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曜循聲望去――
一個身著白色長袖T恤、外套一件紅色針織衫背心的齊肩短發少女,正從隔壁大院大門裡探出半個身子朝自己喊叫。
女孩撅著小嘴,一雙大眼睛眸子晶瑩,很萌,很乖巧。
在這幽深的弄堂裡,她仿若一朵曠世獨立的水蓮花。
“韻妹兒!”
秦曜心頭一暖,思緒所至,已是張口喊來。
前塵一夢,往事如煙,在那些還是藍天白雲的年代,在那些慢悠悠如溪水一般流淌的時光。
這個陪伴著自己走過了童年和少年的韻妹兒,已經長大。
她用她的方式溫柔了歲月,豐富了自己的人生。
齊韻,前世與自己親如兄妹的女孩,齊叔叔的獨生女兒。
齊叔叔實名為齊蘅S,這個名字老實說秦曜在前一世還真不能完整正確地寫出來。
總之,這個名字看上去就有點高深,聽上去就很有文化。
齊蘅S祖上是陝省人,自幼也算是飽讀詩書,才學出眾,不過生不逢時,報國無門。
祖上因為是地主成分,老三屆考大學時被壓了下來。
後來因為老同學坐上了川省地質局的領導,介紹他進了綿州地質勘探所當了一個野外作業的勘探工人。
這個工作不需要專業技術,只需要給勘探隊記帳、出納、采購、後勤。
齊蘅S在勘探所幹了近十年,戶口也正式落到了綿州城裡。
因為祖上來自陝北――陝省歷史上就多歷史文化古跡。
齊蘅S自小就受過古文物文化的熏陶,加上後來在地質勘探單位工作緣故,也經常能與隔壁考古發掘單位串門。
三十歲不到,他便玩起了文物鑒賞和收藏。
三十五歲時,趕上一波下海潮,在單位裡吃不飽餓不死的他最終出走,徹底乾起了這一行。
在這一行當裡,不吃虧不打眼是不可能的,齊蘅S幾經沉浮,虧虧賺賺,在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期,還真就成了萬元戶。
然後他在這太平橋花鳥市場開了間古玩店鋪,後來他又買下一幢大院,專門藏儲他的藏品。
早些年,齊蘅S也會收一些土夫子起出來的明器泥貨,也嘗到了一些甜頭。
隻是,在女兒齊韻四歲的時候,他妻子便因病去世,打這以後,他便再也不碰明器,覺得這東西是有忌諱的,多碰不吉利。
因為他買下的獨門獨戶的大院子正好就在秦曜家大院隔壁,自然,時間一長,他便與秦曜家熟識起來。
在那些年,一個鰥夫,一個寡婦,這是很讓些好事者上心惦記的。
不多久,熱心人便攛掇他和秦玉“在一起”。
男方帶著個女兒,女方帶著個兒子,姻緣絕配,說不定老配老後將來就是小配小。
何況,當時三十來歲的齊蘅S風度翩翩,還是萬元戶,而秦玉的氣質身材臉蛋,在方圓數十裡打著燈籠都難再找到一個。
兩人的結合,真可謂是絕配。
齊蘅S自然早就對秦玉心動十分,自打妻子病逝後,那是常常隔三岔五地來幫秦家做事。
買煤搬貨卸米,秦家重活都是他包了,秦玉擺攤位有任何困難,他拚了老命也要幫忙解決。
但聰明人自有自知之明、也有正人君子之風。
雖然十多年來在秦玉面前大獻殷勤,但齊蘅S從來沒在秦玉面前說過一句曖昧或是表白之語,也極為恪守君子禮儀。
齊蘅S自然看得出,
秦玉雖然從內心感激他,但與他從來就保持著明確的距離,可以說隻是把他當成親哥哥。 這種女人,除非就是對男人徹底死了心,要麽就是,她的心裡,永遠隻有一個男人存在。
齊蘅S後來也算心如止水,但對秦玉和秦曜孤兒寡母的關心和照顧,十多年一如始終,沒有任何二話,兩家人親如一家。
而在那個是非口舌極易紛飛的年代,偏偏齊蘅S和秦玉之間就沒有傳出任何不好聽的流言蜚語。
無他,整個街坊鄰居,都曉得齊蘅S的君子風度,秦玉的婦道秉性。
老的沒戲,齊蘅S還真考慮過讓小的“登對”――
秦曜小時候聰明伶俐,在上高中之前,小學、初中在全校都是數一數二的尖子生。
齊蘅S頗有重男輕女思想,自秦曜幼時便極其疼愛他,甚至還打算將自己的衣缽家業傳給秦曜。
而齊蘅S的獨生女兒齊韻更是遺傳了父親的才華,冰雪聰穎,讀書成績更是了得。
男孩女孩,青梅竹馬,兩小無猜,故事的結局應該相當詩情畫意。
但偏偏秦曜從小就沒有拿韻妹兒當過女孩!
