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八日,萬事俱備,於望決定會會上面來的兩撥人。在他下達釋放命令後,又有衛兵回報,據說這兩撥人被拉出地牢後,無不是老淚縱橫,有些人犯忽哭忽笑,忽蹦忽跳,疑似有精神錯亂的征兆。
對此,報告的衛兵一臉的不屑。是的,在他的心目中,男子漢大丈夫流血不流淚,這些人也忒***窩囊了,不就關了十幾天黑牢麽,至於麽?
不過這兩撥人也是兵貴神速,上午剛剛釋放,他們就馬不停蹄的衝到客棧急忙洗漱吃喝,不到一個時辰又直接殺到操守府邸,要求面見於望。
這兩夥人或許是肚子憋的氣太大,本來“殺”來之前,於望還聽說了這永平通判和孔二都是急急忙忙的召集人馬,準備大張旗鼓的前來,大擺官場威風。
不過,永平通判和孔二都深深失望了,因為在他們召集下屬的時候,不約而同的收到消息,由於各種原因,他們的屬下因為觸犯了樂亭治安條例,又交不起罰款,目前都統統發配到鄉下不知哪個礦場做苦力呢。
所以,到最後,他們每夥人也不過小貓兩三隻,稀稀拉拉的沒幾個人,這想著大擺場面,大擺威風的算盤是打不響了。
譬如,往日永平通判出行的時候,莫不是鳴鑼開道,前面隨從密密麻麻的舉著各種牌子,比如“肅靜”、“回避”等,眼下是辦不到了。
沈康大人甚至連抬轎的轎夫也沒有。這次出來時間這麽久,又緊接著下了牢,屁事都沒有辦成,這讓他心急如焚,於是他也管不了這麽多了,索性自己騎馬出行。
由此,當沈康大人穿著官服、騎著馬招搖上街的時候,一路上,引來了觀看的人群無數。似乎是因為樂亭難得見到上頭的文官下來的緣故,蜂擁圍觀的縣城百姓,個個都拿著有些奇異、有些興奮而又略略畏懼的神情看著他們。
但其中有些頑童可管不了這麽多,只是撒開腳丫子跑前跑後,嬉笑不斷。這讓沈康又羞又惱,自己作為朝廷五品高官,這樣被泥腿子圍觀,當是看戲麽?自己官威何在?他有心想命令寥寥幾個手下驅趕周邊百姓,左思右想又是不敢,隻好木著臉快快前行。
在行進途中,他又注意到了街道兩邊還站了很多商人,他們紛紛指指點點,一臉的無所謂。每當沈康的眼神看過去,那裡的商人就是風輕雲淡的拱手,完全沒有半點誠惶誠恐。
而有時候,剛好有街道巡邏的巡檢司官兵經過,這些商人卻是深深作揖,大聲問好,那臉笑的跟綻放的菊花似的,這一切,都讓沈康深深明白了:自己這個朝廷五品官,在樂亭就是個屁。
好不容易,這兩撥人馬前後終於都到了操守府邸前,於望也算是給面子,早就招呼了一應屬下官員,在府邸前親自迎接。
幾句沒有營養的寒暄後,這兩撥人都一起被請進了官廳。
在大夥兒都安坐後,又接著是奉茶。在這空隙間,沈康和孔二才彼此仔細端詳。他們都心知肚明,對方來意大概都和自己差不多,實乃今天最大的對手。
所以,今天鹿死誰手,猶為可知。不過在彼此端詳的時候,他們又是幸災樂禍,因為他們都看到對方的狼狽不堪,都引以為樂。
孔二作為衛城的代表,這個時候時旁暇不顧,他只是和對面安坐的沈康大人大拚氣場,試圖以氣勢壓倒對方。
據他觀察,這個永平通判,三絡長須,身著五品的官服,頭戴三梁冠。其革帶飾銀綬帶,
上有盤雕圖案,舉止頗有一種文官天生的優越感。 不過看著他那青白的臉色,又像是一個癆病鬼,萎靡蔫蔫的,甚至那身子還經常沒有來由的哆嗦一下。
由此,孔二大為放心:如此弱雞,一點文官的氣勢都沒有,還想跟俺爭?況且,開平中屯衛和永平府互不隸屬,老子鳥都不鳥他!
其實,孔二不知道的是,他對面的文官同樣也是剛剛從地牢裡放出來。要是放在平常,一府的通判豈是非同小可?不說官容,就是平時養出的氣度和官威就足以碾壓地方武將。
可惜,沈康平時畢竟是養尊處優的文官,在莫名吃了這麽大苦頭後,不說體力上是病怏怏的,就是精神上也頗有不足,所以給孔二一種“好欺負”的印象。
由此,孔二惡狠狠的瞪著眼,在氣場比拚上大佔上風,這也讓他頗為自豪。不過在他意氣風發的時候,坐在他身邊的師爺薑柏祥卻是偷偷拉了他一下衣角,同時努嘴示意他往一個方向看。
孔二不看還好,一看就是大吃一驚。只見在於望身後站著一個人,這個人一身奴仆打扮,賊眉鼠眼的,又是得意洋洋的,不就是早先在巡檢局裡看到的那個不可一世的小人?
本來一切都好好的,當時,正因為他來了,所以自己才被投進地牢。
狗/屁!全都是狗/屁!孔二沒有來由的,身子也是打一哆嗦,心中大罵:前面於望大為賠罪,說什麽人在鄉下巡查,對於上官的遭遇毫不知情,又說什麽要嚴厲處罰下屬,又要擺酒給上官壓驚雲雲,全都是他/娘/的狗/屁!
