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崇禎手裡緊捏著戰報,站起身來,不停的來回疾走,看著他這興奮歡喜的樣子,王承恩也是打心底裡高興。
可憐崇禎雖然身為帝王,可以自從上位一來,為國為民,勵精圖治,勤政愛民,整日夙夜憂勞,竟是難得有一天歡顏的日子!對於王承恩來說,崇禎的高興就是他自己的高興,終於難得看到崇禎心情愉快,他也不由思索起這次戰報中的描述,他在回憶戰報其中那些有閃光的武將。
國難思良將,大明官場的報捷文書向來誇大其詞,在重重自吹自擂之下,去蕪存菁,要找出真相,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
終於崇禎那激動的心情稍微平靜了下來,或許他感到自己稍微有點失態,回轉到禦椅上坐定,朗聲道:“王承恩!”
“奴婢在!”
“你再來讀一遍薊州捷報。”
“奴婢遵旨!”
“······,七月內,薊州兵備崔源之偵知滿清正黃旗屬下賊首譚泰率領一部人馬,人馬步交雜並進,進襲薊州,崔源之集結將士激勵曰:朝廷養兵千日用兵一時,此戰有如不勝,社稷必為糜爛,諸軍當奮忠義以報國,此其時矣!吾平昔恨無死所,此戰我親自披掛,抬棺出征,以示我無生還之望!······而後遂大饗戰士,軍士皆感振奮,氣自百倍,崔源之下令軍中曰:視吾號令所向。夜間,我大明四軍大集,南行至灤州,一路對著這股東虜銜尾急追。期間韃子猖獗,竟然無視我官兵的追擊,大搖大擺的一直進軍到樂亭馬頭營千戶所為止,一路上韃子暴掠無算。”
讀到此,王承恩稍微停頓了一下,偷偷打量了崇禎的臉色,只見皇上正斜靠在椅子上閉目養神,頻頻點頭,還微微歎息道“自古雲,文官不貪財,武將不怕死,天下太平!想我大明薊州,還有如此精忠報國的文臣武將,好!好!好!”
精神振奮之下,崇禎只是滿口子的誇讚起那些有功人員來。而王承恩卻是不以為然,他閱歷頗豐,城府深沉,對於大明的官場糜爛,他知之甚詳,這個戰報上誇誇其詞,十分裡頂多只能相信一分。
況且這戰報裡牛逼吹上天了,這個薊州兵備居然還抬棺出征?簡直驚世駭俗!自大明朝立國一來,聞所未聞!如果真有那麽一號忠勇之士,我王承恩為啥早先一點都沒有聽說過?
看著崇禎的歡喜,王承恩自然不會破壞皇帝的好心情,只是陪同著微笑,心裡卻是道:“這個戰報還有待確認,唔,等回去後,當得知會北鎮撫司徹查!”
“······,得知韃子兵鋒止於馬頭營千戶所,一路韃子四處劫掠,已經是人馬俱疲,師不能興,此乃決戰戰機到來也!崔源之令精兵分兩部,一路於韃子後路設伏,一路星夜馳援馬頭營,在滿清韃子重重圍困馬頭營城的情況下,崔源之一馬當先,殺出一條血路,成功入城救援,是以,整個馬頭營軍民歡聲震天,皆呼號朝廷恩義,聖上的恩澤垂憐無處不在!”
在這裡,崔源之被描述成了一員運籌帷幄的智帥,是的,既然他一路上“追擊”韃子,緣何韃子兵有空四出劫掠,虜獲無算?這些追擊的大明官軍都幹什麽去了?這裡卻是賣出了一個破綻。
但是在這裡,報捷文書倒也乖巧,重重的拍了一下皇帝的馬屁。崇禎雖然早已經讀過戰報,卻還是不由露出微笑,歎道:“歎我大明子民,憂患實多!上位者如何不能憂之?好!好!好!這個崔源之,很好!”