這個鼻涕蟲小跟班自小沒了娘,加上齊蘅S忙於生意,就把她大咧咧地當成男孩散養。
以致這個小姑娘小時候在這一片街坊鄰裡的孩子當中,成了有名的“女土匪”。
上樹掏鳥窩,下河捉螃蟹,上房頂揭瓦片,下地窖翻紅薯,樣樣精通。
指甲長了總沒人剪,跟男孩子一鬧就把人家撓的手上臉上血印一片。
常常有大人拉著傷痕累累的孩子來找齊蘅S算帳,這個時候,齊蘅S往往拉過女兒照著屁股上就是一頓痛打。
嘿!小丫頭片子從來就沒有哭過,要說秦曜小時候就沒少吃這韻妹子“龍抓手”的苦頭。
秦曜既沒拿齊韻當女孩看――何況連她本人都沒有自己是女孩的覺悟,這“青梅竹馬”自然就無從談起。
再說自中考後的暑假開始,秦曜開始癡迷電遊,逐漸荒廢學業,上了高中後成績一落千丈。
掛上了“問題學生”、“差等生”頭銜的他,經常被老師通知找家長。
自高中後,秦曜就和在綿州中學就讀的齊韻愈行愈遠。
綿州中學是綿州另一所省重點高中,和綿州一中可謂綿州學界的“雙子星”。
兩校每年在高考升學率、高考狀元、多少學生考上青華燕大等評比中拚的你死我活。
而齊韻在尖子生同樣藏龍臥虎的綿州中學,成績始終能保持在全年級前十。
這個成績,哪怕青華燕大有所不及,但除此之外的任何名牌大學都是手到擒來。
在這種天壤之別的對比面前,哪怕齊蘅S再是有心、再是喜歡秦曜,也不敢在女兒面前多嘴了。
很明顯,秦曜的將來和女兒的將來,會是截然不同的道路――
女兒將一飛衝天,為國家現代化建設出智出策,躋身上流社會。
至於秦曜,那是一輩子隻能身處底層,不得不為口飯吃、為升鬥米而奔波忙活。
而讓多少街坊鄰裡男孩子看走眼的是,自上了初中以後,秀外慧中的齊韻似乎開啟了“女孩模式”――
懂得衣著打扮了,貌似也學會了些淑女風范。
會打扮的女孩子總是漂亮的,何況,齊韻是真的長的不錯,既漂亮成績又好的女孩就更讓男孩蠢蠢欲動。
和秦曜同院子的周業勤,從初中起就被齊韻迷的神魂顛倒,苦苦暗戀,一片相思。
無奈在齊韻於當地所有孩子間一騎絕塵的學習成績面前,周業勤和其他有癩蛤蟆吃天鵝肉念頭的男孩,最終望而卻步。
但因為從小一起長大,兩家又親如一家人,常常在一張桌子上吃飯,秦曜對齊韻還真是以妹妹相待,別無他念。
何況,這個韻妹子上了高中後常常對秦曜的成績那是極盡揶揄嘲諷,還常在秦玉面前舉報他打遊戲加曠課。
高中時代的秦曜,對這個女土匪哪還談得上好感哦,沒把她摁在地上結結實實狂扁就算她走運了。
韻妹子啊韻妹子……秦曜此時神思回到現實,聯想到前一世齊韻後來的不幸人生,他心下陣陣酸楚。
但此時,她畢竟還是16年前的那個總愛撅著個嘴、臉上掛著邪笑、蹦蹦跳跳的“女土匪”。
哪怕小時候欺負自己、把自己撓的一手血印、哪怕經常搶自己碗裡的肉、哪怕給老媽告狀……
哪怕對著自己比個羞臉動作,然後撅著嘴來一句“你丟不丟臉哦,三門課考這麽低,我一門課都考的比你多”……
但秦曜知道,她是自己的妹妹,非親生卻勝過親生的妹妹。
前一世,她那樣對自己,不是她刻薄、她可恨、她無賴、她卑鄙……而是,真的是,是自己太差。
前一世,自己太差勁!
秦曜知道,韻妹兒對於自己這個兄長的差勁、不學好,是恨鐵不成鋼。
但是啊,韻妹兒,舊塵已矣,前生既往,這一輩子,我又重新來過。
我已非昨,而你依舊。
我在改寫我的人生,我要讓我的逆天而行,換你一生,百年美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