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的那個夜晚,狼狽不堪的首雍終於抵達了部族聚居點,他的雙眼中充斥著好友的身影,顧不得休息,腳步蹣跚地晃動著被血汙和破爛衣衫覆蓋的身軀前去部族核心的祖境去找旁心長者詢問狀況。
“你個混蛋!”旁心一拳搗在首雍胸口,不要小看年事已高的旁心,當年身為狩獵隊精英的他每日都有強身健體,這一拳下來,整個長衣都是獵獵生風,首雍立刻面色慘白後退幾步彎腰咳嗽。
“抱歉.........我沒保護好尖角心。”滿臉都是血汙的首雍說著話,機械般的語氣並不是由於他的無動於衷,而是由於過度波動的情緒已經讓他的聲帶僵硬。
“沒保護好?”旁心的憤怒似乎被首雍的話語再次挑起,衝上前來吼道:“你以為我是因為..........你個混蛋,我跟你說過的話你全當耳旁風,你以為完好無損地回來就什麽事都沒有了嗎?我特麽真想現在打死你!”
旁心一腳將首雍踹倒在地,這位七旬老人平日裡從不發火,可在最近已經是他第二次如此震怒了。而首雍的落地也不單單是這位七旬老者真的神勇過人,實在是首雍在與獵龍廝殺後又不眠不休往回趕,他的身軀早已瀕臨極限。
“告訴我,你到底在想些什麽?”門外進來一個中年女子,面上的沉穩和肅穆表明了這個女人與尋常女子不同的身份和地位,即便沒有身穿平日裡那有些豔麗的服裝,還是不難認出她便是龍骨族現役唯一的智者芯朝,同時也是旁心的孫媳婦,尖角心的母親。
“您............尖角............”首雍那僵硬的表情松動了一分,從地上抬頭問道。
“尖角怎樣了,你怎麽過來了!”旁心高聲問著,自己的兒子孫子輩一個個都化為枯骨,只剩這麽一個重孫尖角心是他的心頭肉。整個心家雖然在部族備受尊敬,可是這份尊敬是用鮮血澆灌出來,對於旁心而言,至少在這一刻,什麽部族的未來長者的身份,全部加起來都沒有尖角心的性命重要。
“你們兩個淡定一點。”芯朝歎了口氣,示意面前兩個男人冷靜一下,身為尖角心的母親,其實她也想把所有的偽裝全部卸下為了兒子大哭大鬧,但是她不能,尤其是在男人們一個個都情緒失常的現在,她更加不能,即便臉上早已因為這幾日的焦慮而失去血色,她也盡量維持著一族智者的氣質說道:“昨天不就說了,尖角已經出了危險期,剩下的只是醒來的時間待定罷了。”
“是嘛..........”並不知道這條信息的首雍聽到後感覺如釋重負,松了口氣。
“話雖如此..........”旁心看到一旁放松的首雍感覺氣又不打一處來,揮動著拳頭隨時準備落下:“首雍,你小子別以為這就完了!”
“好了好了...........”芯朝勸阻著情緒失控的旁心,同時對首雍說道:“不管怎麽說還是要謝謝你,還好你讓那個耕然提前一步送尖角回來,如果再晚上半天,後果不堪設想............耕然那個孩子...........到底為何能夠..........”
“芯朝大人,耕然的事情你就不要追問了,這是我跟她承諾過的。”首雍搖搖頭道,同樣的問題路上覓營也有提出過,也被他用相同的方式糊弄過去:“另外您也不要謝我了,尖角出事...........我欠您太多,你要是想算帳,我無話可說。”
“算帳嗎.............不單單是尖角,連帶你,我確實想和你好好算帳,但是現在..............好了.............別說這些了..............拋棄理智用感情來主宰行為雖然容易,但是我們還有更重要的事情等著處理。”芯朝先是有些失神,但很快控制起情緒。最後的一句話更是望著旁心說道,後者理解她的意思,哼了一聲後退幾步並沒多加表態。
“你太衝動了,首雍,我知道你一直不信任我們,在你更小的時候我們甚至還發生過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不過這麽多年,我們之間維系著這樣的關系,就算你不考慮其他,光是考慮我們為了共同的目的,一起做了這麽多,你就不該做出這樣的決定。為什麽偏偏是現在你要和我們決裂,你到底在想些什麽?。”芯朝搖著頭說道,她隨手抽出一張凳子坐下,一隻手拖著香腮,另一隻手努力揉搓著額角緩解著頭部的疼痛。
“我...........並不打算.............我承認我確實急躁了.............但是黃斑的勢力每一天都在扶持下不斷壯大,儼然已經是肩負起整個部族希望的英雄了,這樣下去等著不是辦法。我們每一日都在逐步喪失機會,我已經和你們提起多次,然而你們並不打算接受我的提議。”首雍歎著氣說道,不只是因為單純的疲憊還是由於沒有好友那份視線的支持,他的那份自信與氣勢都大不如往日:“今年的秋狩,通過近距離的觀看,我可以確定兩件事,一件是那個黃斑真的不是一般人,而另一件是如果部族的未來給了他們,一切就真的晚了。七天禁閉結束後,我本來還想和你們再長談一次,可是還是放棄了......你們不要誤會,我並沒有想和你們決絕,也並沒懷疑過你們的立場,只是...........我怕你們站在你們的立場會像秋狩一樣給我禁足,所以我選擇越過了你們................”
