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的時候我正躺在床上,外面“轟隆隆”傳來了低沉的雷聲,眼睛的刺痛和全身的乏力讓我有了暫時的記憶空白,這是在哪?外面為什麽會有雷聲?我慢慢回憶著,終於想起了昨晚的崖神亭,想到了我的痛哭,想到了另一個人的眼淚。可一切又是那麽地恍惚,仿佛是前世的記憶一般,我怎麽也想不起那個人的臉。起身,頭疼得隻能用手揉著,現在是幾時了?為什麽四處那麽安靜?坐在床上,緩了好久才有力氣掀開被子站起來,身子軟綿無力,踩在地上的腳卻如踩在半空中,那麽虛無不真實。吃力地推開門,天空黑壓壓的,雲層中隱匿著雷電,時不時閃現白光,發出低沉的吼叫聲。庭院的桂花樹已長出了嫩芽,一點一點的冒出了小尖,可明明我昨天見她的時候她還是光禿禿的!我扶著房門,愣在那裡,究竟是發生了什麽事?頭依然昏昏沉沉,滿是疑惑。 這時,遠處走來一個人,白色的影子慢慢清晰,師父!我急步向他走去,卻腿發軟一個踉蹌,就在快要倒下時師父用手接住了我。“師父…”我抬起頭一臉疑惑地看著他。師父依舊沒有笑容,更多了一分陌生和冷酷,他扶著我的雙手仿佛也傳來了陣陣寒意,我經不住打了個抖。師父盯著我,眼神充滿了我看不懂的深意。最後他深吸了一口氣,淡淡說道:“跟我走。”意識尚未恢復的我仿佛得到了召喚,什麽都不想,就一路跟著這召喚的方向走去。終於,師父停下來了。師父背對著我沒有說話,我跟著止住了腳步,站在他身後不敢發出聲響。腦袋裡依舊一片混亂,一團亂麻,找不到任何頭緒。就在我定神苦思的時候,師父突然喊道:“快把蠱靈拿出來!”我一下子驚醒,蠱靈?蠱靈!我都忘了這事!往事一點一點慢慢想了起來,可師父等不及我慢慢回想,一揮指,胸前掛著的蠱靈慢慢浮了起來,我這才想起蠱靈就在我身上,這才發現我正處在楝樹下。可腦袋仍然一片空白。師父不等我回想,喊了一句:“站在我面前!”我帶著一頭的疑惑乖乖做了。總感覺腦袋裡有什麽東西被迷霧給擋住了,遮遮掩掩,有點映像又想不起。“現在,什麽也不要想,閉上眼睛,用心捕捉到蠱靈的聲音!”現在?這麽快?我在驚慌中閉上了眼。
整個天地間隻回響著我急促的心跳聲,聽不到任何別的聲音,越是告訴自己鎮靜就越是聽不到。我急得差點跺腳。“楝生…”一個女子的聲音傳了過來。這聲音,總覺得好熟悉,我睜開了眼,四處卻只剩下了楝樹,師父也不見了。我四處尋找。“楝生…”聲音又響起來了,從楝樹方向發出的,我順著這個聲音向楝樹走去。“楝生,你這樣可是無法喚醒蠱靈的哦~”“你是誰?”我衝著楝樹喊著。“楝生不是一直渴望得到蠱靈來保護自己和自己愛的人嗎?”她並沒有回答我,繼續說著,“現在就是喚醒蠱靈的唯一時機,但楝生這種狀態恐怕很難喚醒蠱靈呢~”“我知道…可是我真的沒辦法靜下心來,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做…”我難過地低下了頭。“楝生,坐下來。”我順從地坐下來,背靠著楝樹,背部傳來了隱隱的暖流,我不禁起了雞皮疙瘩。全身上下每一個毛孔每一處血流仿佛都被灌予了能量,整個身子頓時輕松了不少。“楝生有沒有覺得好點了呢?”“嗯…很溫暖的感覺…仿佛某個人給予了我力量…”我閉上眼睛,用心感受這股細微的暖流在我身體裡流動。“楝生現在可以喚醒蠱靈嗎?”“喚醒蠱靈?可我還是不知道該如何喚醒她…”“用心去感受她的存在。
楝生不是最會感受生命了嗎?用心去感受。我的楝生一定能夠感受到的…”我的注意力集中到了感受上,忽略了“我的楝生”四個字。 轉過身,我跪坐在楝樹面前,仍然閉著眼睛,伸出手,指尖觸摸到了樹乾,沿著樹紋,指尖慢慢移動著。所有注意力集中到了指尖上,感受著每一處紋路的變化,凹凸不平,乾裂曲折。就這樣忘乎自我的,仿佛通過指尖感受到了在樹皮下面湧動著的鮮活的血流,仿佛聽到了她的心跳聲。我把耳朵貼在樹乾上,雙手環抱著樹,聚精會神地聽著。“咚咚―咚咚―”樹乾內仿佛真的有心跳的聲音,我仿佛真的感受到了楝樹的生命!內心深處不停地與楝樹說話,漸漸地,我的心跳和她的心跳仿佛融在了一起,一致地跳動著,就這樣忘了一切抱著楝樹過了好久好久。直到突然傳來地低沉的雷聲響起,我一下子想起了什麽,睜開了眼,轉過頭去,遠處的雲層發出耀眼的白光,我不禁用手擋住眼。
