蟲群高昂著頭顱,鼓動著腹部,努力的發出自己的聲音,像是在唱著不知名的頌歌。此起彼伏,成群結隊,沒有任何一隻忍受不住食欲的衝動,做出逾越的舉動,
解亮突然間感到一陣恍惚,像是依稀見到了血脈裡記載的遙遠過去,那是弱者對執掌一切的生物狂熱的頂禮膜拜。
他不就是芸芸眾生之中,普通得再普通,平凡得再平凡不過的無關緊要的一員麽?為什麽這些靈智未開全靠本能行事的幼蟲,不會將他當作可口的食物呢。
寧凌呼吸急促而又吃力的躺在解亮眼前,毫無半點反抗能力,現在任何想要殺他的東西,都能夠輕而易舉的動手。
解亮沒有動手,它看著蟲群崇敬而又癡狂的狀態,腦海裡陷入一團亂麻。
到底為什麽會這樣呢?如果他也是妖怪,為什麽從他身上的氣息我一點也感受不出?
就在這時,讓解亮更加覺得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最靠近寧凌那一排的蟲子突然全部趴到在地上,翻轉身子,就自己身體上最脆弱柔軟的腹部裸露了出來,而它身後的蟲群,也毫不猶豫地,蜂擁而上,將它們前面同胞開膛破肚。
每一隻殘破死去蟲子的身體裡,慢慢地升起一點紅光,繚繞著飄揚到天空,漸漸地匯聚成一條浩瀚的星河。
那些結成一片如螢火蟲般紅色的星光,悠悠地,目標明確地,向著寧凌飄去,隨著他的呼吸,進入了他身體裡。
解亮渾身一陣,像是子彈穿透了他的腦顱,他突然想起了那個他小時候一直當做童話一笑而過隱秘流傳下來的讖語。
他終於明白過來了,先前被他重傷了的寧凌,為什麽在短時間甚至沒有經過醫治的情況下,又能夠活蹦亂跳地出現在他的眼前。
他看著呼吸逐漸平穩的寧凌,狂喜和僥幸在心裡反覆閃爍,所有的殺意都煙消雲散。
只差一點,只差一點我就親手錯失了我渴望夢寐的未來。
隨著一段漫長的吸氣,寧凌緩緩轉醒睜開了眼睛,入目的,便是解亮那張站在身前神色複雜的臉。
他心裡一緊,身體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向著遠離解亮的方向跳去,盡管他也明白,他的所有動作在解亮的身手面前都顯得無濟於事。
哢嚓
破碎的聲音響起。
寧凌循聲向著腳下望去,頓時毛骨悚然,無數蟲子安靜地徘徊在寧凌身邊,沒有弄出半點響動,以至於寧凌第一時間只看到了解亮,卻沒有察覺到它們的存在。退後的過程中,竟不小心將其中一隻踩成了汁泥。
寧凌慌忙地退到牆角處,緊緊地帖靠著,看著朝他奔湧過來的黑壓壓的蟲群,心裡隻覺得萬事休矣。
我也要死無全屍了嗎?
可是蟲群靠近了寧凌之後,卻沒有流露出殘虐貪食著本性,只是努力地想要將自己那肥碩笨重的身子站立起來,更靠近寧凌的眼眸一些。
那種舉動神情,像極了粘人的寵物渴望得到主人的寵溺和讚揚。
寧凌心跳劇烈又不知所措,他實在是弄不明白這些可怕的生物在打什麽主意。
“放心,它們不會傷害你的。”遲遲沒有動彈的解亮站在原處看著寧凌一臉和睦地笑著,目光包含著疼愛和溫和。
寧凌狐疑地注視著他的每一個舉動,他無法洞察眼前這個人面獸心的人有在打著什麽不可告人的算盤。
“我恨人類。”
“尤其是大和人。”
解亮一字一頓的訴說著,
他的感官透入回憶裡,聲音飄揚著淡淡的馳念,現在的解亮,就像是街邊一個隨處就能遇見的普通大叔,給寧凌帶了不了任何危機感。 寧凌心底生出一絲怪異,在他眼裡,現在再也沒有任何阻礙擋在他面前的解亮,像極了一個預知到自己即將死亡的人,他並不害怕死去,他只是害怕會默默無聞的死去。他在生命的最後,渴望有人聽到他的故事,看到他的人生。
我出生在十九世紀末的一個沿海城鎮裡,那是一個戰火連天的年代,絕望和隨處可見的死亡是那個世道的主旋律。
那個時候我還只是一隻小小的螞蟻,一隻幾乎可以被忽略不記的小小螞蟻。靈智剛開不久,別說在亂世中掌握沉浮,我連那自保的微弱能力也無法自由掌控。
那一天,一批人類麻木不仁的撤退,一拚人類惶惶不安提心吊膽,一拚人類狂笑著亢奮地湧現進來,毫無顧忌地屠殺血戮著他們眼前一切活動的生命。
我的父親奮起反抗,死了。在堅硬的盔甲也無法阻擋冒著硝煙的炮火。
我的母親想要帶我離開這座被死神偏愛的城市,也死了。無數沒有呼吸沒有溫度隱藏在地底的鐵盒子讓人防不勝防。
妖怪們引以為傲的本體化,在人類日新月異的武器面前如同紙糊一般,一觸就破。
沒奈何,我只能徹底低下自己的頭顱,將自己的身體埋入泥濘裡,強迫自己聽不見看不見,帶著熹微的僥幸進入漫長的冬眠。
當我再次醒來後,世界已經變化得太快了,快到我都已經認不出來了。
我的家鄉毀於一旦,又煥然一新。
我在那裡已經再也找不到,能夠證明我們真正存在過的一絲痕跡了。
我已經沒有可以回去的家了。
所以我來到了大和。
帶著無數條人命聚集而成的憤恨和怨念。
拜在上一任禦藍組家主的門下,努力地學習黑道中人的行事準則處事手段。在這個瘋癲又美麗的國度,強者收割弱者的性命,是理所當然又天經地義的啊!