這一切原來都是於望小兒親手安排的?如此,今天還不知道於望會使出什麽手段?既然他膽大包天的,連上官都敢關押,那還有什麽他不敢乾的?
都說強龍不壓地頭蛇,感情今天自己是進了“黑店”了呀!孔二忽然有了明悟:看來,今天這個什麽稅糧是想都別想了,還是想想自己怎麽全身而退吧!
本來,對著孔二那種橫眉豎目、咄咄逼人的樣子,沈康大人頗為不爽,這讓他覺得自己被觸犯了尊嚴。不過就目前情況,自己是永平文官,又管不到開平中屯衛?所以,這個氣得暫時憋著,但是等到自己回到永平後,上疏參這個不知所謂的武官一本,到時候有這個豎子好看!
一直在盤算著心思的沈康忽然發現對面的孔二低眉順眼起來,再無一絲跋扈的態度,只是低頭喝茶,一副與世無爭的態度。雖然他不知道這丘八為什麽忽然變的這麽快,但是這也是好事,也暗暗松了一口氣。
“沈大人!孔大人!最近辛苦了,今天晚上容本官擺下酒席,請來戲班,為兩位接風洗塵,這個,這個,今晚咱們酒一定要喝的盡興!不醉不歸!哈哈哈,哈哈哈!”
官廳裡,響起了於望的豪爽大笑聲。
“身為朝廷命官,職責所在,何辛苦之有?於望大人客氣了!”
端坐在椅子上的沈康欠了欠身子,打著官腔。他雖然是五品文官,於望作為衛指揮同知官銜是從三品,官階上差了幾個檔次,但身為文官的優越感,還是讓他略略還了一禮便罷。
而作為衛城千戶官的孔二官階更是在於望之下,之所以他先前信心滿懷,是因為自己受衛城指揮使委派前來,頗有一種“欽差大臣”的感覺。而眼下,在薑柏祥的提醒下,再擺什麽架子不是自己找死麽?
所以,他不敢怠慢,連忙起來,一臉諂笑道:“於望大人客氣了!卑職敢不奉命?喝!一定要喝!不醉不歸!”
面對孔二的前倨後卑,沈康嗤之以鼻,又轉首仔細打量這個讓今年整個薊州震驚的樂亭操守大人,於望第給他第一感覺是年輕,怕只是二十五六左右年齡。
第二感覺是於望的風度無比絕倫。其外表一身緋紅官服,裝束的整整齊齊,腰杆挺拔如標槍,一身軍人的蓬勃朝氣。其面貌硬朗,又擁有強橫的體格,說他是丘八,但舉止卻是很得體,不卑不亢,這在大明一乾粗魯低賤的武將身上是不多見的,讓他心中暗暗稱奇。
如此同時擁有矛與盾兩樣截然相反氣質的大明軍人,可真是難得一見啊!也難怪於望如此年輕,就做出了這麽多的功績!沈康暗自下了評語後,又是心中一動:年少俊傑,以後不妨可以深交!
有了開場白後,接下來就是官場套話了,對這個沈康可謂輕車熟路,當下道:
“朝廷有幸,於大人竟然將樂亭治理得如此生氣勃勃。先前本官聽說了後,還不相信,此時親身拜訪,不能不歎服啊!”
於望朝天一拱手,謙遜道:“仰賴聖上洪福,沈大人過獎了!本官職責所在,樂亭現在所有的一切,都是上下同僚齊心協力,方有了現在的成就。”
沈康點頭表示讚許:“於大人雖是年輕,但憑這份不驕不躁,這份不居功自傲, 以後就是前途無量!”
“哈哈哈,沈大人過譽了,於某借您金言!”
“於大人何必妄自菲薄?本官從盧/龍一路前來,所經之處,皆是災荒連連,百姓流連失所,舉目所望,皆是滿目瘡痍,冷清蕭條。唯有樂亭一地,糧米豐足,百姓安居樂業,這都是於大人之功。朝廷幸甚,國家幸甚!”
“沈大人抬愛,於某誠惶誠恐!”
沈康喝了口茶,又是撫須讚歎道:“當時劉景耀大人在位的時候,經常讚歎於大人實心任事,是如今國朝少有的幹才!本官此次前來,一觀之下,果然如此,本官當得具本上奏,向朝廷奏報此事,於大人如此大功,焉得不賞!”
“沈大人,能為聖君分憂,乃是我等之福,至於些許微功,不值一提,哈哈哈,不值一提!”面對沈康好話滾滾而來,於望只是不住的謙遜,心中也有了些許不耐煩起來。
於是於望輕笑道:“這樣!兩位大人不辭樂亭偏遠前來,本官豈能不盡地主之誼?不如兩位先去沐浴更衣,我這就安排下酒席,請來藝妓,為兩位大人好好接風洗塵!”
聽到於望如此說,孔二只是忙不迭的答應,一張臉賠笑的比夏花還要燦爛。而沈康卻是不願意了,好不容易才暖起場,費了諸多口舌,如何這就罷休?
於是沈康看了一眼於望,沉吟的道:“這個不急,於大人,聽說樂亭此次大豐收,收取屯米幾十萬石,可有此事?”
娘/的!七繞八彎的,這沈康終於憋不住了,終於提出要點了。於望心中冷笑:就等著你發這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