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
眼看著中由樹獨自一人已經完全消失在幽暗地隧道裡,秋保涉出聲說道。
他的聲音依舊是若無其事的樣子,像是什麽都沒有看見察覺。可是那聲音裡,分明多了一份冷淡少了一份熱情。
是的,他們不是可以相互扶持的夥伴,他們是相互戒備的競爭者。
恐怖電影是要死人的,而這也是那個面具男人樂於見到的,哪怕為此承受掉無數與他毫不相關的黑鍋。
他不在意的。
“那他呢?”阿木圭介目光看著禿頂大叔已經沒有任何動靜地身體。
“你想給他收屍就動手吧!我可沒這閑工夫啊!”昆田司看也不看地向前走去。
“我不是這個意思啊!面具男人隻說是要拍電影,可沒說要拍多久啊!要是中途沒有補給怎麽辦,你們難道不覺得,他的肉身,是很好的食物嗎?”阿木圭介一臉委屈地說道。
他蹲下身來用手指插了插禿頂大叔的身體,一臉認真的說道“你看,還是軟的。”
昆田司回過了頭,有些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他愕然地問道“你是野獸嗎?”
其他人都沒有停留,繼續向前走去。
“我說的不對嗎?你們難道不是這樣想的嗎?用食物撫平饑餓,有什麽不對嗎?”阿木圭介起身跟上了前面的步伐,疑惑地追問道。
“吞食已死之人,歷史上這樣的事,不是數不勝數嗎?”阿木圭介不解的詢問聲依舊沒有消失。
展露出來了,為了能夠活到最後,為了能得到面具男人口中所謂的一切,每一個人都將自己心中的真實,毫無保留的展現出來了。
寧凌看到了,在那一張張形態各異的皮囊下,是如出一轍的黑色怪物,它們什麽鮮明的特征都沒有,隻有一雙閃爍的金黃色眼眸和不斷張合的大嘴。他清楚的看到了,大家都是一模一樣的怪物啊!在這與世隔絕的封閉空間裡,已經沒有可以容納人性存在的余地了。
那麽自己呢?
寧凌看著光滑牆面放光倒映出的那張醜陋面孔。
自己是一個連人皮都不需要用來遮掩的怪物嗎?
狹長沒有盡頭的通道裡,人流一前一後拉得老長互相看不到。氣氛在一片死寂中變得更加恐怖鬼魅。
不知不覺中,寧凌和秋保涉落到了最後面。
“你叫寧海看樹對吧!”秋保涉突然笑著搭話道。
寧凌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
“還是走在你身邊舒服一些,至少有那麽一點人味。那些人啊!每一個稍縱即逝的眼神裡都像是包含了百般怨恨,讓人不由自主地為了自保想要先下手為強。”秋保涉無奈地笑了笑,眼神留在寧凌那張讓人作嘔的臉上。
寧凌低著頭沉默地走著,沒有說話,不知道他在想些什麽。
“你說,我們待會會碰到什麽呢?”秋保涉繼續搭話著。
寧凌還是搖頭。
“你要喝水嗎?我剛剛才發現了我挎包裡還剩了一小瓶水,竟然沒有被搜去,那人可真是粗心大意。”秋保涉從身上的挎包裡拿出一個大約三百毫升的塑料瓶朝著寧凌搖了搖,不厭其煩地表達著友好的善意。
如果是在正常的社會系統裡,他這樣的高級白領,是不會同自己這種一無是處的醜八怪有任何交流的吧。寧凌如是想道。
可是現在,他卻放低自己全部的姿態,努力拉攏一切威脅不到自己的綿薄力量。
如此渴求活下去的心願,
應該不是作偽的吧! 那麽就問出來吧!權當是安慰自己那顆顫栗不止的心靈。
“你不要啊!那我就喝掉咯!如果被那些人看見,估計是一滴都不會給我剩下的。”秋保涉自顧自的笑著,擰開了瓶蓋。
“應該不是你吧!”
