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大唐領土的西南邊,有一條蜿蜒千裡的綿長山脈,名叫成原西嶺。成原西嶺南北縱橫,似一條長龍靜臥在西南郡中,將整個西南郡一分為二。
成原西嶺有南嶺與北嶺,北嶺因為盛產赤血石的原因,一片猩紅蕭瑟。
這日在北嶺深山中的一處小樹林中,除去冬日寒風掠過樹枝的沙沙聲,還有“嗒”“嗒”的落子聲。
有一個身材修長高瘦卻看不清面龐的男人坐著一把石椅,在一張石桌上在與自己對弈著。
盡管他不斷地落子,但他的視線卻並沒有落在棋盤上,而是看向了北方。
仿佛透過了萬裡的江河湖海,望穿北地,一眼望見宣明。
此時陽光正好,日中之時。
宣明的大雪沒有停的意思,在風雪的肆虐中,蕭憶情就這麽從不可見的一片白色中落魄地被殷成希和那位國安局特派員拖了出來。我從未見過這樣蓬頭垢面的他,全身仍然被我的死氣束縛著,同時雙腳還拴上了鐵鏈。大雪落進他的眼睛裡,他眨了眨眼,蹣跚地向前走著,在雪地上拖出一條筆直的痕跡,就像他心中某道難愈的傷痕。
我和藏身不遠處的那個她都在看著這一幕。
殷成希對那位國安局特派員說道:“向大人,就在這裡吧。”
叫向虎的特派員點了點頭,按住蕭憶情的後背往下一摁,蕭憶情登時跪倒在地,頭低著,再也看不清表情。
她沒有動,而我抖了抖身上些許的積雪,站起了身。
向虎拔出一把鬼頭大刀,側手一翻,刀面的寒光與雪色交相輝映,閃閃發亮。
她仍然沒有動,而我已提弓。
那把鬼頭大刀對了對蕭憶情的脖子,隨後耀武揚威般地,高高掛起。
時間在這一刻凝滯,倦怠的冬日陽光,婆娑的山間樹影,孤涼的飄雪紅塵,蕭憶情竟然慢慢地抬起了頭。
我的心中突然一陣的悸動,我不知道他是否恐懼著,我更不知道那個同樣在一旁的她心中所想為何。
我突然想起了大沙地那些流民面對死亡前的恐懼,死亡,為什麽我對他的感覺如此親切,但他們為什麽又在恐懼著。
這時候再琢磨這一切都來不及了,因為那把鬼頭大刀直直地落了下去。
我瞳孔微縮。
她動了。
他笑了。
當他身邊紛飛的雪花一片扭曲,當那個倩影一瞬間出現,我一陣神思不定,恍惚無主,而他的笑容轉瞬即逝,變回了冰冷。
青足抵地,她雙手架住了那把鬼頭大刀,接住那道足以使蕭憶情身首異處的力道,隨後借來大刀反向對著向虎猛扇過去,“啪”地一聲,還未緩過神來的國安局特派員隻覺得痛不欲生,天旋地轉,暈倒在地。
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殷成希猝不及防,但下一秒那把鬼頭大刀已經從柳鬱手中擲出,殷成希來不及思考,以拳迎擊。詭異的是那把大刀在半空便一隱不見,殷成希拳風盡空。就在他驚詫之時,倏地感到背後痛擊,一個踉蹌,摔倒在地。而擊倒他的,分明就是那把在他眼裡飛來的鬼頭大刀。
這一切的發生不過轉瞬之間。
這就是玄學宗師,蕩思八極,振衣千仞,若不是在凡間,我真會覺得她就是書中描繪的真仙子。柳鬱,她從背後望著蕭憶情,褐黑色的瞳孔泛起陣陣漣漪,而我扣弦的手一陣輕顫,眼睛似被她吸住。
蕭憶情收斂起冰冷,小心翼翼地回頭瞟了一眼。
柳鬱粉拳握緊,柔聲說道:“沒事啦,劍哥哥。”
殷成希很快扶著地站了起來,但向虎卻暈了個徹底。殷成希擺出架勢,厲聲問道:“你是什麽人!”
柳鬱沒有回頭,更沒有回答他。
因為她的劍哥哥自己站了起來,盡管蓬頭垢面,盡管全身被死氣纏繞,盡管穿著一身土氣的白囚服,但那位劍哥哥在她的眼裡,居然露出了溫暖的笑容,就像冬日和煦的陽光打在臉上一般,這是從未有過的事。
柳鬱的眼中像閃著星辰一般,而那位星辰開口了:
“東西拿來了嗎?”