“咚―”一陣雷聲響徹天地,仿佛大地都為之一震。我震驚地張大了嘴,這時傳來了師父在念抉的聲音,才發現師父站在旁邊,才想起現在的狀況。現在什麽情況?蠱靈喚醒了嗎?“快過來!”我慌忙過去。“澆血。”“啊?”我茫然地看著師父。手腕處突然被割開,一陣冷冷的刺痛,血慢慢滲了出來,滴在蠱靈身上。蠱靈慢慢升騰起來,發出柔柔的黃色的光芒,蠱蟲伸腰似的張開了身體,然後慢慢縮成一團,在向我駛來的過程中逐漸演化成一個圈,最終落在我左手腕處,形成一個手環,黃色的光芒隨即消失。就這樣,一直以來心心念著的蠱靈,以這種方式,在我一直腦袋空白的狀態下,來到了我的身邊。可我竟沒有絲毫激動之情,相反,心裡仿佛失落了一塊…這是怎麽回事…
望著手腕處的手環,我愣愣地發著呆,仿佛在蠱靈化為手環的一瞬間,有什麽東西從我體內消失了,莫名地失落感和隱隱作痛。我捂住胸口,手環貼到了心髒的位置,心驟然撕裂般疼了一下。是我的錯覺嗎?眼淚不聽使喚的流了下來,心越來越疼,我捶著胸口,卻一點用也沒有。眼淚自顧自地放肆湧出,大顆大顆地滴在土壤裡。發自內心深處地莫名的傷心使我難過得不得不蹲下來。哭得開始抽噎起來了。為什麽會這樣…明明沒有傷心事,可為什麽,身體卻是那麽真實地傷心著…撕心裂肺地傷心…就像是…失去了某人重要的人…眼睛越來越模糊,意識越來越脆弱。
“冬蟬―――”我倒了下去,剛剛那聲…是我發出的嗎…?
醒來時已不知是何時,仍然躺在自己的床上。這一切,是夢嗎?吃力地睜開眼,抬起手,卻發現手鐲的的確確存在著。眼睛腫脹得使我很難看清周圍的環境。現在是白日黑夜?身體如蛻皮換骨一般疼痛酸脹,動彈不得。躺在床上,我回想著這兩日發生的事情,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昨夜還是冬至前一晚,怎麽一覺起來就是驚蟄天了?我為什麽會在冬至前一日夜晚去崖神亭?腦袋裡仿佛被人翻攪過一般,所有記憶全部亂做一團,混亂不堪,拚命想想起過去,可卻依舊空白。煩躁至極,抬著手腕,盯著手鐲,仔細端詳著。渾體通透,呈淺淺的碧綠色,樣式簡單,隱約可看到一隻小小的剔透的蟬蟲趴在手環邊緣,為什麽會刻有一隻蟬蟲?我把手湊近到眼前,想仔細看看這隻蟬,可眼睛酸痛感讓我無法聚睛,隻好作罷。
一定有什麽事情被我遺忘了…我必須要去問師父!掙扎著起了身,看了看手鐲,可以變幻為武器嗎?可以直接送我去師父那嗎?可是要怎麽做?我晃了晃手鐲。“喂…嗯…你能帶我去師父那嗎?”沒有任何回應。垂下手,望向門口,視線被桌上的水壺吸引,一塵不染的白,甘甜回味的雪桃水的味道頓時縈繞在舌尖,星星點點地刺激著味覺。總感覺似乎有答應過誰什麽事情…閉上眼睛,聚氣凝神,努力把所有能量集中到雙腿上。很微妙地感覺到體內真的有股力量從手腕處慢慢流動,聚集到了腿部,從未有過的感覺,而且這股力量…總覺得好溫暖…下了床,剛開始有些吃力,隻能扶著走,漸漸感覺回來了,可以獨立走了,再然後可以快步走了,我一把推開房門,門口的桂樹又綠了幾分,空氣是濕濕的,深吸一口,空氣順著喉管喚醒了每個感官,頓時清醒了不少。朝著師父的玄關急步跑去。