他身邊傳來了一個細小又懦弱的聲音。
秋保涉放了瓶子,看向了一臉不安又緊張的寧凌。
“應該不是你吧!”寧凌又問了一遍,聲音變得愈發微不可聞。
“什麽?”秋保涉迷惑地看著他。
寧凌握緊了拳頭,鼓足了勇氣,終於將完整的斷句表達了出來。
“那個抓我到這裡來的人,應該不是你吧!”
秋保涉吃驚地看著他,回頭望了望,繼而輕輕自信一笑道“就是我哦!”
那個將你從平庸又乏味的泥潭裡帶到刺激而又顫栗的這個中的人,就是我喲!
寧凌整個心跳都凝結至冰點,他看著眼前這個神態氣質煥然一新的高大紅發男人,心中的後悔無以複加。
為什麽要問出來呢?就這樣裝聾作啞跟著走不好嗎?為什麽一定要捅破唯一隔在兩人中間的這張紙呢?這下好了,自己決計是沒辦法越過這個男人繼續走下去的。
寧凌驚恐地看著他,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害怕和想要逃跑的心情驅使支配了他的身體。
“我很好奇啊!我實在是抹去了你最後一分鍾的記憶,你是怎麽想起來的?”秋保涉好奇的打量著寧凌,不急也不燥,並沒有立刻滅口的打算。
“你的頭髮,那,那抹紅色,太,太鮮豔了。”寧凌又往後退了一步,結結巴巴地答道。
“是嗎?”秋保涉摸了摸頭上厚厚的發蠟,有些懊惱地說道“明明以為已經抹平了棱角,沒想到還是被看出來了,真是失敗。”
寧凌又往後退了一大步,他現在離秋保涉已經有五米的距離了。
“你要去哪啊?你後面已經沒有路了啊!”秋保涉奇怪地問道。
寧凌猛然回頭一看,面若死灰。
是的,他已經沒有退路。
不知從什麽時候起,那些牆壁上已經徹底腐朽的植物又開始靜悄悄飛快地生長起來,無聲無息,縱橫交錯,已經在他身後結成了一面厚厚的屏障,堵住了他所有後退的空間。
寧凌看著秋保涉眉舒目展的輕松表情,垂死掙扎般問道“為什麽是我,我並不像那個面具男人所說的那般,有拚死也要守住的秘密啊!你們是不是,找錯對象了?”
“沒錯啊!”秋保涉確信般點了點頭“現實裡的累贅,寄生蟲,垃圾。網絡上的鍵盤俠,薔薇騎士。化名寧野在各大論壇無人願意觸怒的世界超一檔噴子。難道不是你嗎?”
寧凌愣住了,胸口一點一點開始傳來瘙癢疼痛,那是隱秘被強製剝開的痛苦。
“那個在虛擬中能夠將人罵的啞口無言毫無反駁之力的狂躁君王寧野,和你寧凌,難道不是同一個人嗎?”
“我們看到了哦!隱藏在你那燒傷的肌膚下,那顆熊熊燃燒的憤怒心靈,那顆憎恨怪罪於全世界的心靈,那顆憧憬沉迷於毀滅和殘虐的孤獨心靈,真是奪目耀眼啊!讓人過目不忘,它能夠透過你的肌膚將那些焦點不在你身上的目光全部都吸引過來據為己有。”
你的那顆心,生來就是為了在最宏大的舞台上綻放的。
“如果我們是在網絡上相遇而不是在這,此時我應該是被你氣得七竅生煙才對吧!”秋保涉含笑說道。
“你想要怎麽樣?殺了我嗎?用什麽樣的方式呢?算了,反正不管用什麽樣的方式,那些一心求生的人,想來也不會在意的吧!大概和從報紙上看到了普通的死訊一樣沒什麽區別反應吧!”寧凌認命般閉上了眼,可心卻越跳越快,他右膝微微彎曲,把全部的力量都集中在那一點上,蓄勢待發。
“誰說我要殺你呢?”秋保涉莫名其妙地問道。
寧凌吃驚地抬起了頭。
“你知道拍電影需要什麽?”秋保涉並沒有解釋什麽,思維反而跳到了另一頭。
