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12月12日 易續說,他小時候,阿姨總是拉著他照相,洗出了照片還喜歡拉著易續說,“你看,這眼睛,這嘴巴,就跟你媽我一模一樣!”
可是突然有一天他發現,阿姨已經好久不跟他照相了。有一年過年他拉著她照了一張,洗出來她無比失落地說,“長得不像我了。”
從那以後他再也不勉強阿姨跟他合照了,慢慢地自己也越來越不喜歡照相了,總覺得一照相就會讓自己的媽媽失望似的。
他一直以為,阿姨不提他爸只是以為對婚姻破裂有遺憾,直到我打電話回來,說Funny被送進急症室了,要晚幾天回來。易續接到我電話時剛好在她辦公室,電話一掛,她突然發飆,揚手就摔了一個杯子和一個相框,還恨鐵不成鋼地罵他蠢,居然相信我的謊言!易續看到幾顆豆大的眼淚從阿姨的眼眶裡跳出來,那一幕他永遠都忘不了,二十幾年了,他到那一刻才知道,外向樂觀的媽媽,心裡居然有那樣大的傷痛。
他那天花了很大的力氣才讓她平靜下來。第二天阿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還總是睜著一雙大眼睛,不睡覺。晚上易續請了醫生到家裡給她吊了兩瓶葡萄糖,她才睡著。第三天阿姨好些了,自己能出門散散步,但是她逃避跟易續對話。易續找梁經理陪了阿姨兩天。
那兩天的時間,易續迅速重組了一些信息:
第一,他接手公司後對出差制度和報銷標準進行了重新制定,制定前研究了公司近三年的出差情況,他發現阿姨很少離開長沙,以前總是說出差都不是實情,他想過兩種可能性,第一,阿姨戀愛了。可是這種可能性馬上被推翻了,自己一直都是鼓勵媽媽再成家的啊,媽媽對他沒有隱瞞的必要。第二個可能性就是,媽媽需要一個作為獨立女人的獨立空間,同時也給易續獨立的空間讓他成長為獨立的男人。易續以後是要接手她的公司的,如果生活都不能獨立,還談什麽事業?易續沒深究下去,他把這件阿姨刻意隱瞞的事理解為隱私,他不能窺探。
第二,當初阿姨不同意他去德國留學,去年夏天又以要擴張公司為由阻止他去德國度假,可能真正的原因是不希望他出國。
第三,不管是房子、車、任何東西,阿姨從來沒有用貸款的方式購買過。這大概並不是對自己財力的自信,是安全感的缺乏。
第四,大學時期易續提起我時,阿姨總是歡喜又大度。但自從我去了德國,再提起我,她總是皺起眉頭。易續以前理解為阿姨心疼他、心疼他兩地分居的戀愛關系。後來才想明白,她不喜歡出國的我,其實是不喜歡出國的人,她開了個外貿公司,卻從來不參加國外展會,她對國外有陰影。所以易續去查了,他爸89年去了俄羅斯就再沒回來,媽媽對於國外的陰影來自於破碎的婚姻,更來自於出了國便再也沒回來的丈夫。
第五,最讓易續膽寒的,是8號那天。
那天阿姨早早地出門,說去樓下等梁經理來,可是他發現阿姨在家附近租了個小車,在幾個超市分別買了油、米、麵粉、桂圓、花生、麵包、餅乾、芝麻等,買完後她沒上車,讓司機把東西拖走了。看來那司機不是第一次為她送貨。
易續打車跟著那輛小車,到了幾乎已經要出長沙的地方,那是一個兩層的農家小樓房,出來一個老奶奶,司機把車上的東西都搬進去,就走了。易續假裝借水喝,進了奶奶家。
老奶奶有點老年癡呆,
一會兒能給易續講許多以前的事情,一會兒又忘了易續是誰,怎麽會在她家。她記得很久以前的事情,越近的,越記不得。 易續想弄清楚阿姨跟她的關系,故意引導她翻看相簿。在老奶奶的第二本相簿裡,他看到了爸爸十歲出頭的照片,那就是幼小版的自己。那是一張大合照,十幾個穿著粗布襯衫的孩子。
老奶奶說,這是孤兒院的時候,孤兒院好多年前拆了,孩子們也不知道到哪裡去了。易續指著照片上的媽媽問,你知道她在哪兒嗎?老奶奶拉著他上二樓,指著一個關著門的房間說,她在這裡面。門上面還貼著一張黑白照片,是阿姨十幾歲時的照片。應該是阿姨貼的,防止老奶奶一時糊塗,闖到她房間裡面去。易續跟老奶奶說,她很久沒出來,我們給她送點東西吃吧,她肯定餓了!老奶奶說好啊,就拿鑰匙給易續開了門。
房間裡很簡單,一個床、一個櫃子、一個書桌,桌上一台電腦。易續按開了顯示屏,嚇呆了,那是個遠程監控,監視著家裡客廳餐廳的一切。原來沒有鄰居,監視他回家時間的,是這台電腦!從畫面的角度,易續推測出,攝像頭在冰箱上。
他回到市中心,立即約了一位比較權威的心理醫生,他沒有告訴心理醫生阿姨的問題,他不希望自己主觀的判斷影響醫生的診斷,何況這涉及到媽媽的隱私,還是由她自己說出來比較好。阿姨那幾天睡眠不好,易續說服她見醫生的理由是治療失眠。第一天去見心理醫生,阿姨很緊張。隻好開了安眠藥,再約時間。可是再次會診的時間還沒來,命案發生了。
易續是被張衣弄出來的,張衣給他寄了一張明信片,正面是一個遊樂場的照片,遠處是摩天輪,近處是旋轉木馬。
背面張衣寫著:張恆禮要去遊樂場了,我帶著惜佳去陪他。有緣再聚。張衣。
張衣的明信片上郵戳顯示她是6號寄出的,她原本打算7號上午自殺。看守所的信件需要經過審查,所以10號早上才到易續手上。她之前問我有沒有跟易續提張恆禮得尿毒症的事,她要我至少一周隻給易續寄夾著白紙的信封……
她計劃好了一切。
易續按照她設想的那樣,看到了明信片上的遊樂場,慌張地將我的信從最新一封翻起,連續三封,白紙一張。
信封是可以提前寫好的,信的內容只有白紙,是因為惜佳已經不能寫了嗎?
