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我們的生命那麽短暫?”我曾經這樣問過我的爺爺。對於蟬族而言,隻有從他衝出土壤,爬上樹的那一刻起才算真正的活著。爺爺是蟬族最有智慧且壽命最長的老人。壽命長,於人類而言,也不過是六十多年的光景,可對於我們蟬族而言,已是不敢奢望的壽命。爺爺摸著我的頭,夕陽殷紅的余暉照在他的笑容上,他這樣回答我:“所有生靈的壽命都是一樣的,上天給予了我們快樂,讓我們沒有煩惱,我們隻管盡情的歡唱,雖然時間短,但每一天每一刻都是快樂的。我聽聞遠方有個人類,活了幾千年,可他每天過得都是一樣的日子,寡淡無味,活得長又有什麽意義呢。人類雖然壽命長,但上天給予了他們貪怒嗔怨,終日忙於這些,又哪有時間來快樂呢。所以呀,”爺爺轉頭望向落日的方向,說道,“所有生靈的壽命都是一樣的,我們沒有浪費生命,所以時間短。人類浪費太多生命,所以時間長。時間長了,就容易永遠困在裡面…”我沒有說話。 上天賜予我們蟬族永遠沒有煩惱永遠快樂的天性,但我,一定是個例外。在蟬爬出土壤之前,我們一直生活在土壤底下,一個屬於我們蟬族的世界。我們隨著太陽升起而蘇醒,伴著太陽落下而休眠。隻有在日出日落時,我們的世界才能感覺到些許陽光,而其余時間永遠都是一片陰暗。樹,是我們最重要的神,她們廣布在天空,盤根交錯,蒼穹有力。她是我們的一切。每日當我們從昏睡中蘇醒過來時,便會飛上天空,切下一小片樹根,飲下樹漿,抱著剩下的樹皮來到聖壇。聖壇有著整個蟬族唯一的永不熄滅的火焰,用聖壇的火焰點燃樹皮,然後帶著回家。家,便明亮起來了。火焰正好燃燒一整天的時間,當日落余暉從天空出現時,她便自動熄滅了。而我們也在她熄滅的同時開始休眠,直等到第二日的日出將我們喚醒。樹根是有限的,我們深知這個道理。頭頂的樹根全都消失的那天,也正是我們蟬族永久滅絕的日子,因此我們從不濫用樹根,只在主要乾道設置火焰,用以照亮道路,所以有很多地方永遠都是陰暗的。可樹根的數量不是我們蟬族可以控制的,頭頂的樹根經常會因為別的原因消失。有時候醒來,會發現,昨日還在頭頂的樹根,今日已經不見。族裡長老說是被人類挖去了,曾經在另一個地方的蟬族,正是因為棲息的森林全部被夷為平地,導致了整個族的滅亡。因此,為了整個蟬族能永久存活下來,對於樹根的使用,我們有著嚴格的限制。每日醒來時飲取的樹漿已夠一天的需求,除此之外的任何時間都不允許有蟬私自上去飲取。除了樹漿,樹根上的露珠也是我們的最愛,隻不過它太難得了,往往發現一滴露珠,就會立刻被特種蟬搬運走存儲起來,以防止有一天樹漿不夠飲用。曾經有一次,我在離家很遠的山谷低發現一汪露珠水,想必是從樹根上滴下來而尚未被發現的,我偷偷嘗了一口,很甜。後來再來尋時它已經消失不見。
我從沒告訴過任何同族,當他們陷入休眠時,我還清醒著。這一反常行為肯定了我的認定,我一定是蟬族中最特殊的一個。與其他蟬不同,我並不快樂。我整日望著頭頂上的天空發呆,想著樹根上面的世界是怎樣的,我們有日出日落,那裡也會有嗎?會不會終日都是明亮的呢?我們需要休眠一段時間才能去到土壤外面的世界,有些蟬需要幾年,有些蟬需要十幾年,然後在那個世界存活一個夏日的時間,最後永遠躺在那裡。
因此我們從來不知道自己是有父母的。沒有父母成為蟬族理所應當的定律,這也讓我們更加珍惜彼此。 我在這陰暗的地方已經存活了快十年,蛻過四次皮,等這個冬日一過,夏季來臨時,我便可以衝破土壤,在夜裡慢慢爬到樹上,最後一次褪去舊皮,重生一般迎接新的生命,歡唱一個盛夏,然後死去,屍體融到土壤裡,化為養料滋養樹根,以報答她多年來的哺養。這便是蟬的宿命。
