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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家日月》第142章 縣城武備
  崇禎九年十月二十九日,於望招集城內屬下武官集合到操守官廳開會,只見官廳裡於望高坐上首,左邊一排正坐的是李舒為首的漢家軍體系武官,右手一排正坐的是邢西揚為首的縣城武官,可謂可謂是涇渭分明。

  而於望身邊左右站立的卻是肖先生和全興,以及操守官衙令吏洪澤明。這個洪澤明以往朱雨澤在時,主書寫文移,掌簿籍,也算是掌握一定的權利,不過既然肖先生來了,這以後洪澤明手中的權利被擼掉是肯定的。

  都說新官上任三把火,看到於望進城第三天就召集屬下議事,這些縣城武官個個不敢怠慢,匆匆趕來,不過很多人臉上都是一臉的埋怨,埋怨操守大人何苦急急辦公,驚擾了他們的安樂。

  整個操守官廳寂然無聲,只有於望在上首翻看著令吏洪澤明取來的相關文冊。

  依文冊統計,LT縣城共有軍戶四百余戶,口二千一百余人。屯田有地一百一十頃三十六畝,夏糧征本色麥三百九十石,秋糧征本色米豆六百七十石,共實征夏稅秋糧一千一百多石。

  此外還要納谷草三千余束,歲納楊木柴火二千五百多斤。

  根據文冊記錄,這些明面上的數字是有了,但是歷年LT縣城裡該征收上的屯田籽粒一半都收不上。

  大明以八事評判邊將,積錢谷、修險隘、練兵馬、整器械、開屯田、理鹽法、收塞馬、散叛黨。邊將都是如此,朝廷對守備官軍的要求更是以屯田納糧為重,納征的子粒銀多,便是政績顯著。

  當時朱雨澤在任操守的時候,曾要求繼任馬頭營防守的孫忠明加大屯田籽粒的征收,原因就在此。可惜如今整個大明衛所制度糜爛,連著縣城的屯田籽粒都不能達到半額征收,何況以往的馬頭營?

  按照常理,這個朱雨澤也就只能是在操守的位置養老了,不過幸虧他屬下有於望這個福將,一直給他送著軍功,也算是他祖墳冒青煙了。

  於望在仔細的翻閱著文冊,底下靜坐的漢家軍武官人人端坐如鍾,而那些縣城的武官們個個昏昏欲睡。

  另外文冊記載,LT縣城裡,除了這些軍戶外,城內還有約民戶一千七百三十多戶,人口約九千余人,屬於知縣管轄。整個縣城加上民戶和軍戶,共有人口約一萬一千余人,而在整個LT縣總人口冊上才是四萬二千余人。

  樂亭作為北地邊陲小縣,能有四萬多人口,已經算是不錯的了,和江南那些繁華大縣動不動就幾十萬人口是沒的比的。

  其中原因眾多,首先不提歷代的兵禍連綿,就說LT縣處在渤海沿岸,土地低窪鹽鹼,灤河又十年九泛,多次改道,生存條件艱苦,人口稀少是必然。

  就這四萬多人口,還是明朝立國一來,幾次大規模移民充實邊鎮的結果。而且明代疏於戶籍管理,且人口增長緩慢。其LT縣縣志記載:“況近來賦繁役重,遷徙無常,又安望其民加多也?”

  據旁邊令吏洪澤明小心翼翼的介紹,就於望手上的文冊還是永樂年間的相關記載,真實人口麽,不說韃子的其中兩次入關兵鋒直達樂亭劫掠,而且樂亭本身年年人口大規模逃亡,這個全縣實際上總人數如果有達到三萬人,那麽就該燒香拜佛了!

