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嗣昌看完了這兩份文書後,凝了凝神,朗聲道:
“聖上!如今,天下連年大災,國家財政枯竭,不易應付。地方官員們泄泄遝遝,徒尚空言,不務實際,一到緊急時候,便不能為君分憂,殊負聖意!如今既有盧督師總鎮一邊,SX宣大即穩如泰山!又有於望精忠報國,勇猛精進,繳納朝廷稅糧六萬石,殊為大功也!”
“臣以為,不論朝廷地方,俱為一體,文武官員,不宜異同。有功即賞,有過即罰,以昭陛下賞罰分明也。如此,國朝上下,人心振奮,人思進取,則大明中興,可計日而待也!”
楊嗣昌一來就是大讚盧象升和於望,開口就是要賞,同時小小的捧了皇帝一下,尤其是“大明中興”四個字,簡直是說到崇禎的心眼裡去了!
這下子說的崇禎是全身舒暢,仿佛剛剛享受過“三溫暖”的頂級伺候,渾身上下十萬八千個毛孔都舒張著,就透出一個字;“爽”!
看著皇帝滿面春風,頻頻點頭。張至發等人又嫉妒又羨慕,真是這官兒人人會做,就是做的境界有所不同。為什麽這個楊嗣昌說什麽,皇帝都愛聽呢?而自己只是那麽稍微囉嗦了點,皇帝就是拉下臉不給自己面子?
“先生,那麽以你之意,又該如何賞法?”
“當得布告天下,號天下以盧督師和於望以為式!盧督師,國之重臣,臣不敢妄議。於望,易而!既然屯田他稱之為‘能’,當得予以擢拔官職,給與更大的官銜和榮耀,聖上恩澤一布,想來那於望敢不效死?如今一下縣之地,他就能納糧六萬石,那麽一州之地如何?一府之地又如何?”
“先生此言大善!”崇禎頻頻點頭,又是怦然心動,對啊!一個縣給於望操持,他就能給朝廷納糧六萬石,那麽給一個州,給一個府,豈不是說每年朝廷得到的更多?
要知道,雖然崇禎作為一國至尊,其實真正的底子可謂概括為三個字“窮瘋了”。這十年來,每天面對無數要錢要糧的文書,沒有把他逼瘋,也算是崇禎性格格外剛強了。
“那麽,依著先生之意,該賞給於望什麽官職?”崇禎心裡突然冒起一衝動,依著他的性格,如今的他對於望可謂是無比喜愛,同時也寄予了巨大的希望。
“臣以為,當得擢拔越極使用,參將一職,於望大可當得!”楊嗣昌胸有成竹的提議,同時他快速了掃了同殿的那些大臣一眼。
以楊嗣昌的謀算,他料得一下子提拔於望為參將,這些大臣是萬萬不乾的,肯定會嘩然異議,所以他以進為退,獅子大開口,先提參將,如果這些大臣反駁,那麽降為遊擊,最後是守備,彼此都有讓步,彼此都有面子。
但是,不論這些大臣如何爭議,這個於望的官是升定了,只是不知道到底能升幾級?
“參將啊?”崇禎聽到先是覺得滿意,但是又有點遺憾,其實依著他的性格,興頭來了後,就是一鎮總兵也舍得給。沒辦法,這就是崇禎的性格。
但是,這君臣一唱一和,吏部尚書程國祥首先就不幹了。他狠狠的盯了楊嗣昌一眼,跳出來,大聲道:
“聖上,此事萬萬不可!於祖製不合也!”
吏部尚書,為明朝六部中吏部的最高級長官,平常負責掌管官員的任免、封賞、考核等,因為吏部又是居六部之首,所以吏部尚書又有天官、塚宰、太宰的雅稱。
眼下,見到楊嗣昌輕飄飄的一句話,聖上就要認可於望提拔為參將,
這完全是撇開了自己,那麽置於自己顏面於何地?吏部的權威可還在?作為尚書的他,當然要不遺余力的捍衛自己的權威。 於是,他滔滔不絕得陳舉朝廷制度,力求這次封賞於望的程序納入自己的掌控中來。
按著大明制度,國朝武將考核均為五年一考,第一步是由當地兵備道、分守道、分巡道的文職官員訪查相關將官,開注武官揭帖,然後呈巡撫和巡按禦史。第二步,總督、巡撫、巡按禦史對呈報的武官揭帖進行集議,然後形成一個統一的考選結論,開注考選揭帖。第三步,將考選揭帖呈交兵部,第四步,兵部再度考核揭帖,最後呈交皇帝裁決。
雖然最後這揭帖是呈到兵部手裡,但是其中層層考核的官員莫不是自己掌控的文官序列。所以,這於望到底有什麽功勞,可以升多少級的官,自己說了算。
程國祥首先提出的就是,按照祖製,國朝武將均為五年一考,這個於望當了操守官才不過一年,離著考核的期限還早著呢!現在的情形,幾乎可以完全不用考慮他的升遷問題。
第二個,衛所納糧,天經地義也!如果於望只是因為今年繳納了六萬石糧食,就超級擢拔,而且一下子就是提拔到參將的高度,這將置朝廷法度於何地?與賣官鬻爵又有何區別?
如果這封賞詔令一下,天下騷動,也不知道會多了多少幸進之徒,妄圖以糧買官,從此以後,國朝各地充斥滿了這樣的狼心狗行之官,朝盡兔頭獐腦之人,離著朝綱崩壞也就不遠了!
最後,程國祥更是高聲道:“陛下!此乃賣官鬻爵也!萬萬不可!莫忘了漢末天下崩壞乎?”
