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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日月》第195章 驚詫
  文淵閣,作為紫禁城內閣臣、大學士等官員專門的入直辦事之所,俗稱秘閣禁地,其閣門還高懸聖諭,嚴申規製:“機密重地,一應官員閑雜人等,不許擅入,違者治罪不饒。”

  今天在閣裡辦公的內閣首輔張至發接到聖喻後不敢怠慢,趕緊就往文華殿而去。這在路上又看到太監們來往,還碰上了吏部尚書田維嘉、戶部尚書程國祥、禮部尚書薑逢元。

  張至發,為溫體仁一黨,自從今年溫體仁終於倒台後,因為他是所謂的次輔,所以得以接掌首輔大位。不過張至發此人能被溫體仁提拔為次輔,一個是作為培養他自己的心腹,謂之“傳衣缽”。二個,至發此人一切守其所為,說好聽點的是“恪守中庸之道”,難聽點的就是才智機變極遜,庸人也。

  溫體仁把這樣一個庸人提拔當副手,圖的就是既聽話,又沒有什麽能耐,對自己的地位構不成什麽威脅。

  張至發自從接掌了首輔大位後,一直是戰戰兢兢,在任內期間誠惶誠恐,如履薄冰,唯恐出什麽差錯。

  要知道,如今的聖上可不是什麽好脾氣。隨著國朝局勢的日益嚴峻,皇帝對大臣們耐心也在減少,動輒怒斥、問罪。張至發算是看明白了,在這個世道,文官不要看著地位顯赫,但是地位不如雞,崇禎皇帝說殺就殺,說貶就貶,其保全身家的能耐還比不了那些手握兵權的武夫呢!

  由此,張至發的為官之道就是“泥塑菩薩”,什麽事情不聽,不聞,不說,不做。總之,崇禎皇帝要想他乾點什麽成績出來那是絕對不可能的!換而言之,這樣做官也是保身之道,既沒有什麽功勞也不會有什麽大禍。

  此時在路上,這幾個朝中重臣都碰到了一起。吏部尚書田維嘉對著張至發道:“張閣老,您看這次皇上召見我們,會是什麽事?”

  張至發面無表情的道:“這個···這個,老夫也不是很清楚,不過很快就能見到聖上了,到時候一切都清楚了。”

  田維嘉點了點頭,再無話語,很快,幾人便到了文華殿外,當值太監推開門,讓大臣進去。

  此時崇禎帝已經在文華殿後殿,正端坐在一張雕龍靠椅上,前面還擺著一張禦案,張至發幾人魚貫而入,跪了下去,行了一拜三叩頭的常朝禮。

  崇禎溫和的道:“都起來吧。”他隨即又吩咐左右:“來人啊,給幾位先生搬些椅子來。”

  幾個當值太監忙搬了座椅過來,張至發幾人謝過了,小心翼翼地坐下。張至發一貫是低眉俯首地坐著,一聲不響。而吏部尚書田維嘉、戶部尚書程國祥、禮部尚書薑逢元三人則不時偷看崇禎帝,見他容光煥發,一臉的微笑。

  三人看慣了聖上始終“烏雲密布”的臉,看著這情形,還真不知道今兒有什麽值得高興的事,他們心下暗暗納悶。

  “楊嗣昌還沒有到?”

  “啟稟皇爺,他正在京營巡視,已經派人去召他迸宮,說在文華殿召見他,馬上就到。”

  崇禎點點頭,開口道:“張先生,你知道朕喚你們來,所為何事?”

  張至發終於抬起頭,道:“臣等愚昧,請皇上明示。”

  “把那兩份折子給他們看看。”

  當下一個太監應了一聲,將文書呈給了張至發三人。

  張至發看了還沒怎麽的,當戶部尚書程國祥接過一看時,不由手上一抖,又急急忙忙的細看,半響,他不可思議地道:“這,這怎麽可能?”

  看到程國祥這種失態的樣子,

田維嘉和薑逢源都以目光詢問,程國祥將文書遞給他們,道“你們還是自己看看吧。”  等看完了文書,田維嘉和薑逢源都是面面相覷,吏部尚書田維嘉更是沉吟著,他轉首問道:“程大人,您主掌戶部,本官似乎還記得在去年,你們在京中還直接撥了幾千石的糧草到樂亭。轉而一年而已,這樂亭產糧就能獲得豐收,還要繳納稅糧六萬石,這,這是真的嗎?”