她像乖巧的小女孩,靈動地用右手在空中畫了一個道符,眨了一下眼,憑空拽出了一柄彩光長劍。霎時宛若極光大作,潔白世界頓時染上了極致的絢爛,五光十色的繽紛鮮豔。
殷成希松開了握緊的拳,瞪大了雙眼。
而我還緊緊扣著弦。
當光影褪去,柳鬱眼中星河燦爛,她嬌俏一笑,往蕭憶情那兒一拋道:“師兄,你的劍。”
蕭憶情看到了那把劍朝自己拋來。
他伸出手,將要接住。
那一瞬間,他突然想起了自己那未過門的夫人,臨死也沒能看到過一眼他這般模樣。
他知道夫人隻是很普通的邊城女孩,很普通的人家,隻是模樣稍微俊俏了些,計較起來也不該看上當初他這個呆木頭。
夫人很愛宣明,和他來往的書信間,他總能讀到夫人在宣明的平凡生活,於是他知道,夫人就是深深扎根在了宣明,深愛著這個冰冷又狹小但安穩平淡的宣明。
所以他復仇以後沒有再回南邊,在夫人墳前連守七夜,他改名蕭憶情,決定留下來守護著宣明。
這柄象征著他冠絕群芳的長劍,這柄在元府兵榜上赫赫有名的神劍,這柄他師父親賜的長劍,他再沒摸過。
而此時,接住劍的那一刻,劍舌上熟悉的紋路讓他仿佛夢回南邊少年時,那些繁花似錦的流年往事,青山綠水,姹紫嫣紅,他深吸了一口氣。
宣明國安局內小宗師,棄劍兩年,今日再握劍。
劍名。
百花殺。
取劍給他的那個女孩,笑成了一朵雪中的紅蓮。
在殷成希快要瞪出來的雙眼裡,蕭憶情用那柄百花殺,正一點一點割去自己身上纏繞著的黑色死氣。他無法置信,他不知所措地大口呼吸著,在極大的落差裡,他終於腿一軟,自己昏了過去。
落雪陰陰地在午時片片飛下,像是為誰在哀悼著。
柳鬱右手撿起那把殷成希身邊的鬼頭大刀,朝著殷成希的脖子就要剁去。
蕭憶情突然喊了一聲:“柳鬱。”
柳鬱道了一聲:“嗯?”回頭看向蕭憶情。
她突然有些疑惑,劍哥哥為什麽一臉的冰寒呢?
隨後她聽到“嗖”地呼嘯一聲,一股熟悉的力量穿風而來,像是聽見了一切終結的聲音,莫名地,她覺得世界似乎寧靜了許多,只剩下自己一個人。
接踵而至的是疼。
撕裂般的疼,像是被毒蛇的利齒死死啃住的疼。
柳鬱驚叫出聲,但打不破這段安寧。
她這才看見自己提刀的右手被帶著濃鬱死氣的木羽箭全然洞穿,面目全非,那些死氣帶來的強烈腐蝕,使她的整個右臂迅速地潰爛著。劇烈的疼痛令她的全身顫動著,眼角擠出了一滴眼淚,第一次她的心底生出了恐懼。
所以她向著自己最愛的人喊道:“劍哥……”
可是她沒能說下去。
百花殺已洞穿她的胸口,那一刻的鑽心刺骨,如同靈魂被撕扯的痛徹心扉讓她再也說不出下一個字了。
血染的百花殺,濺了一地的赤紅色,如同紅蓮的綻放。
柳鬱兩行清淚終於流下,卻對上了蕭憶情的冷若冰霜的面孔。
她終於明白了,這一切都是假的,都是戲。她一直覺得自己,是天下最聰明的。但是面對劍哥哥,總是頭腦發熱,那些玄學卜算通天徹地的法術也不重要了。
渾身無力,鬼頭大刀重重摔在了地上。眼前的一切開始變得模糊了,場景開始重疊。
柳鬱閉上雙眼,嬌軀微顫,輕動三下嘴唇,用口型傳達了她對蕭憶情最後的心意。
我在遠方持著弓,靜靜看著這一幕,心中有說不出的滋味。
我不知道蕭憶情在想些什麽。他隻是拔出劍,血噴湧而出,然後抱住了瘦弱的柳鬱,但美人已死透了。
阡陌紅顏,冷月花魂。
西南郡成原西嶺,一處深山小樹林中,有一張石桌,一把石椅。桌上棋盤被掀翻,棋子散落一地,椅上人已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