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常,在暮雨時節,我會和離夕漫步在落花紛繁之中。離夕說,我們在一起,就是為了注定的分離。我聽不懂,問她,什麽是注定的分離?她隻是笑笑,總有一天你會明白的。再回想起離夕的笑容,她已經離開我很久了。離夕本不叫離夕,聽聞原本是姓林的,叫著叫著不知怎麽就變成了離夕,教中也有好事的說,這與她的武功有關。平常泛泛之輩,無外乎刀槍劍戟,或者有大俠者,內力招式都非同尋常,離夕不同,她擅長的是奇門卦術。 (一)
汴京以北,有山霧靈,霧靈山裡,設教天忍。按著白先生指示,也算混得其中。初入天忍,雖然都是死士,也分三六九等,與我同入的,也有三五人,卻都不相識,唯獨離夕不同。
那年初遇,我隻有二八年紀,不知世間繁華,卻想走遍整個大好河山。桃花也會羞紅了臉頰的季節,我在伏牛山的野外獨自休息,她悄悄走到我的身後,“哥哥,幫我打幾隻虎皮交差可好?”我定睛望去,與我年歲相當的面容,霓裳,腰間倒掛著一對恆山短刺,想必是恆山派俗家弟子,本想說:“天忍恆山水火不容,不想理你。”到了嘴邊卻成了“好啊,看這四下無人,隻有野狼猛虎,不怕我捉了你?”你也沒有恆山弟子的嬌羞,坦言道:“怕甚?”
“小妹妹,你可別跟不上我!”站起身來,提槍便向獵物走去,一招烈火晴天,四周的野獸嚇得四散。突地一團更粗壯的火球直奔一隻猛虎而去,這正是天忍完顏式的獨門絕技,彈指烈焰。警覺有人搶了買賣,卻發現身遭除了手持短刺的少女別無他人。
“看來我與哥哥是同門呢!”少女背對著我莞爾,“方才不知是師兄,沒大沒小還請見諒,小女蘇無堂主座下,離夕。”
“……師妹,你拿著恆山兵刃,我以為你是恆山派的人。”我隻得苦笑,“在下‘縮地’黃埔風,天忍教端木堂主座下死士。”
自此,我們便是天忍教中羨煞旁人的神仙俠侶,無論是在太行古徑劫持鏢行,還是在天忍教禁地修煉武功,無論是在華山巔欣賞滿月,還是在點蒼山看盡飛鳥,無論是在襄陽府集市賣貨,還是在鼓浪嶼面朝大海,我們一直一直是在一起。
(二)
忽一日,你與我說,哥哥,我們成親吧。我卻退縮。
“你我於這江湖之中,何以成家?”
“我不管旁人說甚,我隻是想,在這江湖之中,哪怕一個人也好,也可以讓我有所依偎。”
“……”我不知何言以對,趕緊岔開話題:“妹妹,別忘了你我還有任務在身。”
成為十人眾之後,雖然分屬不同堂主,但我與離夕仍是一同執行任務。有時在想,沒得名號之前,就是繁雜的任務,如今卻變得更加苛刻。
又是桃花盛開的時候,我和離夕安守在風陵渡口,隻為等一艘商船。聽聞這整船的貨物,準是要運到臨安,為宋國太子妃生辰準備。
“哥哥,看這命盤,今日之事,怕是凶多吉少,你我還需見機行事。”
我也坦然,“據說這一船貨物都有精兵把守,一會兒要是難以脫身,我定要保你周全。”
不消一炷香的時間,遠遠霧靄中已看得清商船模樣。待船靠近,我低聲道:“我先去探了虛實。”接著便縮地衝了近邊。離夕怕是想叫住我,又住了口,淡淡然望著碼頭。幾個來回便已了然於胸,船上貨物所實,但精兵百余,怕是我和離夕雙拳難敵四手。
“你去叫援手,我在這盯著。”
“哥哥,此地過於危險,不然……”
“……沒什麽不然,快去快回。”我笑著說,“這次任務完成,哥哥就隨了你心願。”
“當真?”
“當真!”
