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日子,於望率領一眾屬下馬不停蹄的巡查了樂亭各地。由於時間已經進入十一月份,天氣也日漸寒冷,眼下秋風是最後的嘚瑟,再接下來可就是凜冽的冬風了。
在一片空曠的原野上,於望等正駐馬揮舞著馬鞭對著原野指指點點。隨行的肖先生風塵滿面,感慨的道:“如此良好的寬闊的土地就這麽白白的荒廢了,大明這是怎麽了?為何軍民如此貧苦?連連逃亡,連溫飽也不能保證!”
旁邊的全興一直是肖先生馬首是瞻,緊緊跟隨著,聞言立馬諂笑道:“肖先生德懷高潔,心系蒼生,實乃不世出的聖人也!全興真乃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才能追隨先生左右伺候!”
頓時人人側目,皆是肚子裡鄙視:真真不要臉!
但是肖先生的話還真是讓人歎息不已。這段時間眾人的腳步踏遍了樂亭各地,境內各個軍堡,各地的屯田,都有去看過,境內軍民的貧苦,深深震撼了他們。
要說土地,有的是,樂亭地廣人稀,人人分到幾百畝都不在話下。但是奈何的是,由於各地水利工程由於歷年官府沒有錢組織修葺和浚通,那些萬歷年間遺留下來的水利工程都是傾倒淤塞,其中有很多商屯時期遺留下來的水利溝渠也是如此,大片大片的良田土地荒廢掉了。
要說近水源,或者還有水利便利的良田也不是沒有,但凡是軍屯良田大都被衛所各級軍官佔有,民田又是被當地文人鄉紳,豪強地主所佔有,原本的軍戶民戶,己經大部成為他們名下的佃戶。
關鍵的是,這些豪強文人武將,他們侵佔大部良田,卻又千方百計地躲避稅糧的征收,沉重的負擔,都轉嫁到最底層還擁有農田的軍戶或是民戶頭上。
這造成了富者愈富,窮者越窮,普通軍戶、民戶紛紛破產。像於望家早年能擁有自己土地的軍民百姓,在樂亭己經是很少。這還是有了親家劉巡檢一直照顧的結果,若不然,也是沒有好結果。
面對如此局面,於望心裡早有預料。這幾天於望一直和肖先生討論如何另辟蹊徑,讓治下的軍民富足起來。眼下於望剛剛起家,想動這些豪強、軍官的蛋糕是不可能的,不然當真是舉目皆敵。龐大的舊有階級為了利益而反撲,牽一發而動全身,到時候聲討他的不僅僅會是樂亭一地,或許那時候整個永平府甚至上達朝廷,都有人出面,會將於望撕成粉碎。
為何?因為這個時代,這些鄉紳、武官可謂是國家的基礎,整個大明就是由無數這樣的利益集團支撐著,你雖然是動了樂亭一地,卻是犯了大忌,可謂冒天下之大不韙,如此可想象的是到時候會是天下共討之。
於望心中已經有了定計,參照馬頭營的老辦法,避開舊有利益集團的地盤,重新開荒屯田。另外開墾荒地,已經不像是早年一樣,開荒好了,田地就分給那些沒有田地的軍戶百姓,而是建立農莊制度,這應該可以開辟出一塊新的天地。
在於望心裡,白白到手的東西,人們並不會珍惜,也會浪費了自己的心血,自己可不是散財童子,人們如果想要過的更好的日子,一切都要靠自己努力。所以他一改以往政策,建立集體農莊。
其集體農莊裡要建立嚴密的管理體系,以三年一考,其中如果軍戶乾的良好,那麽三年後才可以由吏書署下發良田,成為真正自由的自耕農,享受各方面正式子民待遇。由此,於望治下軍戶就分為了兩個階級,一個是集體軍戶,另一個是自由軍戶。
有了比較,有了希望,人們才會賣力。而且為了避免後世大鍋飯的弊病,於望心中已經有了各種獎懲條例,這個回去後要肖先生仔細研討。
對於樂亭各地的荒地,於望決定那些保存舊有水利工程的地方全部要興修起來,沒有水利工程的地方則是大力打井,以取得水源的灌溉。雖然樂亭是靠海的地域,不過整個樂亭在出了馬頭營以北,打井出來的就已經不是鹹水了,雖然水質也不是很好,但是灌溉農作物卻不是問題!
眾人一直議論紛紛,對於望的決定舉雙手讚同!一直跟隨於望視察各地的原操守令吏洪澤明則是不停的倒抽涼氣。
聽操守大人的口氣,是要大規模的在樂亭各地屯田?這種事情說的容易,做的難。要開墾荒地,那得需要多少錢糧?靠近水源的地方,可都有豪強佔據,在無河渠之地開墾農田,這投入就大了!