  於望大眼瞪小眼,我了個去!一個縣人口才三萬多?那我馬頭營算什麽?幾次流民的收攏,加上這次從韃子手裡搶回來的人口,就在馬頭營就有人口近兩萬。

  不過也好,於望心中尋思:這麽大的縣才這點人口,剛好自己馬頭營裡的土地早早就開荒完畢,接下來就應該是向全縣各地進軍,建立各處的軍屯。

  LT縣可謂是地廣人稀,這麽多的土地資源,於望要是不利用起來,那豈不是天授不取,反受其咎?以往相對於馬頭營來說,這近兩萬人口是太多了,但是對於整個縣來說,卻又是滄海一粟。

  娘希匹的,於望心中有了定義,不僅僅要大規模的在全縣各地建立軍屯,就是這LT縣裡的民戶,嘴邊的肥肉也要吃!到時候也全部要收入帳下,就這還不夠!自己地盤裡的人口基數還是少,人口啊,人口!自己上哪裡去收攏呢?

  於望又看武備方面。LT縣城,共有官兵一千六百八十七人,有馬騾二百三十一匹。在軍器方面,除刀槍盾矛外,縣城現有神威無敵大將軍鐵炮四門,銅鐵佛朗機五十副,銅炮鐵炮六十個,還有大量的虎蹲炮等。

  當然了,在LT縣城還駐扎著南兵一支,人數二百,由把總盛世才帶領。這支南兵名義上是由於望統率,但是據洪澤明的小道消息說,上次清兵過境,時樂亭操守朱雨澤H縣尊老爺求爺爺告奶奶的,這支南兵獅子大開口,沒有看到銀子,愣是指揮不動。

  好吧,這支南兵的存在就等於沒有,於望心中一點都不意外。對於於望來說,朝廷的軍隊完全就是無用,一切還得靠自己漢家軍。

  接下來於望要求看LT縣屯田文冊,令吏洪澤明臉色為難。原來卻是上次朱雨澤榮升,舊的縣城管屯官孫忠明也屁顛屁顛的跟著走了,這個新的管屯官還空缺,並沒有主事官員。

  罷了!於望心中也是有數,就算有了主事官員的報告,那又如何?其報告的一切資料肯定是不盡不實,不看也罷!

  一切都要重起爐灶,自建體系。

  於望終於看完了手中的資料,接下來就是對縣城裡武官的工作檢查。

  看到新任操守大人終於關注到個人,那些縣城武官都是打起精神,盡力表現自己。

  管縣城營操事物的千總邢西揚,臉上肥肉巍巍顫抖,極力振奮精神,對於望道:“操守大人,我縣城官軍一千六百八十七人,,其中操備官軍一千一百三十人,余者盡為雜差官軍。兵冊在此,大人請過目!”

  於望接過兵冊,不置可否,只是道:“紙面上的東西終究是淺,一切都要親眼看到方為實!平時軍士營操,關系到我縣城的安危守禦,邢西揚千總,孟五知把總,林傑把總,你們現時就招集軍士,本官要親自操閱兵馬。”

  於望又對鎮撫官陳致南道:“陳鎮撫,你負責督促軍紀,三炮過後,一個半個時辰,本官要在校場見到縣城全部官兵!”

  “是的!操守大人!”一身破舊官袍的陳志南一臉肅然,大聲答應,隨即又遲疑的道:“既然是集合全城官兵,但是那南兵把總盛世才向來不聽調遣,今天如果他們要是不來又如何?”

  “那就隨他們去!”於望臉上不動聲色。

  邢西揚和孟五知互視一眼,心裡大叫糟糕。這個於望本來前天進城就任,在酒樓裡一頓的沆瀣一氣,相處也是融洽,這就讓他們去了戒心。沒想新官上任三把火,現在就開始點第一把火了,該死的是,他們完全沒有做相應的準備,接下來可怎麽應付過去?

  尤其讓人氣憤的是,看來這新任的操守大人也是柿子挑軟的捏,那南來的客兵他不敢管,卻是盯上本土官軍了!

