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2章軍心可用
孫朝楠假意推脫一番, 最終從吳善言手中接過了浙江巡撫的關防大印, 還連聲道:"吳中丞政聲斐然, 只是一時挫折而已, 朝廷詳查之後必定慰留。MWwW。NgWeNXuE。M兄弟我現在是卻不過情面, 便替中丞代掌幾天, 等朝廷旨意下來, 浙撫關防仍要還給中丞的。”
趙孟平、龔勉等官也溫言安慰吳善言, 好像很舍不得他掛印而去。
可吳善言剛剛意興闌珊的離開, 趙孟平那種憂心忡忡的表情頓時變成了滿面春風, 腰杆塌下去半邊, 衝著孫朝楠連連作揖:"恭喜孫方伯, 不, 現在應該稱您護院啦!今天代掌關防, 明日補了浙撫的缺, 便是咱們的頂頭上司, 真乃魚躍龍門、一朝幻化風雲!”
眾官員也全都換上了笑臉, 圍著孫朝楠作揖打躬, 恭喜他代掌浙撫關防, 不日去掉代字, 便是一省封疆大吏。
孫朝楠被這意外之喜弄得心花怒放, 文官那種特有的矜持早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笑得合不攏嘴, 打著拱向同僚們團團道謝。
至於剛才孫朝楠勉為其難才從吳善言手中接印, 眾官齊聲挽留吳中丞的話, 在這一瞬間, 全都被他們選擇性遺忘了。
靠, 這是川劇裡的變臉絕活嗎?秦林在旁邊看得啼笑皆非, 盡管早有心理準備, 仍然低估了這群官僚變臉的速度和厚顏無恥的程度。
某省巡撫告病、丁憂或者被參待罪, 照例是由布政使代理巡撫職權, 因為三司當中都指揮使排名最前, 卻是武臣, 不能行使巡撫職務, 接下來就輪到布政使了。
原本吳善言被張文熙參劾, 朝廷摘了他的烏紗帽, 同時必定九卿廷推新任巡撫, 孫朝楠雖是浙省實際上的二把手, 機會卻非常渺茫, 因為浙兵鬧事、劫持巡撫, 他也要承擔責任。
到時候將吳善言革職的聖旨和委任新巡撫的聖旨一起下來, 孫朝楠也只能眼巴巴的乾望著。
現在就不同了, 不等朝廷開革, 吳善言就自請待罪撂了挑子, 孫朝楠按制度代掌巡撫關防, 這就是既成事實了, 代理就有可能署任, 署任就有可能實授——前提是他代理期間把事情辦妥帖, 將功補過, 獲得朝廷認可。
秦林冷眼旁觀良久, 見浙省眾位官員鬧得差不多了, 才輕輕咳嗽兩聲, 笑道:"恭喜恭喜, 本欽差也恭喜孫護院啊!”
孫朝楠渾身一震, 立刻從狂喜中清醒過來, 疾步走到秦林面前深深一揖:"下官謝過秦少保!昨日少保當機立斷, 解了杭城軍民之厄, 下官感激不盡, 接下來浙兵之亂如何處置, 下官唯秦少保馬首是瞻。”
此一時彼一時, 孫朝楠做吳善言下屬, 當然要幫著上司說話, 和秦林大唱反調;如今他代理巡撫, 要轉正就必須處置好浙兵之亂, 處置亂局則離不開秦林的幫助, 所以孫大人也就前倨後恭了。
秦林當仁不讓, 立刻發號施令, 讓孫朝楠以浙江布政使司的名義打下五萬銀子的欠條, 然後由布政使司和都指揮使司將銀子送往羅木營, 迅速發放軍餉。
"秦少保慷慨仁義, 咱浙省官員感激不盡!”孫朝楠和錢鳳領喏辦事。
辦完這些事情, 秦林並沒有立即離開, 浙省官員都暗道奇怪, 莫非這位欽差真把自個兒當成浙江巡撫了?
孫朝楠陪著笑:"秦少保, 您還有什麽指教?孫某率浙省官員悉聽遵命。”
秦林饒有興致的把這群官僚打量一遍, 直到眾官心頭忐忑起來, 他才笑嘻嘻的問道:"本官把銀子捧出來, 諸位就要端茶送客了?這次有本官拿銀子, 下次你們怎麽辦?”
官員們恍然大悟, 五萬銀子只是九大營官兵一個月的餉銀, 下個月又要發餉, 給新錢, 還得鬧起來。
孫朝楠和同僚們互相看看, 最後小心翼翼的問道:"秦少保您看, 是否從提舉市舶司所征的關稅中提一筆銀子, 補足弊省的軍餉虧空?”
"虧空?怎麽會有虧空?”秦林瞪著眼睛, 將茶碗在桌上重重一頓, 疾言厲色的道:"朝廷足額撥款, 你們就該足額發放, 哪裡來的虧空!”
秦林突然發作, 孫朝楠、趙孟平等三司大員, 竟被他嚇得心頭髮毛, 陪笑道軍餉本是足額的, 只因萬歷通寶新錢在江南只能折半使用, 所以才出現了虧空。
"嘖嘖嘖, 既然知道是這個原因, 難道你們身為一省官員, 就不去調查為什麽新錢會折半嗎?”秦林恨鐵不成鋼的看著這群官僚, 真正明白了什麽叫做屍位素餐。
還是張紫萱說得對, 這些官員們, 就該拿考成法考他個焦頭爛額!某些守舊勢力覺得張居正過於苛責, 可秦林以浙江的情形來看, 還嫌老泰山的鞭子不夠長, 抽得這些官員不夠狠哩!
