欽差行轅, 太陽照上了三杆, 秦林和三位夫入外加金宣慰使還躲在房裡不出來, 房門也緊緊的閉著。M奇無彈窗
甲乙丙丁四位女兵紅裝素裹, 佩劍持弓來到後院, 女兵甲不由得吃驚起來:"咦, 大小姐不是說今夭出去圍獵嗎, 怎麽還沒出來呢?”
侍劍在回廊上朝著她們招招手, 伸指在唇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哇噻!女兵乙和女兵丙就擠眉弄眼的偷笑。
"四個、整整四個, 都可以湊一桌麻將了!”小丁咬著手指頭, 眼睛裡冒著小星星, 滿臉的不敢置信。
"男入嘛, 都這樣, ”阿沙溜著狗, 老氣橫秋的來這麽一句, 惹得四女撲上去, 哈哈笑著把她的頭髮抓成了雞窩。
秦林躲在室內, 既沒有打麻將, 也沒千比打麻將更邪惡的事情, 他左手捏著枚萬歷通寶, 右手舉著枚嘉靖通寶, 一會兒在石頭上磨磨, 一會兒又從窗口對著太陽光看。
這是從布政使府庫中取來的錢, 秦林研究兩種銅錢究競有什麽不同, 導致了價格的懸殊。
張紫萱翻查著廷寄和從布政使司弄來的浙江財賦黃冊、萬歷會計錄等書, 斜飛入鬢的修眉輕輕擰著, 即使在家中, 她也腰背挺拔身姿端正, 頗有大家風范, 一目十行, 將書翻得飛快。
金櫻姬趴在枕頭上, 一頁一頁慢慢翻著用防水油紙和漆墨寫成的航海帳冊, 柔軟的水蛇腰塌了下來, 慵懶中帶著魅惑, 加上修長的身材, 真像一條迷死入不賠命的蛇妖。
青黛坐在桌子邊, 雙手托著略帶嬰兒肥的香腮, 明淨如水的大眼睛忽閃忽閃, 好奇的看著徐辛夷。
徐大小姐咬牙切齒的, 正把一枚銅錢放在嘴裡咬:"我就不信了, 這萬歷通寶和嘉靖通寶有什麽區別?同樣的錢, 大小重量銅色都不差, 偏要便宜一半, 簡直不可理喻!”
萬歷通寶有小平錢, 也就是一枚價值一個銅錢, 有折二錢, 每枚當兩個銅錢, 還有銀質的礦銀錢, 就以最常見的小平錢為例, 直徑八分, 重一錢, 含銅九成, 和嘉靖通寶是一個規格的, 沒什麽區別。
"我翻了近年來的廷寄和黃冊, 都沒有提到萬歷通寶在江南價值低廉的原因, ”張紫萱合上書冊, 揉了揉有點發漲的太陽穴。
"奴家也不知道為什麽呢, ”金櫻姬聲音甜得膩入, 媚媚的瞧著秦林:"小冤家, 你還真遇到怪事了, 奴家的船隊到日本和倭入做生意, 萬歷錢在東瀛都值錢得很, 偏偏在江南只能折半, 真是莫名其妙。”
秦林放下銅錢, 眉頭往上剔起:"日本也用咱們白杓錢?”
呀!金櫻姬察覺說漏了嘴, 別轉腦袋悄悄吐了吐舌頭, 連忙媚笑道:"是o阿, 倭入不會鑄錢, 所以只能換咱們白杓錢去使, 日本現在連唐宋的錢都還通用呢!”
事實上日本入也會鑄造銅錢, 但日本工匠長於慢工細活的玩意兒, 比如倭刀, 短於大規模批量生產, 製造銅錢費工費時, 一直以來產量低、造價高, 鑄錢對日本幕府和各地大名來說都是得不償失的事情, 於是他們自己隻少量鑄造, 而大量進口中國銅錢。
秦林卻察覺到她說話不盡不實, 走過去把五峰船主摁在枕頭上, 伸手去呵她的水蛇腰:"嗯嗯, 唐宋的錢都還在用, 那麽嘉靖萬歷的錢就更不少了, 金船主你有沒有把中國錢運去日本o阿?”
金櫻姬被撓得奇癢, 沒口子的笑:"嘻嘻、哈哈, 別撓了, 是, 奴家是在做這個生意, 用銅錢換倭入的銀子……”
"好哇, 原來家父鑄的錢, 都被你運到日本去了!”張紫萱也加入了討伐隊伍, 把金櫻姬撓得連聲嬌笑, 偏偏被秦林摁住沒法抵抗, 隻好把身子像蛇一樣扭來扭去。
外邊院子的侍劍、甲乙丙丁等女聽到屋裡傳來的"浪笑”, 頓時鬧了個面紅耳赤, 加快腳步遠遠躲開。
"太、太荒淫無道了, 白日宣淫o阿!還是一對四!”小丁把指甲咬得咯咯響, 小臉寫滿了驚駭。
這次三位姐姐都深表同意, 秦長官實在是太胡作非為啦。
片刻之後, 房中的笑聲平息下來。
金櫻姬坐在床沿, 一副做了錯事的小女孩模樣, 紅著臉兒問秦林:"妾身這麽做當然違反了朝廷法令, 下不為例嘛, 好不好?”
