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眼前那些蜂擁歡快發出嗡鳴聲的蟲子,寧凌眼前再也沒有能夠可以站著和他毫無阻礙交流的同類了。
解亮躺在地上,表情很是安謐。弗蘭克跪坐在不遠處,臉上除了還殘余著幾分遺憾,看上去對死亡降臨這件事也並沒多大的不甘心。
最初連同著寧凌一起被強迫性抓進來的九個人,除了屍骨無存的昆田司外,其余的人,似乎都是心甘情願的緊擁死亡。
連反抗的意圖都沒有。
寧凌用力地刺咬著自己的舌尖,直入骨髓的痛楚和腥味讓他保持著清醒,一步一步,跨過解亮,繞過弗蘭克,錯過那些看著自己歡快蹦跳的蟲群,他一步一步向著無人探足的更深處走去。
不能死的理由在他腦海裡時時刻刻浮現著變化著,如揮舞巨劍的戰神般,斬殺收割著那些由消極沮喪組成的浩瀚大軍。
又不知道走了多久,蟲群看著從未搭理它們的寧凌低著頭自顧自的走著,終於沮喪的停留在原地,目送著他消失不見。四下寥寂沉靜,在也沒有了任何聲音,只剩下他自己的腳步聲在孤單的回應著他。走在這與世隔絕的洞穴裡。像是走在一個滅絕廢棄了的,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星球上。
終於,饑腸轆轆心力交瘁的寧凌停下了腳步,他不是無力再走了,他是沒有路可以走了。一面結實堅硬的石牆擋在了他的前面。
他走到了這條縱深幾千米的地下洞穴的盡頭。
沒有出路。
寧凌無力的敲了敲面前的石牆,沉悶,沒有絲毫的清脆,厚度不知幾何。
寧凌終於絕望了,他像是身體被抽空般癱軟在地上,悻悻的哀嚎著。無處安放的痛苦情緒讓他幾近崩潰。
“這才是面對死亡時該有的樣子嘛!你們之前安然倒下的死態實在是索然無味,讓人提不起任何精神。”遠方一道激光打在光滑的石壁上,如同投影儀打在銀幕上,面具男人坐在柔軟沙發上的愜意姿態清楚的呈現在了寧凌的眼前。
“人憑什麽在死亡面前不會變得瘋狂?”
“只剩下我一個人了,活著的人只剩下我一個人了。”寧凌微微睜開眼睛,看著屏幕裡面具男人虛弱萎靡地說道“放我走。”
“你在說什麽呢?”面具男人新奇的說道“所有電影可能的結局,包括那所謂的最後一人能活著離開的收場,都只是你們的推斷臆測啊!我可從來就沒有答應過你們什麽啊!”
“從始至終,我從來就沒想過讓你們其中任何一個活著出去啊!”面具男人笑顏揶揄道。
“因為你們每個人都要該死的理由。”面具男人的語氣說變就變,瞬間冰冷了下來。
“弗蘭克,聽從命令不問緣由殺人的劊子手,該死。”
“石水晃,如水蛭一般吸取著和平養分的黑道,該死。”
“昆田司,另類惡毒的新新人,你大概還不知道吧!他所謂的成為大和第一搖滾樂隊的方式,就是將那些和他有著競爭關系的其他樂隊趕盡殺絕。”
“千綿愛子,毀了自己親生妹妹原本美好瑰麗的一生,該死。”
“阿木圭介,不思進取貪婪啃老毫不悔改的寄生蟲,該死。”
“中由樹,為了自己的目的毀了無數和睦的家庭婚姻,該死。”
“中山真一,無情剝壓後輩凌辱幼女的變態大叔,該死。”
你們這些人,無論是站在誰的角度來看都沒有無辜和能夠被諒解的理由。
“至於你。”面具男人眼含凌厲地盯著寧凌沉聲說道。
“至於你寧凌該死的理由,只是因為你是那個姓寧的女人的兒子。”
“再說了。”面具男人高昂著頭顱,輕蔑地說道“誰說你是那個最後活著的人呢?”