好家夥,吏部尚書程國祥一出手就是不凡,抓住要害對著楊嗣昌就是痛擊。把區區提拔一個操守官的小事上/綱/上/線,硬生生的說到“亡國/亡明”的地步。仿佛今天要是崇禎點頭了,這江山社稷也不保了,這天下也該改姓了。
被迎頭澆了一盆冷水,崇禎頓時臉色不好看起來。聽著這老田的話,這於望繳納稅糧本就是應該的,如果提拔封賞了他,自己反而是漢末靈帝那樣的昏君?
難道說,像於望這樣勇於國事的忠臣不得賞,反而要賞那些碌碌無為,整天躺在官位上吃喝享樂的庸官不成?
王八蛋啊!真是王八蛋啊!想到此處,崇禎更是怒氣勃發,咬著牙,臉色已經鐵青。
事情能演變到現在,其實這裡面原因很簡單,本來像火箭般提拔上來的楊嗣昌就遭人嫉恨,尤其是他得以聖上青睞,處處高人一等的待遇。
為什麽這麽說呢,因為早有風聲傳出來,崇禎帝為了加強閣臣處理實際政務的能力,欲打破明中葉以來從翰林中任用閣臣的制度,聖上要直接從六部,乃至地方大吏中選拔閣臣。
這個楊嗣昌目前就是聖上的心目中人選,也就是說,作為外僚出身的楊嗣昌很快就要入閣了,從此以後,大家見了他都要尊稱為“楊閣老”了!這讓這些苦熬著翰林資歷,紅了眼要往內閣裡鑽的袞袞諸公,情何以堪?
這個世界上,最讓人痛恨的人都是些什麽人?當然是那些摘果子的人!對於這種半路殺出的程咬金,對於突然不講規矩,忽然插隊加塞的人,當得如過街老鼠,人人喊打!
再說了,這些大臣素常裡就是暗地的較勁,眼下,在同個大殿裡的人先前都是灰頭土臉,此時楊嗣昌又得了聖上的歡心,這讓這些大臣如何能忍受?
本來呢,這些大臣還是同意將於望升職的。可是他們就是看不得楊嗣昌的春風得意,國之大臣麽,應該有個坦蕩的胸懷,為國家計,為江山計,都應該就事論事。
現在別頭一起,這些大臣完全就是以人論事了。
看著老田重炮狂轟,禮部尚書薑逢元也不甘寂寞,總之,今天大夥的威風盡喪,說什麽也不能讓楊嗣昌得了風頭。
於是,他也跳了出來,又加了一個重磅,大聲道:“聖上,莫忘了申甫前例乎!”
聽了此言,崇禎帝心裡更是像被人用刀子捅了一下般,受傷的血淋淋一片。因為這可是崇禎帝為政的一個敗筆,想想都不堪回首。
申甫的事情是在崇禎二年發生的,當時後金兵入關劫掠,兵臨京城。滿朝大臣都是驚慌失措,而崇禎更是年少登基,舉目彷徨,恰好此時有人推薦京師裡的遊方僧申甫有將才。
於是崇禎帝立刻召見,這個緊要關頭,還談什麽祖製不祖製的?而且這個招搖撞騙的和尚也頗有口才,吹得自己似乎是天兵天將,胸有十萬雄兵,於是崇禎立刻破格提拔為他為副總兵,令其召募訓練新軍,以此對抗後金。
事實證明,這個和尚完全就是廢物,他組建的官軍和後金兵一相逢,完全就是一觸即潰,也造成了當時後金好一場大屠殺。面對這個結果,不僅當時滿朝官員嘩然,民間輿論也是洶湧,崇禎帝此舉完全成了笑柄。
今天禮部尚書薑逢元把這個拿來說事,不是揭崇禎的心底的傷疤麽?
看到大殿裡的這些大臣越來越不像話,開始拿祖製說事也就罷了,這下子竟然赤/裸/裸/的攻擊到皇帝身上,看著崇禎帝滿臉烏雲密布, 馬上就要雷霆大發。王承恩也急眼了,猛地站出來,呵斥道:
“大膽!”
此時本來還有戶部尚書程國祥捏著拳頭,也欲跳出去興風作浪,突然遭到了王承恩的厲喝,頓時清醒過來。他不由暗暗叫苦,這個老薑攻擊楊嗣昌也就罷了,這下子一忘形,居然牽扯到皇帝身上,這不是給自己找難堪麽?
“臣等有罪!”
頓時,這幾個人都醒悟了過來,驚嚇的連忙伏地叩頭。其中首輔張至發更是心中大罵:狗咬狗,一嘴毛!都不是一群好東西!
本來作為旁觀者的他,正看戲到熱鬧的時候,沒想到還有了這麽一出。作為內閣之首的他,不論朝廷那些高官出了什麽差錯,至少是他禦下無能,有失察之罪,這個黑鍋他不背,還讓誰來背?
在這場風波裡,張至發打的主意就是隔岸觀火,先讓這些大臣自己掐架,等到不可收拾的時候,自己再出來和稀泥,也順便張展內閣首輔的權威和風范。可是,萬萬沒有想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這個打算可謂是徹底搞砸了!
所以,在磕頭的人裡,就數他磕頭的最響,聲音也最大,連連自請罪罰。
而對於忽如其來的猛烈攻擊,楊嗣昌也是心中大罵:乾/你/娘/嘞!平時自己是不是表現的太軟弱了?都說與人方便自己方便,以前處處給這些同僚留有余地,換來的就是這個?
當真是給臉不要臉,是可忍孰不可忍!楊嗣昌雖然此時心中已經是大怒,但是他城府頗深,在面子上卻還是神色如常,一臉的唾沫自乾的風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