他很快找到了幾封提到張恆禮生病的信。他迅速把他帳戶裡的錢全部取出,買了煙送給獄警,讓他幫忙給我打個電話。我當時已經把那張卡扔掉了,獄警打過來,是關機的。張衣和張恆禮的號碼他不記得。
所以他讓獄警幫忙報了警,110的警察趕到張衣的小區,小區門衛告訴他們張衣已經不住在這個小區了,房子都賣掉了,新屋主請的清潔工正在房子裡打掃呢!
警察再到我家,我家的小區門衛說,我早上平平安安地出門了,沒有異常,於是警察判定易續在胡鬧。易續終於想到了刑偵大隊的人,他給了他們阿姨租房裡的地址,行政大隊的人搬走了電腦。
他們拿到了錄像,還拿到了法院的特批,取消了開庭,在看守所直接將易續放了出來。
易續先去了我家,我家沒人。我爸媽已經去X醫院找我了。他不知道張恆禮家在哪兒,我在信裡也沒提到過張恆禮住在哪家醫院。易續想到了自己家,趕到家的時候看到我爸和小區門衛正在敲門。我媽回家了,怕我回家家裡卻沒人。
易續飛快開了密碼鎖,我爸跟著他進去,還叫著我的名字,他倆才知道對方是誰。那門衛也不知道是哪一秒鍾就消失得無隱無蹤了,可能是易續突然出現嚇著他了,也可能是害怕一開門,裡面又躺著一具屍體吧!
易續看我身邊乾乾淨淨的,沒有藥瓶或者紙藥袋子,推測我是沒進食,跟鄰居借了糖和水,給我臨時補了點能量。
我們就這樣,按照張衣生前寫好的劇本,平平安安地重逢了。
易續說,看守所的日子,他沒什麽記憶,每天跟行屍走肉一般,腦子裡只有一片空白。他出來前同監房幾個人拉住他問,你什麽時候還我們錢?易續說什麽錢?他們說你不好好吃飯不好好睡覺,一到大半夜就坐床上啃我們的零食!易續說他完全不記得。
媽媽死了,他好像不知道該怎麽活了。一切都被抽空了,寒冷、嘈雜、製服、肮髒、勞累、教條、鐵窗都不能把他驚醒;梁經理、律師、我和人求生的本能也都不能把他喚醒;他成了個腦死亡的人, 只有呼吸沒有意識。
媽媽死了,把他所有的能力都帶走了,他不知道怎麽生、怎麽死,也不計較是生還是死。
老舍先生說,人,即使活到八九十歲,有母親便可以多少還有點孩子氣。失了慈母便像花插在瓶子裡,雖然還有色有香,卻失去了根。
從前的易續,喜歡說別人是“孩子““小姑娘”,其實他比鍾沛小、比張恆禮小、比張衣小、比Soeren小,比我和高潤大不了幾個月,但他總是能細致、全面、理智又公平地幫我們分析問題解決問題;
他多才多藝卻成績平平,魅力十足卻找了我這樣一無是處的女朋友,他好壞自判取舍隨心,他的成熟和穩重超過我們同齡人許多許多;
他在外勇敢地當大人,那是因為媽媽在,總有一處他能隨時回去當孩子。可是媽媽突然在他24歲生日即將到來的時候,以那樣的方式死在他面前,他的整個世界都坍塌了。
媽媽走了,他再也不是誰的孩子了。媽媽走了,把他做人的本領都帶走了——不管是做大人還是做孩子。
我的信,他一封都沒看過,他忘了還會有人寫信給他,忘了那個叫信封,信封裡有需要被閱讀的內容。直到張衣的那張明信片上的“遊樂場”把他驚醒。
張衣也許並沒有把握,但是她還是嘗試了一次,她可以為張恆禮死,她想試試,易續能不能為我活。
她為張恆禮死去了,易續也為了我活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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