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振海並沒有伸手扶起她,隻是關心而禮貌的繼續問,同學,你怎麽樣。 男女授受不親。
張小川的膝蓋很疼,手掌很疼。
心髒卻像脫韁的野馬要從喉嚨裡奔出來。
我沒事。
經歷一場劇烈的糾結掙扎,張小川快刀斬亂麻的說了以上三個字,放棄了圍觀群眾垂涎欲滴借此摸一把謝振海的手的機會,騰地起身,在一片唏噓聲中逃離。
一邊跑一邊後悔,一邊後悔一邊跑。
爛泥扶不上牆,沒出息的樣。
許知群得意的諷刺。
謝振海同樣皺著眉頭瞧了一眼,碰上許知群有些挑釁又自大的目光,從容離開。
那晚張小川挨了揍。
她的校服磕出了兩個窟窿,繼母罵著罵著就上手。
繼母混合親爹仿佛二重唱的叫罵聲,以前總是吵的張小川想死,此刻卻如同飄散在外太空,失重了,沒有殺傷力了。
張小川的心有了鎧甲,這鎧甲的材料是謝振海的聲音。
喜歡的人,任何屬於他的東西,一個笑容,一句言語,一件白襯衣,一個跳躍的動作,都可以在嗜人的黑暗裡,變成一盞燈,讓人有盼頭,有期望,勇敢前行。
曾經的自卑讓張小川聽課時都不敢抬頭看黑板。
但自從有了鎧甲,她敢了。
她凌亂的頭髮扎起來了。
空白的書頁有筆跡了。
連她的指甲自此都乾乾淨淨不染塵埃。
她唯一能做的,是拚盡全力,一點點靠近謝振海。
張小川坐在靠窗的座位上,看著跳躍投籃的謝振海,陰鬱了十幾年的臉上,勾勒出完美的弧度。
人的潛能有多大?
張小川覺得自己可以獻身給科學家做研究。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過了那些恐怖的夜晚,隔壁是繼母精神昂揚的叫罵聲,自己還能心如止水背原來根本不懂的公式。
期末考試榜上,她從年級三百名進入到一百名。
就算之前學習不好,親爹讓她混個初中文憑就輟學的威脅都未能激發這樣的成績。
謝振海沒反應。
他們擦身而過的時候,他最多隻是禮貌微笑,陌生的眼神告訴張小川,他並不記得你是誰。
我要更優秀。
期中考試她進入了前三名,還是在考題特別變態的前提下。
這也成為張小川離家出走前一直保持的成績。
與謝振海一人之隔。
終於又近了。
看著公開欄上靠的很近的名字,張小川傻呵呵的笑了。
同學你沒事吧?
聽到這有些熟悉的聲音,張小川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調整了表情,然後指著成績榜說。
我叫張小川,在你後面的第二個就是我。
張小川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顫抖的不是那麽厲害又明顯,也鬥膽迎著謝振海莫名其妙的好看的雙眼。
記憶裡,張小川記得有那麽一天,繼母親爹帶著後弟去遊樂場,扔給她一堆雜活。
她乾的快,他們回來的晚。
她抽空看了一會電視。
正放著一部港劇。
劇裡女人回眸一笑,迎上的是男人眷顧寵溺流瀉千裡的目光。然後兩人擁抱,親吻,互訴衷腸,成就佳緣。
該有的橋段都有了,就差這麽一招了。
於是在成績榜前,她用盡這輩子最大的勇氣混雜莫名的傲嬌說,在你後面第二個就是我。
謝振海卻看著她,又看了看成績榜,哦了一聲,然後說,你沒事就好。
那麽,麻煩可以讓開一下麽,我同學要看榜。
喜歡一個人,特容易把電影男主角、歌曲男主唱、夜禮服假面、聖鬥士星矢、黑西服總裁一股腦全幻化成他,然後編造空無的故事跟他曲折輾轉共譜戀曲。
而不喜歡一個人,隻有一種可能,在他眼裡你就等於0,等於被約分的部分,忽視劃掉的毫不留情。
張小川的情感世界,有叫鬱悶的居民,也有叫悲傷、痛苦、難過、自卑的居民,但自此又住進了一個,叫惆悵的居民。
覺得該放棄,否則會自取其辱,但又不舍得,覺得再堅持會有好結果。
糾結使人惆悵啊。
哎,你幹什麽發愣?
是李蝴蝶的聲音,名字一看就是女性,但嗓門像漢子。
一定是跟早早的就學會抽煙有關。
張小川此刻並不想被打擾,隻想靠在玻璃窗前安靜的憂傷,一遍一遍重複放映成績榜前羞愧的一幕。
李蝴蝶卻不依不饒,神秘的湊上前來,像隻狗一樣的繞著張小川的頭頂嗅三圈。
我聞到了發情的味道。
李蝴蝶猥瑣神秘的側耳道。
說起李蝴蝶,張小川說不上來喜不喜歡,但卻是到了新隆唯一一個沒有嘲笑過、欺負過她的人。按理說二人能成為流行的閨蜜。
但張小川實在跟她是兩路人。
雖然李蝴蝶也是隨父母進城的鄉下人。跟張小川的繼母親爹一樣,想在城裡出人頭地。
不同的是出發點,張家是為了給兒子創造更好的上學條件。
李家是為了衝出村裡小天地,到更大的世界開賭場。她們家在城裡某地偷開了個地下賭場,生意還行,人來人往,爹媽一邊開一邊玩,經常掙的沒有輸的多。
李蝴蝶沒人管,連名字父母因為懶得費神隨便起,小小年紀抽煙喝酒樣樣得意。
很多同學老師像避瘟疫一樣避開她。
她社會上朋友多,也根本不在意。
她的口頭禪是,別看你們人模狗樣,心裡指不定誰更髒。
人以群分麽,所以她就看中了因為貧窮、有繼母而被孤立的張小川,逗逗她,偶爾也保護下以示豪氣。
久而久之張小川也便默認了她的存在。
甚至有時也會很她聊聊自己的慘狀,聽李蝴蝶啐兩口家裡的那三個人,心裡竟得絲絲舒坦。
李蝴蝶看看欲言又止的張小川,又看看窗外一群野馬一樣活力四射的少年,哦,張小川,你喜歡謝振海!
聲音因為激動有些顫抖失控,所以未等張小川行動,便雙手捂住嘴,咽喉誇張的發出咽口水的聲音,活像吞下去一隻滿肚子秘密的大象。
張小川慌亂的看著李蝴蝶。
卻又不知道如何辯駁。
最後上課鈴終結了二人的僵持。
張小川心不在焉的盯著黑板上的物理公式,李蝴蝶的紙條從背後傳來。
張小川我警告你,謝振海你離他遠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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