你當本地的文人武將都是傻子?不願意拿出大批的錢糧來興修水利?對於灌溉不便的地方,他們其實也是大打灌井,以期取得田地收入。但是這個實在投入太大,相比收成而言是得不償失,他們選擇了放棄。
就說打井,離河渠遠的地方開墾荒地,只有挖掘磚石深井,各種成本算,一口井需要二十多兩銀子,每井可以灌田二十余畝,其中還需要配備畜力水車,這都是成本!在全縣各地大規模的屯田?那需要的可是錢山糧海!
但是於望卻是一錘定音,說道萬事開頭難,只要熬過開始,這一切都會好起來!有了馬頭營的經驗,有著良好的制度與規劃,讓軍民們安心屯種,解決軍民們的溫飽問題不是難事!
要說錢糧,現在馬頭營底子雄厚的很,不說自己已經在屯田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私鹽上有穩定的收入,光是上次在韃子那裡就搶回了巨量的錢糧。在於望心裡,大不了全部砸出去,從零開始。
於望心裡這樣計劃:在建立起良好的循環後,治下人口也要達到十萬左右。有了地盤,有了人口,那才不是無根之萍,無水之木,那麽漢家軍就會抽枝發芽,逐步壯大。十萬人口養五千兵不是問題,最近兩年,漢家軍的規模起碼要擴大一倍!
在這個亂世,取得立足之地很是艱難,不過於望有著充足的信心去做,不把樂亭打造成自己堅實的根據地,絕不罷休!
······
崇禎九年十一月十五日,已經是入冬,天氣一日冷過一日,整個大明北地又將要面臨隆冬,說來奇怪,往年這個時候已經是下起雪來了,但是今年還沒有,只是寒風呼號不已。
在縣城千總邢西揚府邸內,邢西揚正聚會了一乾同僚在喝酒議事,個個嘴裡都是粗言穢語,仿佛人人都是裝了一肚子氣。
“聽說操守大人今兒從鄉下回城了。這老冷的天,老跑出去幹啥?眼巴巴的跑出去受苦,何苦來著!”
“什麽操守大人?於望小兒也!你管他去死!最好在野外一個天雷劈死他,人心大快!”
此時在邢西揚的豪宅裡,屋內燒著熊熊的炭火,一張結實的八仙桌旁圍聚了幾人在喝酒,那南地班軍把總盛世才赫然其中。
邢西揚口裡喝著酒,嘴裡在大罵“這個於望沽名釣譽,故作清高,自他從進城,咱們就沒有好日子過了!說什麽要清理整頓營伍,從鄉下調來一個叫趙三河的王八蛋,這個王八蛋不過是副千戶而已,居然不把我這正千戶放在眼裡,一點通融的面子都不給!遲早要做了他!”
“就是!說什麽清理整頓,把營伍裡的那些老弱統統裁掉了,那些空額也都也將不再由我們掌握,實打實的多少人發多少軍餉,這叫我們如何養活那些家丁?難道用自己田地的產出來填補?這可是蝕了老本的買賣!”
“據說於望現在在鄉下各地忙著建立軍屯,他那手裡流出去的錢糧海了去!也不知道他手裡哪裡來的這老許多錢糧?咱軍營裡戰兵竟是一個銅子都分不到!”
說這話是盛世才,此時的他滿腹怨艾,不患貧而患不均,既然這個於望大把的錢糧撒了出去給那些泥腿子,那咱正規官軍為何一點都分潤不到?
“哼哼,現在陳致南和林傑那兩人可不得了,緊緊抱住於望的大腿,真真是兩條大好走狗!”滿臉肥肉的孟五知冷笑著。
“這兩個敗類以往我就看他們不順眼,果然和我們不是一路人!不過於望畢竟還嫩,不知道天高地厚!一來就得罪了全體武官,有了那兩條走狗又如何?沒有我們撐腰,他在縣城還能混的下去?找點事情鬧一鬧,他就怕了!”