“翌日,兩軍對壘,實為決戰!崔源之率兵出城列陣,見虜兵甚厚,極目望去,旗號十裡不絕,鼓聲震地。崔源之躍馬陣前,命眾將相見,再三傳令,激以大義,許以醴賞,列馬步軍為陣,靜以待之。忽聞虜眾齊聲發喊,虜酋親執小黃旗,麾數千韃虜而來,未頃刻間,已與官軍交鋒,崔源之指揮若定,全軍皆殊死戰鬥,戰於黃昏時,鏖戰正酣。”
長篇戰報通讀出來,王承恩口中發乾,偷偷咽了咽喉嚨,繼續大聲讀到:“此時,天色向晦,韃子鼓聲如雷,進攻如潮,我大明官軍雖然殊死拚搏,但戰場膠著久矣,崔源之跨馬往來陣間督戰,厲聲大喝曰:‘我大明官軍以勇聞世,今顧怯懾耶?何人敢冒死衝陣?’。猛然軍陣中,一明將出陣曰:‘於望在此!’。旋即於望自引百騎穿賊陣,往來如飛,橫突亂剌,終突陣出其後,崔源之指揮恰當,軍中皷噪夾擊,敵不能支,奴賊大潰,此戰官軍斬首一千余級。······”
“此役,官軍將士被傷者千百八十余人,陣歿者六百余人,委實為大獲全勝,其立功將校凡百三十九人,望加酬獎,·······”
終於冗長的捷報已經讀完,捷報最後還附送上了一首小詩來自吹自擂:薊州兵戈捷報還,天子威德四流傳,大鵬素有乾坤志,留得丹名青史間。
天子威德這個好說,自然是拍崇禎的馬屁了。大鵬就耐人尋味了,難道是指薊州兵備崔源之?這個崔源之也太不要臉,居然敢和崇禎帝平起平坐?大明養士三百年,如今這些文人尾巴都翹上天了,真真是好大的膽子!王承恩心中已經是在冷笑。
整個大殿寂然無聲,崇禎還在仔細回味這戰報上重重情形,期間一場大戰被描繪的栩栩如生,猶如一台精彩的大戲在演出,雖然已經落幕,但是崇禎心底裡還是意猶未盡。
“於望?”這個戰報上忽然冒出的明將,讓崇禎似曾相識,不由問道:“這個於望,莫非就是早年北虜入侵薊州,殺敵帶功投軍的於望?”
由於於望是少數能給崇禎皇帝帶來欣喜的人,對於兩年前薊州的那小小捷報,當時皇帝的歡喜,讓王承恩也是記憶猶新,這個於望在王承恩心裡也是掛了號的。
“皇爺,按說這個於望就應該是您所說的於望。”王承恩眉歡眼笑地道:“陛下,這個於望確是悍勇,崇禎七年時,他曾與一批大明官軍冒死襲營,陣斬北虜首級二十余顆,他更以一普通百姓之身,立志從軍,沒想到此次他又立下如此大功。這皆是賴聖上洪福啊!此中情況,後續兵部會有詳細的功臣名單呈上,奴婢自會留心。”
“呵呵呵!好好好!”崇禎微笑道:“這個於望,朕還是有印象的!不愧是忠良世家,這樣的忠良子弟!賞,一定要賞!”
“皇爺英明!”王承恩不露神色的輕輕拍了一記崇禎馬屁,同時這個於望給他的印象也更加深刻起來,在他的印象裡,崇禎難得高興的幾次事件裡,這於望就佔了兩件,這個於望該重點關注了。
······
崇禎九年八月二十日,當盧象升領軍星夜趕達真定府,清兵己是退走,京師解嚴。此次清兵入關,八旗兵共十萬,將京師附近洗劫一空,克十二城,獲人蓄十七萬九千八百二十。
清兵一路大搖大擺,二十八日,清軍大部由建昌、冷口出關,他們奏樂如同凱旋,並高舉“各官免送”的木板,以此戲弄大明官軍,而此時清軍精銳在前,擄獲的人口物資緩緩在後。明軍大部卻是不敢追擊,只是尾隨“禮送”,眼睜睜的看著清軍滿載著子女金帛退出關外。
面對韃子如此藐視大明,地方守將崔秉德氣憤填膺,要求領兵截斷敵人的歸路打一仗。但他的頂頭上司山海監軍太監高起潛不敢,縱敵脫逸,只是起兵“禮送”,九月四日,高起潛進兵石門山,快馬捷報稱斬首三級,估計是乾掉了三個喝大了掉隊的清兵。
面對大明官軍的怯懦,永平兵備劉景耀大怒,大明官軍面對外虜怯之如虎,枉自身為三尺男兒!既然這個高起潛不敢作戰,索性自己盡起屬下可以支配的官軍去追擊還逗留在大明境內的韃子余部。
同時,劉景耀急急書信一封,令家丁星夜火速送達樂亭馬頭營。在劉景耀看來,這個於望,自從自家侄子被他“拐”走後,在馬頭營是樂不思蜀,從此和自己也搭上了一層關系,也可以視為自己派系的人馬。先前聽聞薊州大捷,這個於望也出了不少力,既然於望能戰,劉景耀自然是要拉他過來。
馬頭營千戶官廳裡,於望緊急召開了軍事會議。在會議大堂上首,於望宣讀了永平兵備劉大人的書信,沉聲道:“事情就是這樣!此次,劉大人命我部火速向遷安進軍,以此要重重截殺韃子余部,如此,我漢家軍到底是戰?還是不戰?”
