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對沈康的詢問,於望很大方的道:“是收獲些許糧米,不足掛齒。”
“於大人過謙了,放眼整個大明,九邊凋敝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情。本官先前還聽聞,貴地一個叫馬頭營的地方,居然是有糧米出售。聽說那裡商賈雲集,車馬來往,出售的糧食達幾萬石,決對不是些許糧米。”
“難得今年田地裡有些收CD說柴米油鹽醬醋茶。哪一樣不是生活必須品?難道老百姓就守著一些糧食就能過日子嗎?所以,那些軍戶賣點糧食換取其他用品也是有的,不用大驚小怪。”
聽著於望風輕雲淡的回答,沈康被噎了一下。半晌,他臉色已經拉了下來,道:“或許果真如此,但是他們出售的糧食數目未免也太大了些!”
“數目巨大?謠言!絕對是謠言!咱漢家百姓就信謠,就愛傳謠,這事情不是明擺著的麽?三人成虎的故事,沈大人想必是熟稔於心的。這天年,老百姓能吃飽自己肚子就是阿彌陀佛了,哪裡還有什麽數目巨大的糧食出售?”
看著於望斬釘截鐵的矢口否認,沈康的臉色不好看起來,大聲道:“於大人!不管這軍戶到底出售了多少糧食,總之是出售了!按朝廷法度,凡是屯田有成,余糧應都是上繳朝廷戶部的,那馬頭營屯糧私自售出,此舉頗為不妥!”
看到沈康聲音大起來,於望聲音也冷了下去,道:“沈大人!本官有一事不明,如今大明九邊,哪個邊鎮衛所何曾向朝廷戶部上繳過屯田籽粒銀呢?為何單單要本地上繳戶部的屯糧?”
這個時候,於望身邊忽然站出了肖先生,他施禮過後,不卑不亢的說道:“如果卑職記得沒錯,本朝肅皇帝時,國朝就免了邊鎮衛所的屯糧歸倉,今天沈大人說的話好沒有道理!”
對於沈康這次過來想空手套白狼,肖先生當然是一萬個反對,瞅準了時機,他立馬跳出來,給於望的話加碼。
對著於望,沈康或許還保持著官場禮節,但是見到一個胥吏打扮的人也出來大呼小叫,頓時官威大發,厲聲道:“大膽!爾為何人?上官說話,有你插嘴的余地麽!”
“區區不才,鄙姓肖,生員功名,目前隸屬於於望大人帳下吏書司公乾。”肖先生倒是有恃無恐,不緊不慢的回答。
眾所周知,大明國朝一向重教化,以文治國,對著知識分子可謂是給與了無比的榮耀和地位。肖先生雖然取得功名是最低級的秀才,但那也不能否認已經躋身進入了大明“士”的級別。
在國朝士大夫“金字塔”的序列裡,秀才是最底層的,人數也是最多最龐大的,堪稱是士大夫階層的支柱和基石。平常在國朝,對於秀才的待遇是,在地方縣衙,秀才可以見官不跪,縣官約見秀才時,還得老老實實的和顏悅色,老老實實的“請上座”,“上好茶”。
而且,在國朝,士大夫最在乎的“清名”就掌握在這些生員手裡。所謂清流,所謂清名,所謂人望,還不是這些底層龐大的生員說了算?要是不小心得罪了一個生員,這個生員上下串聯,發動什麽同窗、師生關系,聚眾大肆造謠攻擊,那筆杆子搖起來,後果想想都讓人不寒而栗。
頓時,沈康臉色大玩四/川變臉,和顏悅色的,憋著一肚子氣,他“春風拂面”的仔細解釋道:“原來是肖先生!要說國朝體制,那是應時有變的!如果按照太祖時期的法度,各衛所的屯田,每年衛所收獲的谷物,是要上繳一半的!肖先生對這又怎麽說?而後國朝三百年天下,
屯田製日益破敗,衛所所征屯糧越來越有限,所以朝廷憐憫邊地將士,更是將納糧要求低到每畝收取子粒一鬥。” 或許是講的唇乾舌燥,沈康連忙喝了口茶,又是定了定神,繼續“科普”道:“肖先生,至於你說的我朝嘉靖後期,朝廷免了邊鎮衛所的屯田籽粒,真可謂天恩浩蕩也!但那只是一時,而不是一世!豈能概而論之?”
沈康又對著於望道:“於大人,你也知道當今聖上登基後,這年景是年年不好。各地屯田欠收是普遍現象,天下哪年不是流民遍地?兵戈四起?對此嚴峻國情,不論是聖上,還是朝廷,莫不憂心忡忡!”
“是的,肅皇帝時,國朝當時是免了邊鎮衛所的屯糧歸倉,但那是各地軍屯欠收,實在無糧可納,也是沒有辦法!後期屯糧制度還不是照樣施行?如今樂亭屯田既然頗有收獲,於大人既為朝庭官員,就應該為君分憂!就應該思報國恩!於大人,難道你不想為朝庭出力嗎?”