“你想通過狩獵的結果提前得到所有人的認同!?”旁心錘著一旁的牆:“你根本不跟我們商量,你根本不知道那些本來松散的長者們在你不知情的情況下已經在齡孺的組織下開始聚集在一起,在他們的控制下,你這點成就只要稍加扭曲就什麽不剩,倒是一直以來我們在你身上的投入會被他們徹底察覺,提前對你開始扼殺!”
“我已經聽到了,來這裡的路上,我已經隱隱約約聽到,大家只在討論尖角的傷勢,以及已經開始用叛族者稱呼我了.........”首雍說道:“利用秋狩的成果,一些本來還中立的長者一個個都開始轉移立場,我這小小的冒險最終卻是撞在了槍口上。你們問我的想法,我確實有著想法,就算現在有些無禮,還是允許我在這裡向你們問出口..........為什麽要等到今天,為什麽等到他們選好立場你們還在這裡按兵不動,如果不快點清理掉麻煩,等你們開始行動之時,我們又還剩些什麽呢?”
“我們在不斷地擴充自己的實力,但是對手的速度更快,你想表達的是這個吧。”旁心深吸一口氣讓自己盡量冷靜一些:“但是你個白癡,長者們雖然相互對立,我們彼此卻都不是對方真正的敵人。清理?好一個清理,你有沒有想過,不計一切手段排除和自己想法不同的人後,我們還會剩下什麽,在那之後又有什麽人還有勇氣追隨你這種狹隘的領袖,又還有多少可用的人供你驅使。”
“何況,不論是獵人派的長者們,還是獵人自身,都不是那麽簡單地清除掉幾個帶頭的就能讓剩下的人聽從你的想法,我們所支持的是你的變革,而不是屠殺和內戰..........”芯朝補充說道。
“內戰也不是我想看到的,殺戮什麽的...........雖然我這麽說聽起來有些可笑,但是作為一個連獵場都沒怎麽沾染的十二歲男孩,你們認為我想靠殺戮來讓剩下的人聽我的命令,我還沒有陰暗到那種地步。”首雍有些無奈:“清理這樣的詞匯是我用詞不當,所以如你們所見,我選擇的是狩獵,我只是想借助這樣的形式提前一點我們的步伐,趁著黃斑的影響力還沒籠罩所有人之前,行動起來。”
“繼續這樣充滿分歧的談話也無濟於事,這件事上我們確實有錯...........和以前一樣,我和旁心大人在不自覺中又想憑借著獨斷讓你完全聽從我們的指揮,結果卻也和從前一樣,你根本不是可以被控制的人,這樣的舉動只會造成我們的分歧,釀成更嚴重的後果。”芯朝作為比首雍年齡大上三倍有余的擁有身份的大人,卻並不計較自己作為長輩的矜持,坦然承認著自己的錯誤。
“六年前的時候,把你送來靜院這裡學習,那時的我們只是單純地想要為你父親的事對你做些補償罷了。當然,你是明白的,這只是我們一廂情願的偽善,看到你和尖角走得太近,我們當時感覺到了某種害怕,還想把你們分開。”感受到了首雍內心深處與他們之間的裂痕,芯朝突然敘起了舊:“結果,我們這自以為是的舉止反而讓我們差點失去了尖角。但是那次的魯莽行動也不是沒有好的影響,那次行動帶來的後果警示著我們,很多時候換個角度思考問題,也許會有新的思路。 而且,也是那一次,讓我和旁心大人從你身上看到了真正不一樣的東西,讓我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們一直所求的未來..........”
“你從小的時候就讓我感覺有些害怕,明明沒有什麽知識和經歷,可你看人看事的時候,總是在盯著那背後的一些連我們都不想輕易觸碰的東西。”旁心似乎終於冷靜下來,恢復了往日的長者神態,緩和情緒說道:“我從恐懼你到討厭你,再到接受你,最後像現在這樣在這裡去考慮你的可行性,真是個漫長的過程啊...........從什麽時候,我們雙方又變得不信任了呢?”
首雍擦拭著面上的血漬說道:“大概是一開始吧...........請原諒我的冒犯,但是有些一直不點破的東西,現在說出來也無妨了吧。你們最核心的訴求說到底也只是想讓族群成功度過下一次即將襲來的饑荒,比起將族群的命運交給拿生命向前方開拓的獵人們,你們更願賭在我對族群的變革上。而我並不在乎一次饑荒,乃至今日明天的族群存亡,我想要的是賭上整個族群的全部對外進行最後的開拓和探索,再現那些昔日的成就和技術乃至昔日的榮光,讓我們徹底於這片土地上屹立起來,遠離這無休止步向滅亡的旅途。我們所尋求的東西只是在階段性的結果上一致,方向類似,但是有太多的理念都不吻合,我們本來就是同盟關系不是嗎.............對於你們而言,原本站在我這個立場的人是尖角吧,我只是用來保護尖角的一個替代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