“防守大人!我部血戰余生,目前還在休整階段,況且此次漢家軍裡新兵眾多,這戰鬥力可是不比全盛時期,如果應劉大人之召,起軍北上,其中有了傷亡,我漢家軍未免又一次大傷元氣!”說話的是李舒,他為人實際,他倒不是不願意去打擊韃子,只是從漢家軍本身的底子來說事。
“防守大人!雖然這永平兵備也可以稱得上是我們上司,不過畢竟我馬頭營千戶所隸屬開平中屯衛,直轄上司是薊州兵備崔源之,這個,這個,劉大人的命令,咱可聽,也可不聽,全看大人怎麽想的了!”這次發言的是梅仁信,畢竟早年他在舊官軍裡混了多年,其中官場路數門清,他沒有什麽意見,於望如果說要打,那他就支持,於望如果說不打,那他也謹遵號令。
於望沉吟,說來這打擊入關的韃子,他向來是雙手讚成,不過李舒說的也對,漢家軍畢竟底子還淺薄,前面血戰,已經是元氣大傷,對上韃子可沒有輕松的戰事,到時候料得又是一場血戰,對於漢家軍來說,是福還是禍,當真說不好。
“秦隱!最新哨騎可有情報?”戰爭,重中之重的還是情報信息,於望一時不能決定,轉而問向夜不收新進甲長秦隱。
“稟報大人!我漢家軍哨騎四出,密密打探,目前情況是,清兵大部確實已經出塞,留存在大明境內的人數其實不多。”
“至於劉大人要在遷安和韃子打一戰,俱探報,目前在遷安境內僅有奴賊一股,約一個甲喇的兵力,為咱們的老對手滿洲正黃旗,其押解擄獲的大明百姓約一萬余人,牛羊兩千余頭,還有大量的車輛而過,估計內載眾多的糧米銀兩。他們正行進在出關路上,探騎觀他們行程緩慢,估計他們徹底出關,還要多日的時間!”
“遷安境內,除了這部賊奴外,再無見到其他大部東虜。”秦隱說著說著,他眼中現出鄙視的神情:“各地城堡官軍雖見東虜大搖大擺的經過,仍是龜縮堡內,不敢出擊。”
“押解大明百姓的,確實只是區區一個甲喇的兵力嗎?”於望再三確認。
“為了防止上次韃子吃虧後的報復再次進犯馬頭營,我漢家軍偵騎在大人的命令下傾巢四出,統統撒了出去,遍布了薊州各個角落,哨騎們回報的很清楚,遷安境內那股押解百姓,行走緩慢的韃子兵,確確實實就是一甲喇!”面對於望的凝重,秦隱回答的很認真,也很堅定。
“取地圖來!”於望命令道。
說到地圖,本來象馬頭營這種千戶所的地圖,當然只能是最粗糙最抽象的那種了,不過幸虧於望的未雨綢繆,早期大力鍛煉騎兵的時候,就讓手下夜不收奔赴薊州各地拉練,夜不收其中一任務就是繪製精良的軍事地圖。
大明其他地方於望不敢說,但是薊州的詳細軍用地圖卻是有的。
“韃子押解上萬百姓,行軍緩慢,韃子驕狂跋扈,視大明官軍為無物,可謂驕兵也!韃子兵力不過一甲喇!”種種情報在於望腦中匯總,他在地圖旁仔細的看著。
此時,整個會議大廳寂然無聲,就等著於望的拍板。
“於望大人!”同時列席在軍事會議上的肖先生忽然道:“對於軍事,屬下是一竅不通!不過,老話說的好,沒有劉大人做靠山,哪有我們馬頭營的金山和銀山啊?就說這兩年咱馬頭營大肆販賣私鹽,要是沒有劉大人挺著,咱也做不起這麽大的場面啊!”
“其中,雖然我馬頭營拿出了大筆的金銀去打點上下官場,不過,這些官場上的人物,都是冰山難靠, 只要我們稍微露出點頹勢,他們就會像一群餓狼一樣撲上來,反之,這劉大人······。”
肖先生說的話可謂是重中之重,沒錯,要是沒有平時劉大人做靠山,這漢家軍如何能發展的起來?於望一邊傾聽,一邊打量地圖,他的眼睛越來越亮。猛然他一拍案桌,轟的一聲巨響。
於望大喝:“韃子猖獗,荼毒生靈,我於望身為大明官軍,豈可坐視百姓劫難?當解救他們脫離火海。”
會議大廳裡的眾將官紛紛醒悟過來,就衝著劉大人,這戰不打也要打哇!況且,遷安境內隻余一個甲喇兵力,如今我漢家軍血戰過後的鋼鐵之師,怕他何來?就算不能打贏,但是也起碼不能被韃子擊敗!
況且韃子兵還押解著那麽多百姓、牲畜和財貨,真是老大一塊肥肉!他們紛紛道:“不錯,我等身為大明王師,豈可坐視百姓劫難?防守大人宅心仁厚,願意解救百姓脫離苦海,我等當唯大人馬首是瞻,追附驥尾,雖戰死而不悔!”
於望大聲喝道:“傳令,留下一哨兵馬守城,余者將士,盡數隨我出戰。定要奪回被韃子擄掠走的人口財帛。”
“得令!!!”整個會議大堂,漢家軍全體將官轟然領令。
(筆者注:史實記載,崇禎九年,滿清入關劫掠,八月二十八日,清軍大部由建昌、冷口出關,奏樂如同凱旋,並高舉“各官免送”的木板,此時清軍精銳在前,擄獲的人口物資緩緩在後,明軍大部卻是不敢追擊。獨永平監軍劉景耀憤怒不忿,率兵戰於遷安棗河村,夜襲折殺清軍二百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