沈康皇皇大論,其一臉的期盼,又是一副語重心長,恨鐵不成鋼的樣子。這長篇大論下來,他對於自己的口才也頗為滿意,心道:這麽苦口婆心的勸說下來,這於望也該識相了罷!難道他還敢頂著鎮城上司的意思逆著乾,他這個官帽還想不想要了?
面對沈康的擠兌,於望做著沉吟的模樣道:“沈大人說的自然是再對不過!為朝庭出力,本官職責所在!只是···。”
於望忽然話語一轉,一臉的苦大仇深,深深歎息道:“沈大人貴為永平通判,自然是知道,樂亭以前是什麽個樣子!我這裡一個苦寒之地,每年樂亭上下的糧餉都要靠朝廷戶部的拔給。就說去年,朝廷憐憫邊關將士,特撥糧草三千石,這個,想必沈大人也是知道的!”
“唔”,沈康不知道於望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只是含糊的答應了一聲。
“沈大人!要知道我樂亭上下如今軍戶編制達到五萬之眾!如此數量的人口,這麽多張嘴巴在嗷嗷待哺,要是換在往常,朝廷每年還不知道要撥多少糧餉下來?”
“如果沒有糧餉的基本供給,那麽這五萬軍戶免不了要流亡,免不了要到處流竄,就算是他們化為賊寇也是一轉眼的事!這可是天大的禍事!如今,難得老天爺開眼,今年屯田有成,於是便可糧草自足,如此便人心安定!也免了朝廷每年要下撥巨額的糧餉,難道本官這不算為朝庭出力嗎?”
面對於望如此說辭,沈康倒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只是一時楞在那裡。此時,肖先生卻又跳出來大聲道:
“什麽叫為國效力?難道那些屍位素餐的官員,每年躺在官位上吃吃喝喝,每年指望朝庭輸糧的官員才叫為國效力?而於望大人這種讓朝廷戶部甩掉了沉重的包袱,避免了朝庭憂慮的官員反而是不為國效忠了?沈大人這杆秤何其不公也!沈大人這樣的話,傳了出去,豈不是讓樂亭上下五萬軍民心寒!”
肖先生此話一出,震驚四座,連帶孔二都是面色忽青忽白,本來他對今天征收稅糧的事情就沒有什麽指望,只是打好了心思做過路客而已。可是肖先生的話刁鑽刻薄,指桑罵槐的,可不是明明白白的在罵自己麽?
沈康更是坐不住了,猛地蹦了起來,手指只是顫抖的指著肖先生,嘴裡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段話來:“五萬軍民心寒?你···,當真是好大的帽子!你···,哼,真是刁鑽刻薄,真是牙尖嘴利!···本官不與你一般見識!”
看到沈康吃癟,他身後還伺立著自家小貓兩隻,頓時這兩個人跳了出來,紛紛對著肖先生大聲呵斥。他們作為沈康大人的隨從,早年通判大人不論到了哪裡,那些地方武官的誠惶誠恐是司空見慣了的。
今天他們見到於望一個區區操守官一直不卑不亢的樣子,早就不爽了,他應該奴顏婢膝才對啊!此時不跳出來大擺威風,更待何時?
要知道,如今國朝的屯田製早就敗壞,每年所征屯糧越來越有限,到了崇禎年間,乾脆很多地方衛所不要說上繳屯田籽粒,每年糧餉更多是由國庫撥給。
這也是明中葉後武將被文官碾壓的原因之一,錢糧的撥給握在文官的手裡,想硬,也硬不起來啊。沈康不要看才是區區五品文官,但是就算地方的一個參將,副將,怕也要低聲下氣地和他陪笑說話。這些武將這麽求爺爺告奶奶的,圖的是什麽?還不就是糧餉?
但於望可不存在這一情況,他的糧餉一向自給自足,不求他人。就算對面來的是文官,但是自己怕什麽?況且自己官階從三品,而沈康才是五品,更可以大聲說話了。
當然了,國朝演變到如今還有一種武將也是不鳥文官的。比如左良玉那種狼心狗肺的武將,他們擁兵自重,視百姓為豬羊,要什麽糧餉,放手去搶就是。對於這種跋扈妄為的武官,朝廷如今也是束手無策,沒有絲毫辦法。
幸好,目前大明這樣的武將雖然有,但畢竟還是聊聊無幾,只是極少數中又是特別的個例。畢竟,如今的天下,還是大明的天下。
但是對於這兩隻跳出來的不知所謂的小貓,於望可是絲毫不客氣了,頓時喝道:“大膽!上官說話,哪有你們插嘴的份?尊卑體統何在?來人!拉下去,給我重重的打!”