(三)
離夕走後,商船便悄悄然靠了岸。
“不知這船上貨物驚擾了何門何派的高手?”隻聞其聲,未見其人。
莫不是有內力深厚的武林前輩親自壓船?我心中暗忖,本就緊張得汗涔涔的雙手緊緊握著長槍,湮埋在灌木中。
“小友把整個貨船搜了幾個來回,還不現身,就是不給面子咯?”這前輩說這話時用上內勁,震得我頭暈目眩,隻得勉強走了出去。
“晚輩天忍教,‘縮地’黃埔風。”我提槍作揖。
“哈哈哈,天忍教想要這船貨,竟然隻讓十人眾來探底,未免太小瞧我龍座了!”忽地,從船上悠悠然下來一黃袍和尚,和尚念珠橫掛,放在胸前,看似已有古稀年紀,眯縫著眼,看不到瞳仁,說話的內勁倒是十足,恍惚間讓我心神不寧。
“原來是少林寺專修大乘如來咒和獅子吼的龍座禪師,晚輩拜見大師。”
“施主倒是懂得禮數,怎麽,看到老衲,這船貨還要得麽?”
“即便是龍座大師,我天忍教看中的,想必也不難搶到。”我岑然笑道,接著便提槍衝了上去。
“施主果然爽快,好,老衲就用十二式龍爪功和十二式虎爪功來看看你有多少斤兩!”龍座禪師合十雙手,又道:“二十招內我傷不了你,你便走罷!”
我運功行氣,知道這仗只靠輕功是贏不了的,槍頭鬥轉,橫批直刺,老和尚倒也不含糊,乾淨躲掉。“施主你招招要害,是想要了老衲的命啊。”
不料這老和尚如此難纏,我已打出十幾招,僅憑閃躲,便化了我的攻勢。“老衲已經讓了你十幾招了。”言罷,左手成虎爪狀,右手持著法印,一伸一抓一推,便將我搪了開去,左手抓著長槍,我本想奪回,不曾想老和尚內力深厚,隻是胸口一推,我便整個人被迫退開了去,長槍已在他手。
“施主內力非凡,普通人中了我這招烏龍探爪,怕是得斷上幾根骨頭。這長槍還你便是。”言畢,老和尚把長槍一擲,還與了我。
“大師真是說笑,別說我不懂上乘內功,就是剛才如若不是我輕功後退,挨了實招,怕是一命嗚呼。”我慘笑,說著,伸進懷裡,拿出準備好的火藥。
又是提槍上前,老和尚不再客氣,龍爪功和虎爪功雙管齊下,也就是江湖聞名的少林龍虎神爪,一招直奔面門,一招又攻著下盤,兩種至剛至勁的武功融會貫通,更是難以抵擋。我轉了槍身,提起內勁,橫批轉豎批,老和尚抬手招架,見準時機,一招殘陽如血,點著火藥直奔老和尚胸口,老和尚急忙退後閃開,不料我還有後招,連著十幾團火藥齊並點燃,一起彈去, 正是烈火晴天。老和尚運了內氣,一招青龍遊動便團了十幾個火球,撇開去,方時,我已提槍跟進,一招幻影追魂直刺老和尚心口。老和尚卻隻是一側身,用腋下夾著槍身,順勢一招龍虎戲珠擊在我的前胸。我踉蹌退後幾步,跪了下來。
(四)
恍惚間,我見到了離夕。
“哥哥,我要走了。”
“……”我努力地睜著眼,想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還有我該去做的事。”
“再也不回來了麽?”我勉強說著。
“嗯,回不來了。”離夕似有淚含,“記得我曾說過,我們在一起,就是注定的分離?”
“是麽?”我苦笑著,“當初不懂,現在似乎懂得了。”
“謝謝你,哥哥,遇到你,真好,如果還有機會,我希望你還是那個在伏牛山靜靜打坐的黃埔風,我也還是那個帶著恆山兵刃的小死士,我們再一起,去太行、去華山、去鼓浪嶼,再一起在風陵渡,看那漫天的桃色花雨。”
(五)
離夕離開天忍教後,我便升為十人眾的排行第四。隻是,我偶爾回到伏牛山,或者獨自坐在華山索橋上,看著月圓月缺,騎著快馬在風陵渡口來回穿梭,我想忘卻於江湖,不曾想,過去的相濡以沫,即便這麽久的時間,仍在心中抹灑不去。我想,有一天,如果我們又再次見面,或許我還會把我的背後交給你,一起面對更凶狠的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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