”。
“我那小妹,雖然被秦王定下了。可我師叔痛恨秦國,曾經說過‘願赴東海而死亦不忍為之民也’,所以這才帶著姑娘出來找個好人家。”
這對郭開來說,是烏雲密布裡投下了一縷光。
“你不是說,已被秦王定下了嗎?那放眼天下,誰還敢要?”
“嗨!這天下又不是秦王的天下,再說了,這種事強扭的瓜不甜。師叔既然能把姑娘帶出來,自然是秦王不強求。隻是可憐啊!可憐師叔他名顯天下,臨了這獨獨一個孫女都沒人可以托付,慘不慘?”
“臨了?”
“師叔眼力耳力都不行了,要不然昨日怎會與姑娘走丟?”
“既如此,能否請問貴師叔,把姑娘留在趙國?本相國代為照顧,也替他了一樁心事。”
“問是可以問,”姚賈頷首一笑:“不過,姚某……”
郭開會意:“請媒下聘,預付彩禮,規矩我懂。”
姚賈拿了金銀珠玉,樂滋滋地在邯鄲城裡又繞了一大圈,再跑到青雲樓看了一段舞,賞了那天祝過他心想事成的姑娘,然後醉醺醺地回到平步館。
忌又是後半夜才失望而歸,姚賈滾進他屋裡,問:“你是不是派人去井陘了?”
“是。”
“怎樣?”
“進不了營。”
姚賈頗為得意得笑了笑:“年輕人,還是太嫩。”
忌握緊拳頭,姚賈趕忙壓下:“別。待會再揍。我問你,王翦和李牧,兩軍目下如何境況?”
“相持不下。趙軍防線密不透風。王翦將軍想引蛇出洞準備釜底抽薪,而李牧在等秦軍不戰自潰然後好窮追猛打。”
“所以,他們兩個誰先動誰完蛋?”
“不錯。”
“好!很好!”姚賈興奮得一拍大腿:“來來來,打我!”
忌把額頭皺出褶子。
“叫你打我!用你師父獨創的那套拳法!對,不用客氣,來來來!”
忌從來都不會跟人客氣,更何況他很早就想打這個只會花錢不會辦事的混蛋了,但是姚賈有爵位,而且比忌還高,下手得有個說法。
姚賈見他不肯打,少不得說兩句話刺激一下:“你要不打也行,把你那小師妹送到趙王跟前,使一出美人計怎樣?”
……
“新桃半熟,又清又脆……”
“趙遷就好這口……”
……
“好了好了夠了夠了夠了……”這頓揍挨得昏天暗地,姚賈痛得眼前發黑牙齒打顫:“你……真下手啊……不過也好,事成請你喝酒,我回去先包扎一下……”
忌聽不懂,又實在按捺不住好奇決定不恥下問:“事成?什麽事?”
“大事!已經功成一半!”
忌更聽不懂了,他聽不懂沒關系,姚賈心裡有數就行。
“明日得派兩人抬我進相府。”
姚賈在醫廬裡磨蹭到黃昏才裹成粽子進府,見到郭開即刻退還金銀珠玉就要告辭。
“事不成,信義要講,錢我還回來,此事無能為力。”
話未說清如何走得了,郭開攔下好一頓盤問。
“你是否告訴先生,若一朝得寵,能榮登後位?”
“說了,但凡能說的都說了,沒用。”
“老先生果真不愛錢,也不愛權。”
“師門中就數他一人怪癖,清名二字大過天去。”
郭開是知道魯仲連的,當年平原君的座上賓。長平之戰後,秦軍圍困邯鄲,魯仲連痛斥尊秦為帝的辛垣衍穩住局面,一直撐到信陵君竊符救趙,趙國危難才算解了。
“先生與趙國頗有淵源,為何不願把孫女留在趙國?”
“留在趙國倒是肯的,隻是……”
“隻是什麽?”
“我說趙王慕嬋娟,願締百年之好,他卻問我是哪個趙王。”
郭開瞬間坐直了身子,驚問:“天下就一個趙國,趙國就一個王,他這話什麽意思?”
“我也問,他不肯說,隻罵我蠢,還說我是在給清河送葬。”
“他是怕秦國打過來?”
姚賈搖頭:“我也說有武安君在,趙國固若金湯。”
“不錯!李牧生平未嘗一敗,怕什麽?”
姚賈還是搖頭:“我也知道李牧在,趙國就在!他不信,沒辦法。”
“老先生好歹也是以策論謀略聞名,怎麽這點都看不清楚?”