  一個半時辰後,縣城校場裡數百官軍亂哄哄的在聚集,看他們行動遲緩,人人一臉的茫然,竟是好半天也沒排出個陣形來。

  而南兵班軍果然沒有來。

  這些官軍裡,老弱至少佔了大半。於望清晰的看到,有幾十個白發蒼蒼的老者顫巍巍的拄著長槍站在那裡,仿佛一陣風吹來就倒。

  論起裝備,人人一身破舊的到處是口眼的鴛鴦戰襖,他們手上倒也有兵器。其中最顯眼的是各個武官名下的家丁們。他們身批鐵甲,一臉的彪悍,手中的兵器也是搽拭的雪亮。

  在縣城武官的拳打腳踢中,縣城官軍終於還是列出個歪歪倒倒的陣列,無精打采的站滿一地。

  其中那些精銳的家丁更是人人一臉的不耐煩,在站隊過程中,他們甚至還敢和不是直接長官的縣城武官相瞪眼。這些家丁雖然人人個個粗壯結實,一臉的彪悍,但是普遍都是兵油子,這些家丁,打仗不行,禍害百姓倒有一手。在戰場上,如果逼急了,這些家丁甚至敢殺官逃跑!

  兵痞加老弱,旗號不識,陣列不熟,操練幾乎沒有,這樣的官軍能打仗?於望身後的李舒面帶冷笑,面前的官軍,不要看他們有幾百號人,漢家軍一個小隊出來,都能打得他們呼爹喚娘,一潰千裡!

  “陳鎮撫,依兵冊點名吧。”於望淡淡的下令。

  檢閱名冊後的結果,包含家丁,校場有官兵共六百三十九人,缺額高達五百多人。而且於望還感覺到其中還有許多人不是官軍,而是從街上臨時拉來的人充數。

  因為於望清晰的看到,在陳鎮撫點名過程中,很多時候,叫到什麽名字,這該回應的人愣愣的沒有反應,都要旁人踢一腳才如夢初醒。其中甚至一個人嘮叨出聲:“就區區一錢銀子,老子還不受這個罪了!”

  於望一聲不響,孟五知與林傑都是不安起來,千總邢西揚感覺到場中那越來越沉重的氣氛,也努力挺著大肚腩,站的直直的。

  “看你們帶的好兵!”於望冷冷出聲:“缺額為何如此嚴重?”

  “稟報操守大人!軍中歷年缺餉,軍士常年逃亡,下官等也是無可奈何!”千總邢西揚努力的壓下自己的大肚囊,點頭哈腰。

  “軍中既然缺額,為何不從軍戶余丁中補?”

  “大人明鑒,從宣德年起,不僅僅是軍士逃亡,連帶軍戶一般也是全家跑光光的,如此,縣城之下軍戶愈少,根本沒有余丁可補哇!如果從軍戶中補缺額,那屯田人力更是無從談起了!”一樣肥胖的把總孟五知擦著額頭上的冷汗,小心的回報。

  於望再也不發問,下令道:“如此,今天檢閱結束,傳令軍士們解散吧!”

  雷聲大,雨點小?沒想到這麽輕松就過關了?邢西揚幾人大感意外,長長的舒了口氣。這個於望打仗或許還行,但畢竟是土包子進城,對於治理軍政可謂是兩眼一抹黑,他想在縣城穩穩的待下去,還不得靠自己幾人?此後邢西揚幾人雖對於望恭敬有加,卻不自覺露出輕蔑的神情。

  只有把總林傑至始至終臉色恭敬如一。

  接下來幾天,於望又密集的視察縣城各地,只見城池各處防務極為松懈,軍營營律制度猶如擺設,還有那些軍械武備,文冊上記載的統統是虛數,跟實際庫存完全對不上號,就是質量,也大多是不堪使用,令人憂慮。

  這日,把總林傑瞅到了一個時機,看到於望在府邸,於是夜裡來拜見。期間,他報告了很多縣城武備敗壞的弊病。

  比如,軍隊缺額問題,不僅僅是軍士自己要跑路,而且縣城裡的武官個個還鼓勵放縱這種行為。就猶如民戶逃亡,周邊鄉紳大喜一個道理。軍士逃亡了,武官們自然是隱匿不上報,那麽就可以冒領和侵吞軍餉。