  這幾個高官看了盧象升的奏折似乎並沒有一點異議,但是對於望的報告似乎都抱著懷疑態度。

  戶部尚書程國祥更是心情複雜,他分管戶部,這朝廷屯田稅賦之事,本是由他主理,但是這麽大的事,自己第一時間居然沒有得到消息,皇帝卻是第一時間知道了。今天自己的表現可不是瀆職麽?

  幾個大臣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禮部尚書薑逢元小心謹慎地道:“皇上,此事重大,須得核實!這文書也太過匪夷所思,大明九邊,苦寒之地,每年需下撥的錢糧不計其數,朝廷受累久矣!這個樂亭,前一年還需朝廷直撥糧草,第二年之時,便可大豐收,不但可滿足自己,還有余力向朝廷輸糧六萬石?這···老臣實在是不敢相信。”

  吏部尚書田維嘉也是撫須,沉吟地道:“薑大人所言甚是,老臣也認為此事太過蹊蹺,不排除一些好大喜功的僥進之徒,狂言蒙蔽聖上,如此,一切不如等戶部核查文書上來再說!”

  崇禎一直臉上帶笑,此時見了幾人驚訝的樣子,更是心情愉快,說道:“承恩,你來說說。”

  “是,皇上。”

  王承恩一直伺立在皇爺身邊,他往前邁了幾步,傾斜著身子對張至發幾人道:“幾位大人不必疑慮。這密折乃是東廠密探所發,而且戶部郎中王弘祚正對此事做交接,此事千真萬確!決對不會有錯的!”

  什麽?王弘祚正在做此事交接工作?頓時戶部尚書田維嘉心裡狂怒:好你個王弘祚!區區一個郎中,如此重大事情,居然隱瞞著自己,一點也不上報,是何居心?還有把自己這個上官放在眼裡嗎!

  好好好!你個王弘祚以為偷偷摸摸的辦成了這件大事,以為有了功勞就可以攬到自己頭上,從此就可以往上爬是不?今天你讓我在聖上面前大丟面子,讓我一時不開心,那麽我就讓你一輩子不開心!你就好好等著吧!

  自從王承恩信誓旦旦的說明此事後,這些大臣再也沒有人說話和表示異議。尤其是戶部尚書那張陰沉的能滴出水的臉,誰都能看出此時田維嘉是怒火填膺。

  首輔張至發見到氣氛冷了下來,連忙打圓場道:“陛下,老臣以為,此事事關重大,雖然眼前有東廠密報,但···不如宣王弘祚前來核實,如若屬實,當然是再好不過,這便是大明之幸,臣等便要恭賀皇上了。”

  崇禎帝臉上泛起怒意,冷冷地看著幾人,半響才道:“如今,凡是碌碌無為的庸官,什麽事情都不用做,就可以心安理得的享受朝廷待遇,而實心任事的人凡是做點事情成績出來,卻是有著上官的諸多質疑和排擠,做個好官何其難也!···也好,令戶部這便派人下去仔細核查。如若屬實,朕到時便要看看那些坐而空談、嫉賢妒能、賣直之輩,還有臉說什麽。”

  崇禎這話說的便有點重了,張至發等人心中大驚,不敢再坐,紛紛起身伏地道:“臣等罪該萬死!”

  “嘿嘿,起來,都起來!爾等都是國之柱石,拳拳憂國之心,何罪之有?如若事情屬實,又該如何?”

  聽著崇禎帝話語不善,戶部尚書心念急轉:今天自己的表現可謂是面目無光,聽著皇上這語氣,似乎對那個武官頗為賞識,此時不順著聖上的心意說話,還更待何時?

  “陛下,朝廷戶部拮據兵餉,轉籌艱難,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如果此事屬實,臣以為於望有功於國,論功當賞!”

  “臣等附議!”