“老了,腦子不好使了唄!說什麽姓李姓嬴還不一定,清兒進長公子府都行,反正不能送進王宮。”
姚賈因著這頓打,添油加醋地把師叔埋怨了一通,末了歎一口氣:“罷了。他是我師叔,他倚老賣老我也隻好認栽。不瞞相國大人,姚賈是貪財,可姚賈更惜命啊!告辭。”
姚賈連夜去了青雲樓,大張旗鼓地買姑娘,一口氣要三十個,而且要得很急。
那青雲樓主一時哪能湊那麽多好姑娘,便去相府問:相國前日看過的姑娘,哪些是定了的,沒定主的可否另作它用?
郭開坐不住了,召了相府的門客,跟他們說了姚賈從“魯仲連”那裡撿來的幾句零碎話。
“姓李姓嬴?這是大人你記岔了還是那老先生說糊塗了?”
“要不是這句話有問題,我能找你們來?!蠢物!”
門客們開始琢磨。
“上一次秦國舉國兵力來襲被李牧輕松擊退,此次秦軍兵分兩路,李牧獨擋北路軍相持數月不下,莫非這其中有問題?”
有人附和:“是啊!匈奴人多剽悍,李牧都能一戰斬首十萬,此次區區一個王翦,如何竟拖了半年?!”
……
有人質疑就有人反對:“李牧乃國之柱石,莫不是那人要故意陷害吧!”
“那老先生陷害李牧做什麽?”
“先生為孫女謀出路,必然是慎之又慎,自己兒孫自己疼啊!”
相國大人被這句話觸動了,誰會拿獨孫的前程開玩笑?郭開即刻進宮,與趙王商議。
“李牧會有二心?怎麽可能?”
“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恕臣直言,當年趙國怎樣立國的?韓趙魏三家分晉,那也是權臣自立啊。李牧手握傾國兵力,難說。”
趙遷也一下慌了,舉國之兵都在李牧和司馬尚手裡。司馬尚曾是李牧的副將,他們一旦有異心,趙遷毫無招架之力。
“那該當如何?”
“臣有一計,可以一試。”
“快快說來。”
“我王令他出戰,他若擊退秦軍,自然是忠臣無二;若仍然不戰,就有問題了。”
王命急出,飛赴趙軍北大營。
李牧接到王令整個人都傻了。
他與王翦已經來回殺了好幾次,好不容易喘口氣。
王翦老兒在井陘外守株待兔,裝作殘兵敗將弱不禁風就是在誘戰,這時候打出去,嫌死得不夠快?
李牧親自回書,細致羅列了不能出戰的理由。
一旦先入為主,任何理由都成了借口,理由越多,越像是在掩飾。
姚賈還在到處買姑娘,遇到姑娘不願意離開趙國的,姚賈就勸:“你們趕緊跟我去楚國逃難啊!不走你傻呀!”
“那李牧要真心跟你們趙王,秦軍早退了,還能鬧到這時候?”
……
一傳十,十傳百,邯鄲城裡熱鬧起來。
最後那話就莫名其妙變了味。
“李牧、司馬尚跟秦軍勾結,要瓜分趙國。”
“李牧是趙國的天,他在,趙國塌不下來,沒有趙王可以,不能沒有李牧啊!”
……
姚賈聽到這些話的時候歎息著搖了搖頭,趙國人的想象力也是很豐富的,甚至連如何李牧如何密謀,密謀了些什麽都補充得詳細清楚。
長公子趙嘉為李牧陳冤,反被趙遷叱問:是否因當年太子之位被廢而懷恨於心?我娶妻納妾你都要攔著,是不是想要寡人斷子絕孫,你好弟終兄及啊?
有口說不清的趙嘉越為李牧辯護,就越讓趙遷覺得大哥與李牧一條心。
李牧手握重兵,完全有實力擁戴趙嘉為趙王。這也促使趙遷最終下定決心換將,派趙蔥代替李牧,顏聚頂替司馬尚。
司馬尚奉命卸任,可是趙蔥到北營就被李牧趕回來了。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臨陣換將,兵家大忌,待秦軍撤後,再回邯鄲請罪。”
趙遷和郭開徹底炸鍋:果然是反了!反了!回邯鄲請罪?回邯鄲稱王吧!
誰給寡人殺了這個叛徒?!
有人提醒趙王,李牧不好殺,趙蔥可是王室宗親,帶兵過去都被趕了回來。李牧治軍這麽多年,他的帳下可是針扎不透水潑不進的。
於是郭開出主意說既然李牧的軍帳我們進不去,那麽就把他宣回朝再殺。
宣李牧回朝的使臣沒有帶回李牧,還是隻帶了幾個字回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趙王手足無措,李牧不聽話就意味著北方大軍已經不效忠王室,而隻是聽命於李牧了。
“這可如何是好?寡人不能坐以待斃!”