哀歎是沒有用的。我羨慕人類的壽命,不長不短。太長會覺得無趣,容易滋生空虛的無味;太短又無法好好體驗,不夠閱歷世間。人類的壽命正正好,足夠閱歷萬物又不至於空乏無味。隻要一百年就好,我暗暗下定決心。爺爺曾經告訴過我,蟬族要想延長壽命,就必須忍耐非常的痛苦,十年的痛苦才可換來一年的壽命。我記得爺爺在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孤獨後怕的。爺爺忍受了五十年,最後沒忍下去提前放棄了。今年,便是他的最後一年。等到初夏的訊號一到,他便會隨著別的蟬一起衝破土壤,蛻皮重生,然後在第一片落葉掉落時墜入土壤,從此消失。要比爺爺多數倍的忍耐,我能堅持嗎?看著爺爺蒼老的臉龐,我不禁暗暗自問。
當我像往常一樣,在醒來時飛上天,汲取樹漿,然後小心翼翼地捧著一截樹根準備離去時,突然發現樹根的上面是耀眼的光芒。空氣中的乾燥氣息告訴每一隻蟬:夏日來臨了。所有達到期限的同類都向樹頂飛去,爺爺也在其中。浩浩湯湯,布滿了半個天空。我站在原地,望著所有同類的背影,在夕陽余暉的照耀下,顯得那麽的宏偉壯觀。很快他們便消失在天空盡頭。我知道,他們會蟄伏在土壤底下,等太陽一落月光亮起時,便會衝破土壤重生。為什麽所有蟬都一定要等到成年後才可以衝破土壤?為什麽到了期限就一定要出去?我沒有答案,這或許是蟬體內早已注定了的宿命,到時自有一股力量驅使著我們這樣去做。正如人間的飛蛾,明知會死,仍不顧一切撲向火源。有些事情,早已注定。
等所有蟬都離去後,我慢慢飛上了天。飛得很慢很慢,我想再最後一次眷戀這個我一直生活著的地方。飛過房屋,飛過山峰,飛過河流,飛過所有曾經留下過我足跡的地方,然後轉過頭毅然飛上天。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麽。首先我得尋找一棵合適的大樹做為息棲地,這棵大樹要夠大夠安全,不僅能讓我存活一千年,還能保護我在這一千年裡不受外界的侵害。我聽聞遠方海邊有一種貝,隻有當她忍受住了沙粒不斷摩擦她肉體所帶來的疼痛和孤獨,她便可產生珍貴的珍珠,為世人所驚歎折服。現在,我也要承受同樣的痛苦了,甚而比她的年份還要長。我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盾入槐樹中。這棵槐樹至少活了兩千多年了,樹根盤錯有力,延綿數裡。在老樹的面前,我隻有深深地敬意。
身處在樹乾中,忘卻一切,不知時間,每日受著如蟲蟻從體內鑽出的痛苦,食肉噬骨,仿佛要把我整個身體從內部撕裂開來,脫胎換骨一般,身體仿佛在被扯裂拉長,渾身猶如火焚,我默默承受著一切,頓時明白了爺爺蒼老的臉。痛苦久了便也習慣了,最難耐的是寂寞。四周永遠漆黑一片,除了我疼痛地尖叫聲,沒有一絲音響。我曾經努力地捕捉過空氣中的哪怕一丁點的聲音,可除了我的回聲,再沒有別的聲音。每日陪伴我的隻有疼痛,時間久了,連疼痛都格外珍惜起來,生怕有一天連疼痛都沒有了。
就這樣過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差不多快忘記自己是誰,自己為什麽會在這裡,仿佛身處在這黑暗荒蕪之地,每日受著折磨成為了我存在的必須,仿佛我活著就是為了承受所有的這些,所有的一切,都成了理所應當的。但我的的確確能感受到身體的變化,每日的痛苦仿佛真的在使我脫胎換骨,我感受到了心跳的聲音,感受到了手指每一個關節的活動,感受到了肌膚底下血液流動的聲音。每一次的折磨讓我的形體有了進一步的變化,我知道,我正在變化成人類的形體,正在成長成人類。直到有一天,我像往常一樣,身處黑暗中,神心空虛著。突然,整個空間震動起來,越來越劇烈,整個身子都翻滾顛倒著,我震驚著,不知所措,四周仍舊是一片黑暗,什麽也看不見,我害怕極了,這是從來沒有遇見過的事。突然,一陣刺眼的白光從天空射來,整個空間瞬間變亮,我一下子眩暈了過去。