身後傳來了石頭碰撞產生的響亮轟隆聲,寧凌費勁地轉過頭望去。
一間石門向上打開了,面無表情的秋保涉從黑暗裡走了出來,他沉默不語地走到了寧凌的身前,舉起了槍口,扣動了扳機。
巨大的爆炸聲響起,來複槍的槍口因為高溫變得通紅,裡面還冒著滾滾濃煙。
寧凌看著自己胸口巨大血流肉爛的創口,強烈的困倦感讓他來不及思考,就徹底墜入了無邊陰晦的黑暗裡……
冰冷的手術台上,並排放著兩個人。
其中一個溫熱,其中一個冰冷。
其中一個平穩的呼吸著,其中一個身體機能已經徹底失去了活力。
“有把握嗎?”盡管空氣十分陰冷乾燥,但面具男人還是不停地用毛巾擦拭著從脖子上流下來的冷汗,他看著秋保涉漠然地做著準備工作,戴上口罩,帶上手套,穿上頭套,披上大褂。強烈的不安驅使著緊張地問道“你要知道,只要出了一步差錯,世界末日就會降臨。”
“如果主母告訴我們的那個驚天秘密是真的的話。”秋保涉想了想保守地說道“成功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以上,如果是假的話,那麽我沒有絲毫成功的機會。”
“我不想聽到什麽幾率,我想聽到的是絕對。還有,主母說的話就是真理,哪怕你是我弟弟,我也不允許你質疑她。”面具男人停下了動作,面露不善。
秋保涉停頓了一下,籲出一口氣輕歎道“盡力而為吧!”說完他再不遲疑,手術刀快速地切開了那沒有任何明顯肌肉的瘦削胸膛。
動作之快看得面具男人心驚肉跳,他的冷汗冒得更快了,他無可奈何地摘下了一直掛在臉上的烏索普面具,露出了那張和秋保涉幾乎一模一樣的臉。
“小心點。”面具男人實在是按耐不住自己那顆焦灼的心,出聲提醒道。
秋保涉點了點頭,沒有說話,他專注地眼神在告訴著面具男人他的心裡其實也並不像他表面所表現的那樣輕松。
手術還是相同的手術,只是對象不同了,便會讓人感覺千難萬險。
面具男人看著秋保涉手下那具正被他大卸八塊的身體,哪怕再擔心,也不敢在出聲驚擾他。
太重要了,重要到不能有絲毫差池,那是他們付出生命也償還不了的代價。
生命就是這樣的,高貴低賤相隔的老遠,有些死去了你不會有絲毫動容,有些只是咳嗽一下你也會覺得膽戰心驚。
時鍾又走回到原點,秋保涉和面具男人同時松了一口氣。
看著心電圖平穩的沉睡男孩,面具男人終於露出了久違的笑容,成功的喜悅在他的心裡開始發芽。
他和秋保涉並肩走出了手術室。
“秋保市,你說,他今後是會感激我們還是恨我們?”秋保涉看著窗外陰暗的天空,淋漓的細雨,有些感傷的說道。
“當然是感激不盡啦。”秋保市點燃一根雪茄,猛吸一口,悠哉說道。
“他不是一直將人生中所有的不幸歸根結底地在於他那張醜陋的臉嗎?我們給了他夢寐以求的嶄新的身體,他還有什麽理由怨恨我們呢?”
“但同時你也給了他他背負承受不起的命運。”秋保涉的表情依舊是那般波瀾不驚。
“有舍必有得嘛!”秋保市輕笑著說道“這個世界上從來就沒有不勞而獲的果實,哪怕他是所謂的天選之子也不例外。”
“真的想盡快知道啊!如果他的人生依舊是如現今這般毫無起色甚至是更為不堪時,他還會找到什麽樣的借口呢?”
“真的還想再一次看看那無所適從的害怕表情啊!”
沉默無語,兩人之間深深的隔閡並不是一次需要相互合作的任務就能夠消融的。
“走吧。”秋保市站起身子,用力踩了踩那只有些發酸的腳,然後重新戴上面具後看著秋保涉說道。
“這麽快?他的傷口還沒有完全愈合,我需要進一步觀察等他康復。 ”秋保涉皺著眉頭有些不情願。
“沒時間了啊!”秋保市從外衣口袋拿出一張磁盤晃了晃說道“拍攝周期超過了預定的進度,他在那些人的視野裡消失的時間太久,這個平穩發展的世界,已經開始流露出躁動的跡象了。”
“再拖下去,我們的行蹤遲早會被有心人捕捉到的,我們可以死,但主母的身份不能暴露出來。”
“我們這些微不足道的卒子,絕對不能讓主母脫下黃雀的外衣,成為急不可耐最後成為眾矢之的的螳螂。”
秋保涉點了點頭,就準備離開。
“最後再去看看他吧!”他剛走出了兩步,秋保市就微微輕歎,喊住了他“這是你最後能居高臨下俯視他的機會了,再相見時,他將會成為高高在上遙不可及的偉大存在。”看著那隻被他扔飛遠去燃著火光的煙蒂,秋保市有些傷感地說道。
這是唯一的交集了,今後的時光裡,我們就連他鞋底的灰塵,也都無力觸摸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