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薊州防區分為三協,分別是東協、中協、西協。此次灤州捷報上傳,中協一片歡騰,而東協和西協雖然聽聞此事,但是奈何戰鬥不是發生在自己防區內,他們只能眼巴巴的看著中協的那些武官歡天喜地。
薊州兵備崔源之接到捷報後是欣喜如狂,當即聚攏了轄下武將商議,派遣兵丁去灤州傳令,命令吳天良火速運送韃子首級到薊州,隨即還請了巡按禦史隨時準備核實戰功。
最後韃子首級運達,經過確認後,中協各路武官真是好一頓扯皮。最後還是崔源之居中轉圜,到了最後,吳天良的所料不差,灤州城方面最終也隻拿到一百零三級,剩下了統統被上面各路將官瓜分。
如此,雖然於望一戰之下取得斬首一千余級的輝煌戰績,但是在各方的分攤下,每個地方或多或少的都拿到了一些首級,誰試圖擁有獨佔鼇頭的光環更是想都不要想。
如此,於望名下斬首“九十一”的戰績就泯然眾人矣。雖然可能會有有心人注意到一個叫馬頭營的地方,一個防守斬首近百,大多也不過是嘀咕一聲:“這個小小防守,或許上面有人,居然能拿到如此多的戰功?”
等爭功的塵埃落定,薊州兵備崔源之迅速將相關一乾有功人員文冊整理好,除了一份留著備照,一份申報順天巡撫,又一份立時隨著捷文飛馬呈報兵部。
此時清兵照舊在京畿各地肆虐,塘報在路受阻,直到八月十四日,捷報才送到京師。
當捷報送達京師,引起內閣一片震動,他們趕在第一時間就要把文書呈送到崇禎帝案前,此次清兵勢大,隨著他們在京師附近轉著圈攻城掠地,一座座城池陷落。這些朝廷大員都背負有責任,崇禎帝雷霆大怒之下,這些內閣大員都是人人自危,幸好有了薊州這份捷報,大明官軍此戰,前後斬首韃子一千余級,在局勢一片灰暗中,有了這份光彩奪目的功勞,如此他們也就可以松口氣了。
紫禁城乾清宮,禦案上,照舊是文書堆積如山,崇禎帝精神萎靡,正處理那沒完沒了的案牘。
此次滿清入關,一路所向披靡,大明官軍皆不堪戰。
自清兵入京畿,攻陷昌平後,又相繼攻下良鄉、圍攻順義。明順義知縣上官藎與遊擊治國器,都指揮蘇時雨等拒城守。城陷,藎與國器、時雨等皆死之,百姓財帛被擄獲一空。
清軍乘勢,又攻下寶坻、定興、安肅、大城、雄縣、安州等近畿州縣。前後在這次清兵攻城略地中,大明也不是沒有出現過為國盡忠的忠臣,崇禎先前收到的忠烈名單就有一堆人,比如:
王肈坤(巡關禦史)、王桂(戶部主事)、趙悅(戶部主事)、王禹佐胡惟宏(判官)、王希忠(提督內監)、趙國鼎(知縣)、鹿善繼(光祿寺少卿)、孟増秀(房山典史)、上官藎(順義知縣)、陳所蕰(訓導)、劉廷訓(訓導)、薛一鶚(知州)······
崇禎臉色又青又白,沒有一絲血色,日夜的憂勞讓年紀輕輕的他形容憔悴,每天他讀到的戰報不是丟城就是失地,又或是大明百姓被擄掠走多少,而大明坐擁雄兵數十萬,無奈,或陷於流寇、或散於關隘,致使韃子囂張至此,這等戰報讀之令人氣憤啊!