  看著這些國之柱石終於肯說人話了,崇禎面色稍霽。這時一個年輕太監躬著身子進來,奏道:“啟奏皇爺,兵部尚書楊嗣昌己到。”

  “叫他進來。”崇禎說道,向王承恩揮一下手。王承恩馬上叩了一個頭,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本來按著體制,朝廷大臣來了,只要命令下去,讓太監宣進就是。可是在崇禎眼裡,這個楊嗣昌是精明強乾,不可多得的人才,每次自己召見他時,楊嗣昌都能思如泉湧,侃侃而談,其言之有物,對之有策,與前任兵部尚書的呆滯木訥之狀迥然不同,因此崇禎帝每次召見他的時間都遠遠超過規定時間,對他幾乎言聽計從,甚至驚歎:“用卿恨晚!”。

  如此投了脾性的大臣,崇禎一向是重用之!要說如今,能讓崇禎全心信任的官員,除了盧象升就數楊嗣昌了。

  為了表達自己對楊嗣昌的重視和信任,崇禎每次召見他的時候,都是讓王承恩親自出迎,這種特殊待遇,也讓朝中其他大臣羨慕的藍了眼,嫉妒的緊。

  楊嗣昌深通為官之道,不僅治國有術,胸中有韜略,他最注重的就是自己平時的官容。今天聞皇帝相召,他等候在文華門內西值房內時就是整理自己的服飾,又取了一盆清水洗臉,一番打理後,如今的他可謂是精神煥發,雙眼炯炯有光,給人一種精明強乾的印象。

  當他聽到傳旨傳他進去的時候,趕緊走出值房。他正要小心地向裡走去,恰好王承恩迎了出來。他趕快搶前一步,拱一拱手,小聲問:

  “王公公,今日傳召,聖上所為何事?”

  對於楊嗣昌這個朝中重臣,又是崇禎極度重視的人物,王承恩不敢怠慢。何況,今天的事也算是喜事,提前透露給他也無妨。

  王承恩傾斜著身子,低聲道:“楊大人且寬心,今兒是喜事···。”

  半晌,楊嗣昌點點頭稱謝,輕手輕腳的便隨著王承恩往裡走去。

  進了文華後殿,當一個宮女揭起黃緞門簾以後,楊嗣昌彎了腰,腳步更輕,恭恭敬敬地走了進去。

  “臣,楊嗣昌見駕!”進了後殿,楊嗣昌一眼就看到端坐的崇禎帝,隨即跪下去給皇上叩頭。楊嗣昌為官一向謹小慎微,時刻注意官儀,行過常朝禮,他沒敢抬起頭來,望著皇上腳前的方磚地,只是等候皇上說話。

  “先生請起來。”崇禎說道,聲音很是愉悅。

  楊嗣昌又叩了一個頭, 站了起來,垂著雙手,等候皇上繼續說話。崇禎輕輕地咳了一聲,示意太監把兩份文書給楊嗣昌看。

  對於今天的事,從王承恩嘴裡楊嗣昌就了解的一清二楚。他心中已經把握住了聖上的心態。況且,對於此事,楊嗣昌更可謂是“春江水暖鴨先知”,因為幾日前,他就收到了於望派人送來的“五千兩銀子”的重禮和一封書信。

  於望在書信上自然是大拍自己的馬屁,述說著彼此的源泉,其言詞誠惶誠恐,執子侄輩禮,其送禮目的也是開門見山,就是讓自己能在京師挺於望一把。

  說實在的,對於於望,楊嗣昌一點都不陌生,因為前後源泉論起來,確實也該屬於自己的派系人馬。只是不過這個於望官兒太小,處在外圍,不是嫡系心腹,又只是地方衛所小小的武官,對自己官場幫助的力量可謂可有可無。

  眾所周知,大明官場彼此關系縱橫連陳,牽一發而動全身,其中的水太深。做官要是不謹慎,很容易就掉進哪個陰溝就翻船了。不要看薊鎮的那些地方官員比不了自己是中央大員,但是貓有貓路,蛇有蛇道,誰知道那些官員背後站的都是誰?

  挺一個小縣操守過這難關容易,但自己可能得罪的是一大批不知真面目的大小官員。所以,他對於望這個外圍閑子,值不值得大力幫助,這兩天楊嗣昌還在琢磨不定。

  不過,在今天,這個問題不用再加考慮了。事情明擺著的,自己盡管順水推舟,錦上添花好了。既把於望的銀子收的心安理得,又不費吹灰之力收攏一個地方武將的心,何樂而不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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