“邢大人說的極是!該讓他清醒清醒了,這個樂亭的天下,還是我們的天下!既然他這個上官不給我們面子,我們何苦又給他面子?”孟五知陰沉著臉。
“尤其是那趙三河真真可惡,清點了軍戶文冊後,又是清編軍戶編制,重新派置了各級頭目,到如今,咱想做點啥,以往那些軍戶竟然再也調度不動,如此來年,誰還會給咱們種地?必須要鬧一鬧了!”邢西揚咬牙切齒,旁邊的眾武官皆是點頭以為然。
自於望進城後,就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各種措施下來,雷厲風行。其中有著各種變動,對於這些舊派武官,只是盡數旁置,什麽新事物都沒有與他們有一銅板關系,而且往年這些武官蠅營狗苟的私利盡數剝奪。
雖然於望並沒有觸及他們往年侵吞的田產,也沒有說要征收他們田產的屯田籽粒,更沒有觸動他們的官職,但是光是這些旁枝關節的動作就讓他們受不了了。
譬如說伐樹,於望先不動他們的根底,但是先去除了他們的枝葉,如此一來,這些武官再愚笨,也是感到前景不妙。
邢西揚等人己經得出結論,有於望在,他們再也不可能像往常一樣在樂亭內享受、胡為。
邢西揚抖著臉上的肥肉,道:“這個於望,帶兵打仗或許厲害,但一個愣頭青,治理內政又有什麽才能?我等就組織人員鬧事,鬧到他怕,以後便真正高枕無憂了!”
孟五知道:“如何鬧事?”
邢西揚陰冷地道:“鬧餉”。
頓時滿座寂然,說起鬧餉,這事可大可小,但基本來說,朝廷都是安撫為主。如今的大明朝,士兵鬧餉不是新鮮事了,聚眾叛變的事,由天啟至崇禎年間前後凡數十次之多。
不說天啟朝,就是崇禎朝也是兵變迭起,其崇禎二年吳淞崇明以缺餉十日嘩,遵化兵以乏餉嘩,薊州兵變,SX兵嘩於涿大,徽郡兵亂殺兵備使者,延綏固原勤王兵潰,GS兵變殺參將。
四年崇明兵變,SD潰卒叛攻州縣,延慶邊軍倡亂。五年SC保寧兵鼓噪,七年西安兵叛,鄧玘兵噪,鄖西寧遠兵嘩,川兵嘩於洵陽索餉,八年西寧兵變,鄧玘部卒以克餉噪於樊城。
就今年還有NX兵變殺巡撫王輯,羅岱劉肇基之兵多叛逃的事。
邢西揚惡狠狠的道:“歷數各地兵變,什麽兵備大員、參將,甚至連巡撫說殺也就殺了!於望小兒何足道也!一個小小的操守而已,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做了他,一了百了!”
聽到邢西揚這麽狠,孟五知倒吃了一驚:“朝廷歷年拖欠軍餉,十成到了下面還沒有四成,咱們鬧一鬧也是應當的,不過如果是殺官,這個,這個······。”
邢西揚冷冷的道:“怎麽?怕了?你是老糊塗了罷!於望小兒軟刀子割人,光這麽下去,我們窩窩囊囊的,如何再能過往日般的神仙日子?”
孟五知再三思索,咬牙道:“邢大哥所言不差,此事可行!眼下大明官軍,全國各地哪一年不鬧幾次餉,不也沒事?只要事情控制好了,兵變事件中殺了於望,然後我們再出面平定,反而有功無罪!”
桌子裡一個武官大聲道:“然也, 我等不必出面,只需鼓動手下將卒便可,只需殺了於望後,我等便出來收拾殘局!”
這夥人大口大口的喝酒,個個激動起來,呼吸急促,仿佛光明就在眼前。只有南地班軍把總盛世才冷笑,等眾人稍微平靜了一點後,他乜著眼睛嘲笑道:“就憑你們這班蝦兵蟹將,也想做此大事?別是老壽星上吊,自己找死!於望的兵你們不是沒有看過,是好惹的嗎!”
邢西揚眼珠一轉,滿臉的肥肉顫抖,笑著道:“白天明著來,咱們自然是要吃大大的虧!不過,咱們有心算無心,在夜裡,趁於望小兒不備,鼓噪偷襲又是如何?兵書有雲:攻其不備,出其不意!於望小兒再猴精,也不是神仙,能掐會算罷!說大了天,他也就幾百人馬,怕他何來!再說,不是有你老兄在?只要事成,你可也是大大有功!”
盛世才冷笑道:“有功又如何?說破天,這事你們也就是為自己打算,與我南軍何乾?出力不討好,免談!”
邢西揚做肉痛色:“這倒是,也不能讓盛兄弟白乾,大夥集資給你湊五百兩銀子如何?”
“五百兩?打發叫花子罷!嘿嘿嘿!當真是好精的算盤!白銀一萬兩,少一個銅板,老子都不乾!”
“你!······格老子的,當真是獅子大開口,好大的胃口!當真兵變了,期間還可以在縣城裡燒殺擄掠,你當我傻啊?這其中的好處又少得了哪裡去?不二價,一千兩!”
“兒郎們辛苦一場,撈點外快也是應當的!這樣說罷,給你個面子,八千兩,不能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