“莫如請刺客。”
趙國君臣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姚賈也片刻不消停。
他沒事找事跑到趙國第一劍客魯勾踐家裡說要拜會人家閨女,結果魯勾踐沒閨女。他打聽了到趙國鑄劍世家徐夫人家裡有位若耶小姐,於是跑上門去跟徐夫人商量說要跟他做買賣。
他保證若耶可以嫁個王侯:“你女兒的年歲,趙王不合適,但是齊楚燕三國隨便挑。”
徐夫人說女兒要繼承家業,嫁進宮裡,這麽大家族怎麽辦?
姚賈說你再生個兒子不就完了嗎?
徐夫人說我家夫人已經作古了,我一個人怎生?
姚賈說我這裡好多姑娘,你挑一個?
徐夫人大怒,混蛋你是到我這兒賣姑娘的吧?!
姚賈就挨打了。
一頓好打並沒讓姚賈長記性,他反而把眾位劍客和鑄劍師的兒子女兒全得罪完了。乃至以冶鐵為生的卓氏家族他都沒放過:“你家公子雖好,但配不上若耶姑娘,所以……”
正當姚賈被打得三魂七魄分家的時候,他的護衛忽然從天而降。
一個人一把劍從一眾趙國一流劍客的手下帶走了已被揍成爛泥的姚賈。
石破天驚,一戰成名。
上至達官顯貴,下至販夫走卒,乃至酒肆歌館都在盛傳名不見經傳的年輕劍客。
清河好不容易才溜進趙國書館作了一隻書蟲。
“藺相如完璧歸趙,平原君邯鄲解圍,信陵君竊符救趙,魯仲連義不帝秦……”
咦,爺爺?!爺爺竟然被寫進了趙國的史書!
清河趴在房梁上差點開心得掉下來,趕緊偷了竹簡和筆抄下來。
把這抄回去給爺爺看,沒準可以少挨些罵!
抄書的時候,姑娘自然也聽到了梁下書吏的竊竊私語。
名噪邯鄲的年輕劍客將與趙國第一劍客魯勾踐有一場大戰。
清河以為是敗了五次的那一位,爺爺說再打一場那人肯定贏,不知道爺爺說的對不對?
急匆匆鬼畫符地抄了書就大風刮雲一樣溜到了較武場。
烏壓壓全是人,她隻好爬上了一杆旗,手搭涼棚抬眼一望,慘!
咦?!那邊樓上左邊那個老頭子,不是上次要逮我的那個相國?
清河趕緊撕了衣角蒙住臉,如同武場上玄衣黑裳的年輕人,將眉宇隱在青銅面具之下。
這場比武並不精彩,根本不值得相國為此專門奔走一趟,更不值得趙王遷屈尊紆貴。
趙遷也不過二十歲,正是鬥雞走犬熱血如浪奔的年紀,與其窩在宮裡看老虎打架,不如微服出來看看鬥人,沒準還能找著一件合適趁手的兵器。
戰書是趙國那一眾豪俠下給忌的,當日他們被忌打了個措手不及,今日要來找回顏面。
代表趙國豪俠出戰的魯勾踐五戰三敗,輸得一點都不丟人,因為誰也想不到對手可以下流到如此。
靴裡藏刀,明打暗算,怎麽有用怎麽來,把魯勾踐那一套賞心悅目的劍術拆得七零八落。
末了,趙國人大怒:“不要臉!”
清河吐吐舌頭,這人戴著面具來,本來就沒打算要臉。
這一戰忌本不想打,趙國人自找的。
姚賈跪著求他來的,還特意囑咐有大人物出賞金,輸贏不重要,關鍵是要把魯勾踐打趴下而且賞金必須到手。
魯勾踐重傷,強撐著怒目而視卻雙腿無力挪不動步,忌鞠了個躬然後撣了撣衣袖去領賞。
有錢不拿?又不是傻。
趙國人也不傻,一片噓聲之後,有人高聲喊話:“勝之不武,豈能領賞?”
“‘勝之不武’,就是‘勝了’?”
“呔!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現在見到了。”
“呸!下三濫也敢在這丟人現眼!你也配領相國的賞金?!”
“你配?”
忌出劍相邀,意思就是你配你來試試?
趙國第一劍客魯勾踐都傷成個皮囊殼了,眾人大眼瞪小眼不敢貿然來試。
有幾個血性漢子跳了上來,忌指著較武台旁“不論生死”四個字表示他要來真的了。
“隻有生死,沒有勝負。”
在古早的年代裡,西去千萬裡有奴隸鬥獸供貴族取樂,東方也還未能從野蠻中完全脫離。
戰鬥,不流血哪能好看?