醒來時,四周又是黑暗,隻是這不再是什麽也不見的暗,而是什麽都模糊的暗。隱隱看著四周的一切,全是樹。離我最近的一棵樹已經被連根拔起,殘剩的幾根根須裸露在地表,那麽觸目驚心。這…這就是我棲息的那棵槐樹嗎…?我慢慢爬了過去,臉貼在樹根上,熟悉的感覺瞬間湧了上來,眼淚不由地流了出來,順著臉頰滴到樹根上。夜,已經來臨,這時候突然感覺到寒意,這是我從未有過的感覺。風呼呼地從遠方刮來,所有樹跟著動了起來,如利刀掠過身體,我不禁發抖起來,身體緊緊貼著樹根,尋找那熟悉的溫暖的感覺。可那熟悉的氣息正在慢慢的減少流逝,我用力抱住她,想留住這最後一絲的溫存。就在這時,身體開始出現變化,從體內傳來熟悉的撕裂感,隻是這一次,這感覺來得那麽凶狠那麽迅速,我痛得蜷縮起來,感覺四肢長出了東西,全身變得柔軟,身體與外殼分離開來,外殼迅速變大,把我包裹在裡面,而我,竟發出了“哇哇”的啼哭聲,身體變得敏感,躺在地上,肌膚能感受到地面傳來的刺骨的寒意,四肢並用無力地向著天空揮舞著。因為潛行被中斷,所以身體變得這麽無力嗎?
我以為我會這樣慢慢死去,啼哭聲被風傳得好遠好遠,整個樹林吸收了我的聲音,越來越弱,越來越小,就在我完全無力被凍得奄奄一息時,一個人把我抱了起來,恍惚中只看到他的一襲白衣。
白離把我救了,那正和師父出去修行,路過那裡,尋著啼哭聲而來。他是如何救醒我的我無法得知,只知道因為修行的被迫中斷,我的身體很受限制,人形隻能撐一天,到了子時便會恢復成蟬形,直到卯時才可再次恢復人形。白離耗用自己的修為在我的庭院裡結了一棵樹,樹上結的就是奇幻果,我每天必須吃三個奇幻果,用以維持人形保持精氣。最關鍵的是,每年冬日前便要再次潛修,盾入樹中,直到來年驚蟄,隨著第一聲春雷蘇醒。
這樣的日子過了四年,這四年裡,我每日隨著白離出行,身體卻是驚人的變化,剛來時還是嬰孩模樣,隻短短一個月的時間,便能下地走路,而半年後,個子已達到小半個白離高了,我很是高興,照這個速度,很快我便能長成大人模樣了。二十歲以前我無法離開這裡,等到了二十歲,順利經受住了考驗,我便可以完完全全變成為人類,再也不用吃奇幻果,再也不用每晚修行,再也不會錯失冬日。可事實是,我卻突然停止了生長,四年過去了,我仍然是半歲時的模樣,我很是鬱悶苦惱,白離倒是很開心,說道:“這樣小小的多可愛!”於是我成為了他的小跟班,無論他在哪裡,身後總有個小小的人跟著。
直到第五年的中秋夜,那夜,我正和白離從苦行山拜訪苦行老人回來,在路過崖神山時,我隱隱聽到小孩的啼哭。那聲音我很熟悉,當初我發出的也是這個聲音。於是尋著聲音,我趴在地上,看到了楝生。我早已忘記生長的身體也在那一天起,隨著楝生,開始正常生長了。楝生不是普通人,這是我一早就感應到的。
小小的人兒在我面前慢慢長大,與她而言,我是母是友,與我而言,楝生卻是有著不同的意義。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命的力量,第一次感受到全身心去愛一個人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我驚訝於這種感覺,尤其當我抱著嬰孩時的楝生,當我的手指觸碰到她的手時,那種微妙的連接感,仿佛生命在這一瞬間互相認識了。我震撼於這種偉大,我臣服於這種奇跡。楝生的世界是一片純潔,她所有的認知全靠我來給予,而我,不過是一隻一千多歲的蟬,我沒有人類的經歷,沒有人類的智慧,所以,待她,我隻能是全身心的呵護和盡全力的關愛,我帶她到處去遊玩闖禍,我想讓她體會到,成為人是件多麽幸福的事情。我想讓她領悟到我們蟬族天生的樂觀和快樂,可楝生更多的是憂愁,從骨子裡透出的憂愁。盡管她大多時候是快樂無憂的,但我能從她身上感受到濃濃的憂愁,那種發自內心深處無法隱藏的憂愁。我很擔憂,卻無法為她排遣,這種與生俱來的憂愁,正如蟬族與生俱來的快樂一樣,改變不了,隻能盡力減少。正如她常常在一個人時默默發呆一樣,我也默默望著她發呆。