但其中最關鍵的重點是,大明官軍的不堪戰也不敢戰,總是“不動如山”,縮在自己的地盤裡只是瑟瑟發抖而已。
崇禎已經收到消息,本來在京畿附近,兵部尚書張鳳翼先前自請督師,還有入援的宣大總督梁廷棟,三邊總督羅維寧(中官),加各鎮來援的軍隊,連京營的軍隊共有十幾萬人。
如此大軍在手,這三個統帥卻是“三人相掎角,抱團取暖,皆退怯不敢戰”,坐視清軍飽掠。
由於科道官的不斷上疏彈劾,張鳳翼與梁廷棟自度不能免罪,遂每日服用大黃藥求死。
同時,在這個八月份,入援的大同總兵王樸擊清兵於涿州。報捷斬首一千余級,事後查明大部分是殺良冒功。
總之,此次清兵入關劫掠,一路攻城陷地,如入無人之境,他們擄掠人畜財帛,大明損失嚴重,實乃民間百姓的一場浩劫!期間清兵還縱火焚毀了熹宗天啟皇帝朱由校和張皇后的陵寢德陵。
隨著清兵肆虐近畿,京師戒嚴,早在七月底的時候,京師就鬥米三百錢。
面對種種嚴峻形勢,崇禎帝曾在平台召見大臣征詢方略。這些朝廷“棟梁”們或者是木訥沉默如泥菩薩,或者是一拍腦門嘴出千言,話中沒譜,不知所雲。
——面對京師糧食價格暴漲,有說禁止市場貿易的(市場這東西,堵不如疏,越是禁止,相關物資價格反而會越加暴漲,問題根本是在京城存糧嚴重不足,而不是貨物本身交易活動,莫非這位發言的大員手中掌握有大規模的糧行、米行,趁機想發國難財?)
——有說“破格用人”的(兵臨城下了,臨時抱佛腳,來得及?)
——有說“列營城外為守禦”的(明軍依靠城牆火炮還屢戰屢敗,何況出城?嚴重懷疑這位發言的刑部侍郎是無間)
——有說收養京城百姓子女家眷的(這與戰爭有關系嗎?不知道這位吏部都給事中想幹什麽?)。
好在崇禎還算明白,早在登基第二年就看破了這些大臣的嘴臉,他對大臣們說,“莫若蠲助為便”便沒下文了。
朝廷四面調集的大軍皆不堪戰,無奈之下,崇禎終於下令調動南方的盧象升火速入京救援。大明苦於兩線作戰,如果不是真的沒有辦法,崇禎萬萬是不會把盧象升調動的。
那麽被崇禎帝視為肱骨之臣的盧象升為什麽在清兵初入關的時候不入京勤王,他在哪兒?在幹什麽呢?
“時象升方追賊至鄖西”、“屢獲奇勝,釜魚阱獸,賊旦暮可平”。這個時候,盧象升正在湖北鄖西配合著陝西的洪承疇把盤踞兩省如臨潼、邠州、渭南、韓城、華州等地的流寇打得命懸一線滿地找牙。
京師告急,明廷終於詔令盧象升保衛京城,再賜尚方劍。隨著“盧閻王”的北去,農民軍額手慶幸,終於可以松一口氣了,而後產生的結果就是:“(象升)既行,賊遂大逞,駸驍乎不可複製矣。”
此時的乾清宮裡,香煙嫋嫋。
由於崇禎每天都是心情不好,時而發怒,那站在旁邊侍候的幾個宮女和太監都沒有一點聲音,人人驚懼之下,他們大氣不敢出,只是偷偷地打量著皇上的面部表情和他的細微動作。
這些宮女和太監們平日並不需要等待皇上開口,他們會根據崇禎帝的眉毛眼梢、嘴唇或眼神的任何輕微動作行事,能完全做到合乎他的心意。
當崇禎忽的喉嚨喉結滾動一下,做了一個乾咽的動作時,一位宮女立刻走前一步,用雙手捧著一個堆漆泥金盤子,上面放置有精致的茶杯茶具,她小心翼翼的放置下茶杯,接著又細心的泡一杯熱乎乎的香茶,隨後又是小心地躡著腳退了下去。
崇禎愁眉不展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又把杯子放回茶幾上,繼續又煩躁的看著那案牘上堆積如山的文書。