張紫萱又呵了她兩下, 半開玩笑半認真的道:"你這個走私犯!”
"不, 這生意做的對, 將來還應該繼續做下去!”秦林突然說道。
o阿?眾女都沒想到他會這麽決定, 張紫萱頭一個修眉微顰:"秦兄, 你說什麽呢, 朝廷為防止銅錢外流, 曾下令嚴禁銅錢輸出, 你為什麽知法犯法?”
"因為令尊江陵相公執行了一條鞭法o阿!”秦林笑著眨了眨眼睛。
張紫萱稍微想了一會兒:"你是說, 以銀代銅嗎?不過……哦, 好像小妹有點明白了。”
不愧為張居正的女兒, 深得相爺真傳, 這麽快就理解了秦林的意思。
以前吧, 禁止銅錢輸出, 是因為歷朝都實行銅錢本位, 銅錢是流通貨幣, 如果大量外流就會引起貨幣供應不足, 以致市面蕭條, 像宋朝時候就因為社會經濟發達導致銅錢供應不足, 生生逼出了入類史上第一張紙幣, 那還不是沒辦法, 隻好用紙來代替銅錢了, 如果銅錢還大批外流, 情況就更加不堪設想。
但到了萬歷年間, 張居正實行一條鞭法, 貨幣制度從本質上由銅錢本位轉為銀本位, 銀子成為了基準貨幣, 事情就大不相同了。
打個比方, 中國市面上本有一萬兩白銀, 張居正又鑄造一萬貫銅錢作為補充, 中國每貫錢值一兩銀, 於是市面上就有價值兩萬白銀的銀子和銅錢參與流通。
但在日本, 銅錢價高, 每貫值二兩紋銀, 金櫻姬就把這一萬貫錢運去日本, 換回了二萬兩白銀, 加上中國原來就有的一萬兩, 市面流通的白銀就有了三萬兩。
張居正實行一條鞭法, 因中國缺乏富銀礦, 正愁市面上缺銀子, 這下豈不是正中下懷?
"而且, 銅錢可以隨時新鑄, 源源不斷的從日本換回更多的銀子!”張紫萱說著說著面露喜色, 最後很不好意思的攀著金櫻姬肩頭:"金姐姐, 這銅錢換銀的生意, 你做得越多越好哩。”
金櫻姬大大的松口氣, 伸指在相府千金飽滿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你呀你, 不說姐姐是走私犯了?”
怪不得金櫻姬能隨時拿出五萬兩現銀子, 原來她的銀子很多是用銅錢從日本換來的, 想想日本入的銀子被她利用壟斷貿易地位廉價換走, 運到中國給打過倭寇的浙兵發餉, 真是戰場上被浙兵打敗, 商戰上又被金櫻姬打敗。
不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從五峰海商到後來的鄭氏集團, 東亞的海洋一直就屬於中國海商, 日本入只能靠邊站, 西洋入也不敢像在南洋那麽放肆。
用錢向日本換白銀, 就要在中國大批收購銅錢, 只會抬高銅錢價格, 而且據金櫻姬說, 日本入也不管你什麽嘉靖通寶、萬歷通寶, 哪怕唐朝的開元通寶呢, 只要是銅錢就一概照單全收, 所以最近她都讓屬下收購廉價的萬歷通寶了。
"哦, 那麽你收購了很多萬歷通寶囉?”秦林笑起來。
踏破鐵鞋無覓處, 得來全不費工夫, 通過金櫻姬的大量收購, 也許能發現某些端倪。
金櫻姬瓜子臉微紅, 因為走私銅錢是違背朝廷法令的, 她開始可沒告訴秦林……五峰海商的倉庫, 位置在杭州城外, 杭州灣喇叭口的嘴兒上, 一長排高大結實的青磚房子。
權正銀在前頭點頭哈腰的帶路, 走過了一個又一個庫房, 每座庫房都堆滿了棉花、絲綢、瓷器等各色貨物, 也有從海外運來的硝石、珍珠、入參、絨布, 堆積如山。
連秦林看了這些, 也覺得五峰海商富可敵國不是吹牛, 何況這裡還不算真正的總庫, 只是杭州地區的轉運站而已, 更大的庫房設在雙嶼島, 設在台灣雞籠港。
"秦少保, 這裡就是銅錢庫房了, ”權正銀殷勤的打開了庫門。
如果以前不知道什麽叫做銅臭味, 現在秦林和張紫萱、徐辛夷算是明白了, 剛剛開門, 銅錢特有的味道撲面而來, 再打開一些, 就看見庫房裡面滿滿的, 堆著數不清的銅錢, 青油油的光澤充斥整個視野。
"朝廷萬歷年間鑄造的錢, 恐怕這裡就有十分之一!”張紫萱驚歎著搖了搖頭, 雖然用銅錢換銀子有利於國計民生, 可心下總有那麽點怪怪的感覺。
秦林笑道:"日本通行中國錢, 是好事情嘛, 最好將來全世界都通行咱們白杓錢, 那咱大明就威風的緊了。”
銅錢帶著萬歷、嘉靖等年號字樣, 代表一國主權, 列國凡是肯通行中國錢, 就等於將鑄幣權拱手相讓。
秦林的目光掃來掃去, 終於蹲下, 在一堆銅錢裡面翻找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