  不但如此,他們還侵奪了大批的衛所屯田,卻不納一粒的子粒屯糧,將負擔轉移到普通的屯田軍戶身上。猶如早年周秀才吞沒土地,而賦稅轉嫁普通貧民頭上一樣。

  在馬頭營,於望就知道那些舊派軍官人人都有侵吞屯田,而且還指使軍戶給他們免費耕作,只不過他們比起縣城武官來說,是小打小鬧而已。

  LT縣城千總邢西揚到把總孟五知等人,每人都侵佔了多達一千多畝的屯田,而且還是靠近水源的良田。他們私自役使軍士軍戶為他們屯田耕作不說,平日建造宅房,也役使了大批的士卒。甚至他們嫌棄在官軍系統裡榨到的油水太少,還運輸私貨做起了買賣。

  上梁不正下梁歪,縣城軍中收受賄略的風氣更是普遍,軍官們還有一項經常性的公開收入,那就是“買閑”。每個軍士,只要有點路子,可以做點其他營生的人,只要每月給將官幾百錢,就可以不操不點,名正言順地該幹嘛幹嘛去。

  軍中騾馬也可以買閑,月納數百錢,便可以拉去搞其它營生。

  前次校場檢閱,教場中的軍士,大部分便是這種買閑的人,其中很多人己是數月不見,將官也沒有收到買閑錢,這些人早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

  由於缺額太多,雖然邢西揚等人臨時派遣家丁上街拉了大批的百姓前來湊數,還是遠遠補不足這個缺額。

  從林傑對自己的報告中,似乎表現的是出淤泥而不染,但是於望卻感覺到了他的話也不能盡信。

  這個把總林傑,也可謂是老油條,至於他為什麽要投靠自己,於望也不深究。畢竟漢家軍裡舊派軍官混的出色的也不是沒有,比如夜不收甲長秦隱。所以,對於舊派軍官也不能一竿子全部打倒,要看他們的表現,只要他們真心的想融入漢家軍體系,於望也會給他們機會。

  對於操守大人表示接納自己,林傑是欣喜如狂!因為往日的他在縣城官職小, 底子薄,勢單力薄的,想博得上官賞識,又如何爭得過那些“大鱷”?反之因為這個原因,他在武將圈裡受到排斥,所以一直沒有升遷的機會。眼下有了新任操守大人,據他觀察,這個於望雖然和光同塵,但是似乎又不是舊派軍官一路人。

  咬牙中,他便前來投靠。他就是要豪賭一把,如果操守大人接受他,萬事好說,反之,如果他的話泄漏半點出去,他在縣城內再無立錐之地。

  於望沉吟著看著他:“林傑,既然你懂的縣城這麽多的道道,這個空缺的縣城管屯官或許你可以頂上!”

  林傑大喜,操守大人說出這樣的話,己經是將他視為自己人,他推金山倒玉柱,急忙跪下叩頭:“謝謝大人提拔!卑職願為大人效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於望手中虛扶,讓他起來,看著林傑的歡天喜地,緩緩道:“以後你記住了,在我手下不興下跪!還有,縣城武備敗壞至斯,己是回天乏術,只有另起爐灶!不過首先的,我要告訴你,在我手下辦事不容易!你要重新做人!如果你想還像早年一般的,以為有了上司的賞識就可以腐爛下去混日子,你趁早死了這條心!“

  聽到於望這番話,林傑悚然而驚,面前的操守大人雖然年少,但自始至終都坐的標槍般的挺直,他臉上雖然帶著微笑,但眼睛冷漠淡然,哪裡有一絲的笑意,整個人看上去就好像一柄藏於鞘中的利劍。

  如此人物,可笑邢西揚等鼠輩居然以常理測度之,林傑為自己感到慶幸,同時也感到自己前途打拚也沒有那麽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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