“呼…呼…”站在玄關門口,我捂著胸大口地喘著氣。望著玄關門,想進又不敢進,正猶豫間,門開了。“進來吧。”師父的聲音從裡面傳來。我再次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進去了。近門是一湖清池,上面架著石橋,踏上石橋,隱約看到師父坐在最裡面,被層層屏風遮擋著。繞過所有屏風,終於來到師父面前。師父閉著眼睛不說話,我大氣也不敢喘,努力克制自己的呼吸,整個房間靜得隻聽得到水流聲。等我終於完全平靜下來時,師父睜開了眼,站了起來,我趕緊跟著站了起來。“師父…”我小聲喚了一下。師父點點頭,意示我看向旁邊。我轉過頭看去,一件粉色的衣裳折疊得整整齊齊地擺放在那。“粉色...衣裳...”“有人托我給你的。”隨即又立刻問道:“與蠱靈相處得怎麽樣?”我迷糊地點點頭,說道:“我還不能使用她…”“等她完全接納了你,你自然就能使用了。”“接納我...?我不是已經喚醒了她嗎?”師父停頓了一下,回答道:“你的這隻蠱靈,有點特殊。她本不屬於你,是有別的生命體用特殊的方式召喚過來的。”
“特殊的方式?”“以命換命。從別的空間召喚來一隻蠱靈,相應地,這邊的空間就得消失一個具有更高生命力的生命體,來彌補別的空間的空缺。”我瞪大了眼,問道:“從別的空間?”“陰陽間,”師父抬起頭,說道:“裡面全是蠱類的空殼,她們永久沉睡著,隻能等待有人願意付出數倍代價來互換。”“互換...為什麽要互換...”“總有很多事情是依靠普通生命體無法解決的。”“那我的這隻蟬靈就是互換過來的...?”“不是蟬靈,是蠱靈。借來的隻是一隻蠱靈的外殼,至於內在是什麽樣,就要看互換人的特性了。”“是互換人把自己融入到蠱靈中?”“不是,”師父往前踱了幾步,一副深思的樣子,慢慢說道:“互換人將自己的精氣注入蠱靈殼中,這樣蠱靈才會復活,不可免的帶有一點互換人的特性,但卻又是和互換人沒有關系的。沒有了精氣的召喚人會暫時存活在蠱蟲的本體中,等蠱靈成形的那一天便隨之灰飛煙滅,遊蕩在空氣中,去到陰陽間,永久化為一具蠱靈空殼,直到又有人願意以數倍代價來換取她。也就是說,從她決定換取蠱殼的那一刻起,她就注定不會留下任何痕跡在這世上,就會徹徹底底地永久消失。”“灰飛煙滅…永久消失...”“挫骨揚灰,身體內部在一刹那間被絞碎,瞬間化為灰燼。”
後背一陣發涼,自言自語道:“有人為了我,付出極慘痛的代價…來召喚出蠱靈…?”師父轉過頭來盯著我,我繼續自顧自地說著,“這個人,為了我,痛苦的死去了,消失了,再也不存在了...可我...連是誰都不知道…為什麽…為什麽為了要我召喚出蠱靈而犧牲自己...我可以不要蠱靈呀...為什麽...是我忘記的那個人嗎...?為什麽我會忘記她..”眼淚開始滴了下來。 我跪在師父面前,懇求道:“師父,您一定知道是誰對不對?告訴我好不好?”師父的臉露出一絲無奈又悲涼的笑,搖搖頭說道:“她與你…隻不過是恰巧相逢,並不熟識,不必糾纏在一起…”“師父…”“這件衣裳是她托我給你的,你...留作念想吧...”“師父...你一定知道什麽對不對?這一切究竟是怎麽回事?我有好多弄不明白的...”師父望著我不說話。突然,他伸出手,放在我的頭頂,開始念訣。“師父…”身子突然疲憊不已,眼睛快要睜不開了,慢慢地倒下了,腦海中那些隱隱約約模糊的東西也漸漸完全沒有了。隱約聽到師父的聲音:“楝生,你自幼隨我長大,雖仙資不足,但一直勤奮刻苦,這次蠱選,你成功召喚出了蠱靈,師父以你為傲。現在,你累了,好好睡一覺吧,睡醒來,一切都好了。”淚眼中看著師父轉向另一方,打開了門,門外的院子一片淒颯,花草樹木全都已經枯萎,遠處一棟翠綠的房屋佇立在風中,孤單又淒寒,很快門關上了,留我一個人在玄關內,抱著衣裳,慢慢沒了知覺。
門外,白衣男子望著遠處的房子,喃喃自語:“七弦,你真要讓她忘了你嗎…”一陣冷咧地風刮了過來。春起冬風,男子不由視線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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