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這麽晚回來?” 是謝明達,口氣有些不悅。
謝振海條件反射的回頭看了大門一眼,不知道剛剛在門外與李蝴蝶的一番對話,謝明達有沒有聽到。
不過從他的神情判斷,他並沒有。他手裡拿著電話,臉上余溫未消,想必是和凌菱剛通了越洋電話。
因為被李蝴蝶的刺激,喚醒的不堪記憶,謝振海心中升騰一股無名之火,看著將近五十的謝明達還像個戀愛中的年輕人,掛了戀人的電話卻依舊牽腸掛肚的樣子,這更讓他的怒火不可遏製。
他過去曾崇拜的父親,他的對幾乎所有人都冷面相待的父親,他雖恨卻仍敬畏著的父親。在一個叫做凌菱的女人面前,失去了所有鋒芒,溫和溫柔有溫度。
“上了會自習。爸,你今晚沒應酬麽。”謝振海從容走到冰箱前拿了一罐可樂,順便岔開話題,分散著謝明達也包括自己的注意力。
“一個小應酬,結束的早就回來了。”
“哦,難得這麽早回來,你早點休息吧。”
“晚上在哪吃的?你凌姨說都給你安排好了。”謝明達努力找話題。
“嗯,凌姨走之前交代了,給我找了一個廚師。不過我今天沒聯系他,我們同學有聚餐。”自己把林叔叔買給所謂重要客商的女兒的禮物擅自送給張小川,這件事他肯定是要一瞞到底的,在塵埃落定之前,他也不打算讓謝明達知道張小川的存在。
謝明達看似不經意的應了句,“哦。但你凌姨為你的這份心思,你得領情。”
“知道了。”謝振海驀的記起凌菱走之前的那個夜晚,那通電話,那個陌生的男聲。
凌菱她在掩飾什麽?或許真的驗證了自己的猜測。
可能,她終於要露出狐狸尾巴了。
“那麽,爸,你如果沒什麽事,我就去寫作業了。”
“難得我們能碰在一起,不坐下來一塊聊聊?”電熱水器的開關“彭”的一聲響,謝明達煮的水沸開了。
他本想泡上一壺鐵觀音,讓謝振海坐著陪自己喝茶聊天,享受難得的天倫時光,卻收到了委婉的拒絕。
“不了,爸,作業挺多的,改天吧。”
還沒等謝明達同意,謝振海已轉身離開。
謝明達苦笑,看著茶葉在沸水中翻滾了兩下,靜靜的沉澱下去。他記起來,很久很久以前,他的官還沒做到這麽大,謝振海的年紀還很小,整天繞在自己的周圍,新奇的跟著父親學著一切,包括拆鍾表,擰螺絲,練書法,而其中最喜歡的就是泡茶。無論謝明達怎麽不允許,說小孩子不能喝茶,喝茶會影響胃動力,謝振海都不聽,像個小大人似的,刷杯,煮水,洗茶,泡茶,煞有介事。
可突然有一天,他就不喜歡繞著自己轉了,也不喜歡問這問那了。都說小孩子不懂事,但謝明達猜測,他的兒子可能很早就懂得了這個家庭的一些變故。
他的聰明過人,他的懂事沉穩,也許內裡滿滿的都是悲傷作祟。
可是,謝明達想,自己既然已經做錯了,就沒有必要再追問,不可以再揭他兒子的疤。他相信,時間就是最好的解藥,總有一天他的兒子能做到忘掉童年的一切陰霾。而他能做的,就是更加努力的往上爬,攀到樹藤的最頂端,垂下一根繩,讓謝振海可以順著爬上來,爬到風景最高處,俯瞰一切。
那麽再多的苦痛,都是值得的。再多的折磨,都是有回報的。
既然開弓沒有回頭箭,
既然人生隻能往前看,就沒必要總被回憶拉扯。 而關於凌菱,他知道謝振海禮貌對待下的無言抗拒。他很想告訴兒子,她的出現並不能以簡單的正確錯誤來定義,他應該包容,最起碼要謝謝她救了他父親的命。謝明達緩緩汲了一口茶,看向謝振海的臥室,陷入沉思中。
謝振海回到屋內,摒棄一切雜念,迅速讓自己進入狀態。
剝絲抽繭的狀態。
李蝴蝶的威脅,凌菱的詭異,每一種因素都在告訴他,事情必須盡快真相大白。
當然,李蝴蝶,凌菱,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原因。
重要的是張小川。事情拖的越久,張小川離開自己的危險就越大。
謝振海能容忍一切,就是不能容忍這一點。
情緒冷靜下來以後,謝振海拿出兩張白紙,用筆一一寫下自己逐條捋清的思路。
第一.李蝴蝶的威脅,有多大影響?
進出賭場和黑網吧,並沒太大問題,真到了關鍵時刻,自己可以隨便編個借口,比如學習壓力大了,比如好奇玩玩等,跟謝明達攤牌,這都是容易擺平的小事。但那張自己跟蹤吳速玲被拍下的照片,就很棘手。
第二,凌菱的詭秘,能否證明她真的有問題?
毋庸置疑,她肯定是有問題的,這一點謝振海很早就知道。雖然謝明達與她都未曾透露他們當初是如何相識相愛,但多年各個途徑探聽到的零碎消息匯總起來,都可以指向一個事實:謝明達當初為了混入高層,跟他們喝著一樣的酒,玩一樣的女人,以證明自己很“入流”,“屠師會”是這個圈子公開的秘密,所以事實是,凌菱的身份是“屠師會”成員無疑,但到底屬於哪個級別的,就不得而知。而且,她與母親的死因有無直接關系,這個除非她自己親口說出來,否則也是未知數。自從跟謝明達結婚以後,她表現出來的都是賢妻良母的樣子,造成一種已經“從良”的假象,看似沒有破綻,但那通陌生男人的來電,讓這一切破功。這通電話,這短暫的三日泰國遊,都發生在吳速玲――這位“屠師會”成員死後,多個偶然背後一定有著必然的聯系。
謝振海大膽猜測,凌菱真正的問題在於,她是“屠師會”的幕後操縱者,最起碼也屬於少數的幾個高層之一。
做出這樣結論的時候,謝振海手中的筆“啪”的一聲,斷了。
他自己都未察覺心中所有的憤懣在指尖融匯成一股強大的力量,將筆折斷。
凌菱這個邪惡的女人。屠師會這個殺人於無形的集團。
而更可悲的是,他從未認真的審視過一個事實,自己在所謂“復仇”的過程中,助紂為虐,把別人視為螻蟻,隨意送進這個火坑焚燒,他沒有心疼過任何一個人,沒有興趣了解任何一個人難以道明的心酸。
他當初為了完成任務,打入“屠師會”,先是幫助他的第一位“會員”擺平了10萬賭債。可這根本不夠。為表“衷心”,他在各大論壇收集信息,然後有了第二位會員,她是個普通的高中老師,唯一的弟弟患了白血病,急需二十萬換骨髓,他聯系了她,波瀾不驚的簡單說出條件,她去給指定的客人服務,他就給她二十萬。
自己是什麽時候,在追逐魔鬼的過程中,自己變成了冷血的魔鬼?
謝振海感覺從未有過的迷茫。
一個人認真的思考多年來從未懷疑過的生活模式,一定是有另外一個人鑽進了生活,打亂了節奏。
過去他我行我素,是好是壞不需要別人的鑒定,也不需要向任何人解釋一個字。
而現在,他害怕張小川知道這一切,他以伸張正義的名義所做的一切。
謝振海憐憫起那個死去的吳速玲。
她並非死於他手,但卻最終因他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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