“優秀的演員?讓人拍案叫絕劇本?嚴謹的場工?眼前一亮的燈光和配樂?碩果累累的導演?”秋保涉搖了搖頭說道“都不是啊,一部電影最重要的,是能夠帶來充沛投資的製片方啊!沒有資金,所有美妙的臆想,都是空談。”
“至於你啊寧海看樹。”秋保涉指著寧凌一字一頓地說道“你可是製片方欽定不容更改的男一號啊!你即便是要死,也不會是死在這裡,更不可能是死在我手上。”
“你啊!可是這部電影為之存在的理由啊!”秋保涉看著寧凌的目光裡有著意味深長的讚賞。
寧凌有些微微發抖和心驚,他突然覺得,他的人生如此絕望又灰暗,並不是命運使然這麽簡單,絕對有些他不知道的人為因素摻雜在裡面。
有些人,打心眼裡不希望他平安淡然的過完這一生。
是誰呢?為什麽要這麽對我?寧凌心底有個燥怒的聲音在瘋狂質問。
“可是要是被你告知了他們我的真實身份,這部電影可就拍不下去了啊!”秋保涉的表情有些煩惱。
他拿起握在手中的水瓶,咕嚕咕嚕把裡面的水全喝了進去。
“看來我隻能提前離場了,真失敗誒!我還想爭個男配角當當的。”看著不明所以的寧凌,秋保涉玩味一笑,
他慢慢靠到寧凌耳邊溫柔低語道“你說,殺人者說的話,會有人相信嗎!”
“你,你給我喝了什麽?”痛苦驚訝地厲吼聲撕破了整個沉靜壓抑的通道。
遠處傳來了湍急地腳步聲,越來越響,越來越近。
中由樹,千綿愛子,阿木圭介,石水晃,昆田司,弗蘭克所有人都跑了過來,看著落在最後的兩個人。
“怎麽回事?”弗蘭克出聲問道,目光在秋保涉和寧凌身上閃爍。
“不是,不是我。他,他是抓我。”寧凌擺手著急的解釋著,可是話才剛說出一半,他就發不出任何聲音了。
因為所有的字眼在事實面前都將變得蒼白無力了,他終於明白剛剛秋保涉話裡的含義了。
這裡的所有人,除了他自己,不會再有任何人相信他的話了。
秋保涉帶著難以置信的表情,在眾目睽睽之下,七竅開始往外湧現出鮮血。
他的腳在劇烈地顫抖,然後站不住了,跪倒在地,膝蓋也開始撐不住了,很快的,他整個人像是完全失去了支撐的力量一般,完全趴到了地上,不停的抖動著。
直到最後一絲聲息消失,他那無法閉攏的雙眼,目光至始至終都落在寧凌地身上。
突如其來的死亡畫面所帶來的強烈衝擊,讓人難以接受。
“為什麽,他要說,你給我喝了什麽?”弗蘭克抬起頭,將目光從那死不瞑目地身體上挪開,審視般看著寧凌問道。
寧凌無法回答,他能說什麽呢?說將他抓進來的人,以生命為代價來陷害他嗎?
說不出口,這種連自己也覺得像是謊言的話語,寧凌說不出口。
弗蘭克離開了。
“面由心生。”石水晃說完這句話也離開了。
昆田司看了看阿木圭介,又看了看寧凌,打了個寒顫,也離開了。
千綿愛子冷然一笑,轉身離開了。阿木圭介的目光落在她的臀部上,也一並離開了。
中由樹站在遠處欲言又止好久,最終微微一歎,也離開了。
留在最後的,還是原來那兩個人,隻不過有一個,已經永遠也無法離開了。
寧凌看著秋保涉手下那隱約扭曲的字跡,挪開他的手一看。
像是一座看不見摸不著的大山壓在胸口,連喘息都變得艱難又壓抑。
死人最後的話,永遠都是鐵證。
“你說,像你這樣能夠被找到各式各樣相似點的醜陋怪胎,會有多少人期待看到你的結局呢?”
這是秋保涉給這個世界留下的最後的訊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