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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南圖》第18章 心鶩8極與古井無波
  蕭憶情臨刑前的最後一天夜裡,宣明依舊浸潤在大雪中。飄雪在夜色中明明暗暗,像是不知在為誰哀悼著。

  白天的時候,我少見地出了小屋的門,離開時屋子裡除了一些擺設,再無一物。

  接著我像是進後花園一般走進城主府,和殷成希在一句話內就要了些守衛兵人手。

  經過這些守衛兵的努力,陳卿顏被我葬在了宣明北郊一處山巒交匯處,不過就是大雪封山,鑿雪開土下葬築碑便用了一天。好在必要的物什,之前的日子裡我都全部準備妥當,總算在天色將暗時,人已入土。

  至於瞑不瞑目,那是明天的事了。

  我揮了揮手,讓那些守衛兵先行離開,一人雪中碑前站。

  這樣一個與我對我好的老邊軍終究和死後生一樣,躺進了小墳堆裡。區別隻是死後生是融在了狂沙中,陳卿顏卻和風雪成了一體。

  我開始嘗試用陳卿顏來定義一個人的好壞。對我好的便是好人,對我壞的便是壞人,與我無關的,便不好不壞。

  所以蕭憶情幫我復仇,便是好人。

  所以蕭憶情口中的那個姓柳的雜耍能手殺了對我好的人,便是壞人。

  所以宣明城主與我無關,便不好不壞。

  至於殷成希,曾對我出手,但後來又協助我,對錯相抵,便不好不壞。

  我覺得這種觀念很有道理,比聖人所說有道理的多,這大概就是書裡寫過的某位朱姓先生說的“絕知此事要躬行”。於是我將它沿用了下去。

  在雪中向著陳卿顏最後一拜,我便離開了。

  陳卿顏是好人,是對我好的人。所以我要準備去給他一個交代了。

  那一日下午和蕭憶情定下了這個局,我知道了這局棋的對手叫柳鬱。她和他因為一些我不太懂的男男女女的愛恨糾纏,好人陳卿顏成了陪葬品。

  “她想引起我的注意,而且她很清楚在我轄區裡殺人,最能引起我的憤怒。”蕭憶情當時面露追憶,這麽說道。

  “為什麽我們必須要這樣才能抓到她呢?”我問道。

  “因為隻有這樣,當消息傳到南邊的時候,她才必然會過來。你我隻能請她自投羅網而不可能追到她。她很聰明,但是在這一點上,她一般不太會動腦子。”

  “為什麽我們追不到她?”

  “因為……”蕭憶情想了想道:“因為她心鶩八極,便至八極。”

  空間變換,玄學八極,看上去就跟宣明東城街頭的雜耍似的。

  當這場大戲演畢,我真的成了焦點人物,蕭憶情真的鋃鐺入獄定了死罪,消息也真的傳得沸沸揚揚,據東城那一角的元府使者所說,南邊近來討論最多的事便是那位常年遊行的高人終於收了個孽徒。

  那位高人與我無關,我便不管。我關心的是,那位心鶩八極的女孩,真的會來嗎?

  不過這個問題現在已經有了答案。

  因為她真的來了。

  當她來到宣明附近時,我立刻有了一種親切的感覺。這種感覺很詭異,但不得不承認它就如同和我朝夕相伴的朋友一般。

  後來才知道,是她身上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死氣。怕是當初轉移那根木羽箭時沾染到的,竟然帶到了今天,完美地幫助我鎖定著她的位置。

  一種突兀地好奇輕輕碰觸了我的心:蕭憶情將死,她來做什麽呢?親眼看他死?救他?她不是愛著他又恨著他嗎?

  所以又愛又恨,究竟是什麽呢?

  死後生啊,

你還有好多東西沒講明白啊。我一邊繞城走一邊感歎道。  在宣明城外西南郊的一片松樹林裡,我取下了背後的長箱。那柄通體黑亮的安寧長弓從箱匣中現身的時候,就色調而言完全與周圍的一片純白世界格格不入。但它渾身散發著的安寧意味,又與這皚皚白雪交融一體,這般和諧。

  入夜了,夜晚的宣明風霜凜冽,冰冷刺骨。但這九幽陰陽袍的另一大功用似乎就是隨氣候調節的保暖。在大沙地的夏日,也有著炎炎的烈陽,但穿著這袍子仍覺清涼;在宣明的冬,千裡冰封,這長袍卻又冬日可愛。

  我突然有了一絲興奮。一種熟悉的感覺爬上心頭,有一點像當初蹲在小沙丘後頭,等著殺死那些流民的蠢蠢欲動。

  我最後的一步棋,就是蟄伏在這裡,度過最後一個夜晚,待到明日午時,然後送好人陳卿顏一個交代。

  如果不是為了今天, 我早就離開了宣明。

  但正是因為我留下了,宣明認識了我,再也不陌生。

  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這樣的感受。

  就像我無法預料這個局的未來一般。

  就像……我從未知道下一秒:

  我的眼皮驀地一跳,看到松林外遠處的行刑場上,一晃而過一個身影。

  我不由得定睛一看,驚為天人。

  雪中的那個她是如此的纖細,如此嬌嫩的少女,是南方水土滋潤出來的水做的人,一襲粉紅袍袖,精致的臉朱唇皓齒,似白璧無瑕,柔順青絲披下兩肩,楚楚動人,個子雖然不高,但仍超然如仙子一般,一雙玉足輕輕點雪,風華絕代。

  她叫柳鬱。

  我第一次有了書中所述的美人的概念。

  可驚鴻麗影,轉瞬即逝。

  真個是心鶩八極便至八極。

  若不是她身上帶著的那一絲死氣,我恐怕無法將她與殺死好人陳卿顏的凶手聯系在一起。

  我知道她又去了哪裡,但此時的我無法動作。因為我所能做的隻有潛藏在這裡,像一條蟄伏的驚龍,一言不發地隱於雪地中,和周圍的白色變得一模一樣的純淨。

  但我可以想象到那個場景。

  她駐足獄外,遙遙望著那座死牢的場景。

  我按了按身旁的安寧長弓,迅速感受到了一陣寧靜,知道自己的想法從未改變過。

  宣明依舊浸潤在大雪中。飄雪在夜色中明明暗暗,像是不知在為誰哀悼著。

  她,心鶩八極。

  我,古井無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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