隨著官廳外衛兵的湧進,這兩隻小貓頓時被架了出去,他們在被拖曳中,雙腳半空亂蹬的功夫,還是驚恐的大叫:“沈大人救命!救命!”
面對這兩膿包,肖先生冷笑不語。而看到情勢不對,孔二抹了抹額頭上的冷汗,在旁邊薑師爺伸手捅自己腰間的動作中,勉強站起來和稀泥道:“於大人請息怒!有話慢慢說,有話慢慢說,什麽都可以商量,呵呵,這個好商量!”
孔二也是無奈,不管怎麽說,這次自己和沈康大人是一丘之貉,就算不能和沈大人一起共同進退,但是此時在官廳裡除了自己,更還有誰能出面和稀泥?久在官場的他,自然知道自己這個時候要做什麽,順便,順便也能給沈大人賣一個好不是?
面對孔二的求情,於望是充耳不聞,沒有一絲的開口意思。很快,那被拉下去的兩人聲音越來越遠,直到再也聽不著。
這就撕破臉了?沈康怔怔地,忽然冷笑出來,道:“好好,沒想到於大人好大的官威!你的吏員說得,本官的隨從便說不得?”
他定了定神,又緩緩的坐了下來,大聲道:“既然如此,本官就實話實說,於大人為國屯田,使兵食充足,國有所賴,這是大功!不過這稅糧,肯定是要向朝廷戶部繳納的,只是多少的問題罷了。”
面對沈康的開門見山,於望忽的笑了:“這麽說,沈大人此行就是為了征糧?”
“自然!”
“早這麽說不就結了?本官先前所言一切,又何曾說過不納糧?只是糧草來之艱辛,說那些,也是期盼朝廷能多多理解地方的苦處!至於納糧,本官職責所在,自然不得推卸!”
沈康又驚又喜,自己這麽一攤牌,於望馬上就轉變口風,他這是服軟了?早知道如此,就該來硬的!於是他便大喜道:“於大人公忠體國,為國盡忠,本官佩服!啊,這個,這個為國征糧這也是本官職責所在,···也望於大人多多理解!”
真是喜從天降啊,千辛萬苦之下,終於聽到於望願意納糧,沈康心裡的小算盤馬上就劃拉開了。大明官場歷來征收稅賦,可謂層層伸手,其中漂沒手段繁多,除了朝廷歷來默許的“火耗”、底層吏員的淋尖踢斛,什麽糧折銀,銀折糧外,自己這些中高層官員用的手段更是繁多。
光自己知道,前些年天津漕運到大明北地的漕糧,當地官員報告船隊在近海遇到台風,統統沉沒於海,一次性就漂沒了好十幾萬石的糧食!
如今整個大明,朝廷其實每年稅賦的收入不是沒有,但其中過半以上都是進了各級官員的私人腰囊,這是公開的秘密。
以前劉景耀那老不死的在永平坐鎮,誰也沒敢下太大黑手,只是小打小鬧的,那劉景耀也默許了。如今天賜良機,他已經在快速的盤算,這次在樂亭挖出的油水裡,自己到底要拿多少?慣例中的三成?還是更多一些?他臉色變幻不定,忽然咬牙下了決心:這個世道, 餓死膽小的,撐死膽大的,截留五成,就這樣決定了!
官廳裡此時一片寂靜,於望笑吟吟的看著沈康一會兒喜笑顏開,一會兒咬牙切齒,忽然出言道:“好叫沈大人得知,此次樂亭秋收豐足,朝廷特意派了京師戶部官員前來征稅,沈大人此行又是代表戶部而來,莫非對其中關節毫不知情?這還真叫本官納悶了,來人啊,有請戶部郎中王弘祚大人!”
什麽?京師戶部直接派官來征稅?那麽還有自己地方官員什麽事情?沈康聽到後如遭雷殛,可笑啊,可笑!那麽先前自己上躥下跳的,大費口舌的,圖為何來?戲子小醜麽?
既然京師直接來人,那麽此次樂亭稅糧的油水還關自己什麽事情?豈不是空歡喜一場,白忙活一場麽?
陰!真是陰!這個於望太不是東西了!感情今天自己的“演出”就是給旁人看笑話來著!難道自己算盡了機關,逼迫於望低頭,最後摘果子的另有其人?老羞成怒之下,沈康忽然眼前一黑,一頭栽倒在地。
看到事情演變到如今,這永平通判為了搶食,其表演不可謂不遺余力,可是萬萬沒有想到,朝廷居然還“空降”了戶部郎中來處理此事。
這麽說,最後沈康的那副變幻不停的“吃相”的嘴臉,都落入了這個戶部郎中王弘祚大人眼裡了?沒有卷入事件的孔二可謂後怕連連,心裡連呼:僥幸!僥天之幸!這個於望表面上看來是堂堂一方正粗豪的武將,私底下卻是言辭便給,手段諸多!這種人物,又怎麽跟他鬥?不過自己還好···,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