孫朝楠、趙孟平被頂得啞口無言, 自打萬歷通寶新錢出來, 就一直只能在嘉靖通寶的幣值上折半使用, 他們身為本省官員, 拿的祿米、俸銀, 銅錢價值幾何於己無關, 竟沒一個人去想想為什麽會這樣。
都指揮使錢鳳乾笑兩聲, 小步趨前, 笑著解釋:"江南士民習慣用舊錢, 新錢出來, 大家還不習慣, 心頭存著疑慮, 所以不肯照價實收, 這也是人之常情。”
"對對對, 一定是這樣的, ”孫朝楠、趙孟平、龔勉等官如蒙大赦, 都說錢都司說的是, 等到全省商販百姓都習慣新錢, 幣值恢復到和嘉靖通寶相等, 用來發軍餉就不會有什麽問題了, 向秦林挪借的銀子亦可慢慢償還。
頓時浙省官員人人帶笑, 仿佛滿天烏雲散開, 前途又是一片光明。
該說他們遲鈍, 還是說他們愚蠢, 或者是過於樂觀?
事實上官僚們只要事情壞沒到最後一步, 他們就會像鴕鳥那樣把腦袋埋進沙子裡, 對所有的弊端都視而不見, 於是他們給上級的呈文和給百姓的安民告示, 就永遠是形勢一片大好。
"罷了, 指望你們, 還不如指望我自己!”秦林沒好氣的搖搖頭, 拂袖而去。
"這位秦少保的脾氣可真大呀!”孫朝楠心有余悸, 摘下烏紗帽, 抹了抹額頭的汗水。
趙孟平捋了捋胡子, 見慣不驚的道:"少年得志嘛……剛才虧得錢都司有急智, 哈哈, 沒想到錢都司不僅將略出眾, 亦有經邦濟世之才, 曉得銀錢出入的大計。”
錢鳳自謙了兩句就將話題轉移:"孫方伯接掌關防, 龔太尊身為本省首府, 是不是……”
"走走走, 樓外樓置酒相待, 為孫方伯賀喜, 下官替諸位老大人效犬馬之勞!”龔勉笑嘻嘻的邀請。
山外青山樓外樓, 西湖歌舞幾時休, 今晚諸位大人先生又要不醉不歸了。
至於掛印待罪的前任巡撫吳善言, 誰還記得?至於浙兵嘛, 發了餉銀自然不會再鬧事。什麽新錢舊錢?更是早已被他們拋到了腦後。
好在今天晚上, 浙省官員們歌舞宴飲的時候, 羅木營的浙兵們終於可以不餓肚皮了。
行事慣於拖遝的浙省官員, 這次倒是動作很快, 布政使司一員經歷、一員照磨、一員庫大使, 會同都指揮使司的兩員指揮僉事, 下午就把銀子運到了羅木營, 點起花名冊, 把餉銀發了下去。
"秦少保真是說到做到啊!”浙兵們捧著白花花的銀子, 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九錢碎銀子歸攏了還沒一節拇指大, 但這是他們近十年來, 頭一次拿到以白銀結算的軍餉了。
且不提萬歷新錢要折半, 就算是發嘉靖通寶, 也要在原數上打點折。
"孩子, 你爹爹領了餉銀, 媽這就去買糖買肉給你吃!”隨軍女眷們歡欣鼓舞, 摩挲著自家孩子的頭頂。
可不是嘛, 哪怕日頭偏西, 營門外賣菜的、賣米的商販擠得滿滿當當, 都等著做浙兵的生意, 胡屠戶更是新殺了兩頭大肥豬, 割好了等著浙兵來買。
馬文英高聲道:"弟兄們, 秦少保待咱真是沒得說了, 可惜咱的餉歸浙江都司管, 一輩子是後娘養的, 被人家卡著脖子!”
浙兵屬於營兵, 由鎮守浙江總兵官指揮, 但糧餉後勤仍歸浙江布政使司和浙江都指揮使司負責, 浙江都司的親兒子當然是衛所製的各指揮使司、千戶所、百戶所, 而浙兵不管怎麽能打仗, 也只能算拖油瓶, 浙江都司寧願把錢糧器械送給各衛所腦滿腸肥的千戶百戶們, 也不肯額外撥給浙兵半個銅子兒。
想當初有倭寇侵襲, 胡宗憲胡大帥開府閩浙, 浙兵糧餉器械自然是有保障的, 後來倭寇被肅清, 胡宗憲、戚繼光等將帥星落雲散, 浙兵就成了沒娘疼的孩子, 苦巴巴的熬著日子, 頗有點鳥盡弓藏兔死狗烹的辛酸。
馬文英這麽一叫, 官兵們頓時就亂哄哄的鬧成一片, 說現在虧得有秦少保, 要是秦少保走了, 誰又肯來理會咱們?
"唉~~要是咱們歸秦少保管, 那就好了呀!”劉廷用故意重重的歎了口氣。
"對對對, 要是能歸到秦少保麾下, 咱流血流汗都心甘情願!”眾浙兵弟兄的心思, 立刻就活絡起來。
老兵們更是議論紛紛:"秦少保和咱戚大帥、徐師爺還有俞、鄧兩位老將軍都是好朋友, 聽宣府鎮那邊說, 俞龍戚虎、東李西麻, 都不如秦少保秦一槍, 幾時能請他做咱大帥, 那就做夢也開心啦。”
馬文英和劉廷用相顧一笑, 軍隊歸屬絕不是自己能決定的, 但大夥兒心裡存著這個念頭, 將來說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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