當你出現在一個周遭全是你的仇人的國度裡時,仁慈和同情便會永遠地在你的腦海裡抹去。
授業恩師,結發妻子,只要它們突然不再是我的助力,而是我的絆腳石,他們就沒有活下去的必要了。復仇,自古便是正義,無論男女老幼。
可是啊!我只是一個低階妖怪啊!我的力量實在是太薄弱了!也許窮盡一生,我能夠埋葬的,也不過是我們曾經所遭受的百萬分之一。
那些隸屬扎根於大和的史詩傳說級別的妖怪,一旦發現我做出什麽出格的行為,一定會抹殺掉我的。
這是高階對低階,強者對弱者,得天獨厚的權利。
我以為我會這麽苟且著碌碌無為的過完這一生,所作所為激不起半分漣漪,最終還是那灘死水,直到我看了你的存在。
在寧凌目瞪口呆的目光下,解亮右手化掌,狠狠地刺入自己的左胸膛,忍受著撕心裂肺的劇痛,將他那顆還在鮮活跳動的心臟從胸腔裡拿了出來,放置在寧凌的眼前。
浩瀚星球,數兆億生靈,對我來說,沒有誰的生命是重要到無可取代的,除了你之外。
你能夠將這個腐朽肮髒的世界,變為我幻想憧憬的那個世界。
如果說真如昆田司所預想那般,這是一個只有最後活著的人才能離開的電影場景。那麽那個最後獨自活下去的人,只能是你,也一定是你。
他當著寧凌的面,沒有任何躊躇的捏爆了自己的心臟。
“活下去啊!一定要活下去啊!”解亮口中鮮血直落,但他不管也不顧,只是注視著寧凌悲傷哀切地呼喊道。
雖然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但求求你,不要讓我失望,讓已經消失了數千年的怪物們的狂歡,再度到來吧!
解亮終於用掉了最後一分力氣,他的身體直挺挺地向著地面摔去。
“這才是我朝思暮想的死亡方式啊!”感受著地面的冰涼觸感,解亮想道
朦朧之間,解亮眯著眼睛看著不見天日的泥土層,已經遙遠枯黃的記憶又重新變得無比清晰立體起來。
“爸爸,為什麽我們不能在陽光下活著呢?”幼年的解亮不解地看著男人問道。
男人沉默許久,才苦澀的說道“這是人類獨有的權利啊!像我們這樣的生物想要華仔光芒下,迎接我們的只有死亡和被奴役的命運。”
“這樣的現狀,無力改變嗎?”解亮失落沮喪的問道。
“不知道啊!”男人無奈地搖了搖頭“三千年前,在妖族中天下無敵難逢敵手的蘇妲己也沒能成功,經過了三千年的沉淪,我們這次將賭注全部壓在了還在繈褓之中的蘇鳳衣的身上,只是不知道這次結局會是如何。”
“盡管那些眼高於頂的長老級妖怪將他的天賦吹得天花亂墜舉世無雙,可是,我依舊沒有信心。”
“我們似乎進化錯了方向啊”男人看著自己能夠從甲殼自由切換成肉臂的手部,不甘地感歎道“窮盡一切強化自己的身體潛能,武裝自己蘊藏在血脈裡與生俱來的力量,似乎都只是鏡中花水中月。”
大腦,才是一切的終極。
“那麽,我們就只能活在這暗無天日腐臭潮濕的地底了嗎?”
“不一定。”男人用力的搖了搖頭,面上浮現出無與倫比的熾熱崇拜。
“解亮你記住,如果你今後遇到一個人類,一個僅憑氣息就能讓依靠本能存活獵食的動物昆蟲俯首稱臣的人類時,你一定要確保他活著,哪怕為此葬送掉無數同類包括你自己的生命也在所不惜。”
“在久遠的荒古裡,一步成神的薑仙人曾寓言過。”
他有著能夠改變妖怪宿命的巨大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