正好趙國的王也喜歡刺激,於是這個較武台不受“殺人者死”的律法制約。
跳上台的七八個漢子又跳下去五六個。
剩下的兩個,一個打到一半自覺退了,一個戰到最後被削去了頭。
這個身份不清來歷不明的人在鴉雀無聲裡領走了賞金。
相國郭開的眼睛眯成一條縫,與憑欄遠眺的趙遷耳語一番。
兩人的目光都追著那人的背影而去,仿佛那背影裡藏著希望。
他們看見那個劍客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踽踽獨行。
他們看見一隻白猴子從旗杆上溜了下來偷偷地在劍客身後亦步亦趨。
他們看見那隻白猴子拔出木劍偷襲劍客然後被劍客一個反身抓了個正著,卸掉了面罩。
他們又看見那白猴子從那劍客手裡溜了出去還翻上了房梁,然後在梁上揮著什麽東西。
後來劍客也翻上房梁追著那白猴子而去。
最後他們看見那白猴子一路飛簷走壁竄進了長公子趙嘉的府邸。
在那裡,白猴子消失了蹤影,劍客尋路折返回住處。
“大哥……”趙遷若有所思地喃喃自語。
郭開看見趙王眉宇間的陰鬱,恰到好處的補上一句話:“原本有幸侍奉王上更衣的是那個女孩。可惜……不過,也是狐奴的福分。”
趙遷並沒有看清女孩的模樣,隻是聽郭開說曾被秦王內定,想必確有過人之處。可是這個女孩子當日上了趙嘉的車駕,今日又竄進了他的府邸,想必是被他私留了。
“大哥一直覺得是我搶了他的太子之位,所以他現在拿點東西回去也是理所應當,對嗎?”
“長公子他絕不會覬――他要有想法,他早――”郭開還假惺惺地想幫趙嘉辯解兩句。
“那是他沒機會,現在他機會來了!”暴躁的趙遷一拳拍上了欄杆,然後定了定心神,“敢問太傅,外有強敵,內有憂患,是先安內還是先攘外?”
郭開思慮再三,反問了一句:“內政不安,何以攘外?君失其位,攘外何用?”
第二日趙嘉被請進王宮禁苑敘一敘兄弟情誼。
趙嘉坐臥不安,他實在沒有心情在國難當頭的時候看百獸起舞,看武夫鬥猛虎。
鬥猛虎的當然是昨日領走賞金的那位勇士。
昨夜郭開召見了姚賈,滿腹狐疑地問:“這樣的身手,怎麽會為你賣命?!”
姚賈給了一個相當有說服力的理由:“我錢多。”
“比你有錢的多了去了!”
“錢多不一定肯出錢啊!”
“你倒是大方。”
“我做這買賣,能不在這上面大方嗎?”“
“所以,他為錢賣命?”
王宮出錢請武士再來賣一場命,猛士與禽獸同籠看得趙王遷眉飛色舞手舞足蹈。
王兄趙嘉卻是面色懨懨憂心忡忡,喝酒無味,吃肉不香,一再請辭。
趙遷很掃興,皮笑肉不笑地問:“大哥這麽著急,要去哪裡?”
“李牧發書來催糧,不得不急啊!”
“沒想到大哥這麽憂國憂民。”
“生在王族,當盡本分。”
“本分,大哥的本分,就是把我那份心也擔了嗎?”
“你我是兄弟,兄弟就該齊心協力。”
“兄弟?你是兄,我是弟,這就是你替我操心的理由?!”
“你是王, 我是臣,從你即位開始我就沒有做過它想!”
“可是趙國上下都唯你是命,誰還能聽得懂我的調遣?!嗯?除了這群禽獸,誰還聽我的話?!”
“遷兒,你該懂事了。等秦兵退了,大哥就回封地去,再不回來,但是這一次……”
“我不懂事?那也是拜你所賜!”
“你……”
“叫我王上!七年了,每次都是你來告訴我怎麽做!我什麽時候真正做過主?你從來都當我是個擺設!”
“我沒有。”
“撒謊!”
趙遷這一聲呵斥近乎咆哮,血絲滿布的雙眼溢滿了淚。
趙嘉前腳進宮,後腳趙遷就派人搜了長兄的府邸。
他們不是來搜美人的,他對女人的興趣還沒那麽大。
從書房裡搜出來幾十封信,用最快的速度送進了王宮。
書信往來的,不僅有北軍李牧,還有南線司馬尚,以及朝中大臣王室宗親。
不管信的內容是什麽,家長裡短也好,軍國大事也罷,都隻能說明一點,趙嘉跟封疆大臣的聯系繞過了趙王,繞過了中樞,繞過了相國。
趙嘉在樹立自己的黨羽,培植自己的勢力。
“大哥是想幫你,你即位的時候還那麽小,我……”
再多的解釋都是蒼白,都隻不過是堅定了趙遷肅清內政的決心。
一聲鋃鐺,長公子趙嘉被異母弟弟送進了趙國國獄。
王宮禁苑,一隻吊睛白眉大虎也倒在忌的腳下。
外寇還未臨城,腥風早已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