直到我的大劫來臨前一個月,那時,楝生也快要十五了,正在為蠱選作準備。我深知一個月後的大劫對於我是多麽重要,我一直夢想著帶著楝生一起出去闖蕩,一起感受世間萬態,而等我過了這場大劫我就可以實現所有願望了。所以我一直不敢分心,楝生很懂事,從不問我為什麽,可這種敏感的懂事卻深深刺痛著我的心。我的楝生,從來把事埋在心底,從來害怕給別人帶來麻煩,從來委屈自己來滿足別人…每每想到這,我的心都狠狠地絞痛著。而我,卻隻能盡力去保護她…
那晚,山神潛入了我的意識裡,我這才知道楝生的身世。楝生是楝樹神的轉世,楝樹神貪玩,不小心把族裡的聖物落入人間,闖下大禍,給整個楝樹族帶來麻煩。楝樹神愧疚難當,主動向萬物靈請罪,請求轉世化為人類,性情孤僻敏感,飽受世間疾苦與冷暖,直至帶著血淋淋的心淒慘離世,墜入深淵受苦,說罷悲壯轉世。楝樹族人紛紛向萬物靈求情,萬物靈遂召萬物令:楝樹神有罪,理應受罰,貶於人間受罪,感於族人相求,特設三劫,一劫為其出生時,生於懸崖峭壁,無人發曉則夭亡入淵,終身受苦;若僥幸存活則設二劫,十五周歲突發惡疾,頑疾難除,世間無藥,無法逃脫則入淵,若遇生死人相救,則大赦;第三劫則由她自己決定,不同的選擇帶來不同的後果,但終究是有一劫等待著她。如今楝生的第二劫將至,山神受不得楝樹族人苦苦哀求,又心念於昔日楝樹神曾有助於他,故特來相告。說罷,山神悄然離開。我愣在原地,這…就是楝生…?
我思索了很久,真正成為人類是這一千多年來支撐我存活的唯一動力,可楝生…是我的唯一,是我最重要的人,拋棄楝生一個人苟活於世,縱然百年壽命也終日恍恍,活著,也聊無趣味。萬物靈啊萬物靈,你果然掌管著一切,所有的一切也終究是要臣服於你設定的規律…楝生究竟是真的受罰還是你為了阻止我這隻不知足的可憐小蟲抑或者兩者皆是…我露出一絲苦笑。
所有的一切都是要瞞著白離的,趁著他出去遊行開啟蠱陣的空檔,我進入了陰陽間,裡面全是沉睡著的蠱蟲殼。尋找了好久,終於在一個角落找到了蠱靈,喚醒了她,做好了交易,只等待中秋那日的到來。我相信楝生一定會喚醒她的。
走的那晚,是冬至前夕,剛剛和楝生吵過。抱著楝生回到房間,她已經睡著了,胸前掛著蠱靈,迷糊中還在喚著我的名字,眼角全是淚痕。站在床邊,我看著楝生,十五年的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從未和楝生分開過,這次永不相見的不告而別,楝生會責怪我嗎?一想到她大哭的樣子,心就開始疼,淚眼中用手撫摸了楝生的臉,楝生…你不會怪我的對吧…
蠱靈替楝生擋住了這一劫,身體的乏累會讓她沉睡很久,也就在這段時間裡,我慢慢抹去了楝生頭腦裡所有與我有關的記憶。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但我實在不願她為了我傷心,更害怕她會拒絕活下去…以後也許她會再想起我,但那時,她身邊至少還有別人陪著…痛苦也會少一分…
隱藏在楝樹裡,看著楝生毫無辦法喚醒蠱靈,我冒著被她想起而功虧於潰的風險指引她,終於她成功了。在蠱靈幻化成鐲的一刻,體內又開始翻鉸,從未走過的劇痛,瞬間,化為氣息,離開了蠱靈,飄蕩空中,微笑著看著楝生的眼淚。
楝生…你要好好活下去…
我們終究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楝生,戀生,替我好好去看看這個世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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