因為平時文書太多,崇禎怕自己省覽不及,漏掉了重要的,他采用宋朝舊例,叫通政司收到文書時用黃紙把事由寫出,貼在前邊,叫做引黃,再用黃紙把內容摘要寫出,貼在後邊,叫做貼黃。這樣,他可以先看看引黃和貼黃,不太重要的就不必詳閱全文。
但,若是緊急軍情的密奏和塘報,隨到隨送進宮來,可以沒有引黃,也更沒有貼黃。
剛剛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就親自送了一份塘報過來,他無聲無息的施禮,然後輕輕的把塘報放在案首,隨即悄然無聲的伺立在旁。
由於王承恩此等太監,一天到晚的在皇帝左右侍候,在崇禎的恩免下,平時用不著那種一拜三扣頭的諸多隆重禮節。
而說實在的,崇禎現在每天最怕看到的就是軍情密奏和塘報,裡面大明官軍除了潰敗還是潰敗,不是這裡丟一城,就是那裡失一地,讓他整日心情鬱鬱不得開顏。
平時處理公務的時候,有時崇禎實在覺得疲倦,就叫秉筆太監把奏疏讀給他聽,替他擬旨,但是他對自己左右的太監們也不能完全放心,時常疑心他們同外臣暗中勾搭,把他蒙在鼓裡。
其中尤其關於軍情密奏和塘報,萬萬不得馬虎,自己再怎麽勞累,戰報結果再怎麽糟糕,他也得掙扎精神,親自批閱文書,親自擬旨。
看到王承恩的到來,並送上了塘報,崇禎自忖不知大明哪個城池又遭了清兵的毒手?雖然每次他一看到塘報就是心情惡劣,仿佛這塘報就是報喪的烏鴉一般,每次都沒有好事,但······,他還是強打起精神,拿起文書仔細看起來。
司禮監秉筆太監王承恩無聲的伺立在旁,但是他若有若無的目光只是留神著皇帝的臉色。
這個王承恩原本是東廠安插在潛龍信王府裡的眼線。用來監視潛龍信王的一舉一動,隨著天啟帝駕崩,由於沒有子嗣便傳位於自己同胞弟信王朱由檢即崇禎皇帝,王承恩也跟著升遷為司禮秉筆太監。
王承恩出身貧苦,迫於生計,他自小淨身當了太監,後來奉命服侍和監視未成年的信王。王承恩課不像明朝的其他多數太監那樣惡貫滿盈,他心底善良,城府極深,又是知恩圖報,由於崇禎一直恩待於他,他也完全聽命與皇帝的調遣,對崇禎可謂是忠心耿耿一直到死。
崇禎帝對於太監王承恩來說,是他從小看著長大,也是他一手伺候長大的,崇禎雖然是他的主子,但何嘗又不是他的親人?他的精神寄托?
自從崇禎登基以來,每年的焦頭爛額,日漸神形枯槁,一個風華正茂的青年硬是被折磨成了一個小老頭,這些情況,王承恩都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今天外廷一送過來這塘報,王承恩就第一時間看過了,自然塘報裡面通報的是薊州大捷。
多少年了,多少年大明官軍沒有取得如此痛快淋漓的捷報了?王承恩不敢怠慢,趕緊親自送了文書過來,他料得,一直不得開心顏的崇禎帝必定會愁眉頓開,喜笑顏開。
果然,在王承恩的留神目光下,崇禎帝神情是越來越激動,他頻頻點頭,氣也喘了起來,臉頰上也湧出了不健康的潮紅,隨即那常年陰鬱的蒼白臉上就是閃出一絲笑容,漸漸的這股笑意蕩漾開來,越來越大,直到充滿了皇帝的整個身心。
“哈哈哈!”崇禎突然放聲大笑起來:“如此大捷,振奮人心!東虜敢視我大明無人耶?!賞!一定要賞!有功人員,朕不吝重賞!”
隨著崇禎的笑聲回蕩在寬敞的乾清宮內,王承恩也是露出由衷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