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守備召喚,於望不敢怠慢,在那傳喚的守備親隨帶領下就往內堂而去。於望在往裡走,這時早先進去的商議的幾個州城武官正滿臉喜色的出來,他們心情甚好,見到於望都是紛紛咧嘴大笑,人人豎起拇指,又都親熱的使勁拍於旺的肩膀,仿佛這一刻,爹親娘親都沒有於望親。
於望心道:看他們這喜氣洋洋的樣子,想來在裡面集體研究如何分贓,他們都得到了滿意的結果了罷?
在守備親隨的帶領下,於望本來以為要進古代傳說中的“白虎堂”,誰知一轉兩轉,竟然轉到後院,來到了守備大人的書房,那親隨引進了於望進去後,就是躬身退出去。
於望定睛一看,只見書房裡只有吳天良和朱雨澤二人,這吳老大人正端坐在一黃梨木打造的官椅上,腿上還蓋了一條毛毯,看到於望進來,這吳天良只是溫和的微笑。
“於望,坐”等於望施禮過後,吳天良指了指身邊的椅子。
於望坐定,剛好見到朱雨澤就坐在自己對面。只見此時的朱雨澤極力保持那淡然的表情,但是那在眉梢裡蕩漾的喜色卻是遮掩不住。
“於望,此次樂亭官兵立下驚天戰功,聽雨澤說,此戰你出力最大!這個,我還是相信的!呵呵,憑借你這股東風,剛好等朝廷封賞下來,我博取個榮銜,就可以去衛城養老啦!”
此時的吳天良話語溫和,一口一個我,完全沒有上官的架子和做派,仿佛只是一個鄰家可親的老人一般。
“吳公,您還健朗,這灤州的大局還是要您才能住持的住哇。您這一去,不是要丟下我們這些不成器的下屬就不管了嗎?這,這,灤州的天都要塌下來的呀!”朱雨澤趕緊表示自己的赤誠忠心。
表面上,朱雨澤對於吳天良是充滿了孺慕和不舍,他仿佛就是吳天良的親孫子一般。但是他此時心裡真實想的是什麽,天知道。或許此時的朱雨澤心裡在暢美的想:你個老不死的!早該養老去了!
“雨澤,自家人知自家事!我呢,年紀頗有,又是戀棧不去,一直霸佔著守備的位置,怕是底下有很多人在罵我了罷?譬如某人······。”吳天良似笑非笑,那渾濁的眼光瞟了朱雨澤一眼。
朱雨澤心中一驚,眼淚說下就下:“吳公!您這樣說,就是傷了眾屬下的拳拳赤誠之心了哇······。”
於望一直靜默觀察,心中驚歎:當真是世事洞察皆學問,人情練達即文章。雖然朱雨澤恨不得這吳天良早死早超生,但是在他面前就硬是一派的黃口小兒孺慕長者的赤誠,而且那眼淚說下就下,自己可萬萬做不到!這官場上的事情,自己要學的,還多著呢!
“雨澤,關於引退的事,我早已經決定,你不必多說!”吳天良擺了擺手,眼睛裡充滿了見慣世道的睿智,接著道:“料得此次我必然是榮歸鄉裡,朝廷的恩賜也斷斷不能少了,說實在的,在這亂世,官場上能有這麽一個好結局,我滿足了!”
“至於我走之後,這灤州守備的位置,雨澤你戰功在握,又答應分潤戰功,這些州城同僚都是一力挺你,料得就是由你接替了!”
“屬下誠惶誠恐!”朱雨澤一臉的惶然。
吳天良卻是沒有理他,轉首對於望道:“韃子首級的戰功不比尋常,到時候朝廷的封賞下來,我料你也可以高升,少不了是指揮同知的官銜。這雨澤肯定是要來州城的,那麽樂亭操守這個位置就空了出來!雨澤一力保舉你為樂亭操守官,
前面我與幾位大人商議,其中並沒有人反對。” 甜頭來了?於望不敢怠慢,趕緊站立起來連忙拜謝。
吳天良雙手虛扶,讓他起來,隨後他歎息道:“不過其中卻是有一難處。”隨即他瞟了朱雨澤一眼。
朱雨澤會意,沉聲道:“於望,事情是這樣的,此次我們樂亭官兵斬首一千余級,戰功驚人,但是同時,如果沒有州城守備大人平時的殷殷教導,時時關愛,我們能取得大捷嗎?所以說,我們取得的功勞,同時也是也是整個灤州取得的功勞,所以這首級數目麽,就由守備大人酌情分配。”
甜頭過後,就該是巴掌了!於望心裡有底,本來在大明官場,下屬的功勞就是上司的功勞,只是不知道這次,自己手裡能剩下多少首級?
於望在那裡思索,一時間沒有回應。朱雨澤以為於望不情願,他勸道:“於望,樹大招風啊!如果我們不願意分出首級,這戰功是轟動天下了,但是對我們有好處嗎?到時候人人側目,他們又沒有分潤到好處,嫉恨之下,我們四面皆敵,處處遭到擠壓暗算,能落個好下場?這就是大明人心哇!”
“哪怕是你的上司我,對於分出首級也是不皺下眉頭,何況你?我們這樣決定,也是為了你好,你好好想想,你一個人是風光了,然後換來背地裡樹敵無數?你這麽年輕,官職又這麽小,能保得住手中的功勞麽?大明官場智慧,我老朱有個心得今天說與你知道:你好,我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哇!吃獨食的,往往沒有好下場呢!只要你好處撒出去了,樂亭這個操守官,有的是人會為你力保!”
“哦,屬下明白!一切聽從兩位大人的號令!”於望看到朱雨澤的苦口婆心的做派,回過神來,趕緊回應。
最後於望得知,此次馬頭營漢家軍拿命堆換來的戰果,最後掛在於望名下的只有九十一級,那為什麽還有一個零頭呢?這就是官場學問了,只要掛了零頭,那麽這戰功看起來就是的那麽的實在,那麽的翔實。
黑,太黑了!吃相太難看了!十成裡居然留下不到一成。
饒是於望心裡早有準備,但還是發愣了,這個時候倒是吳天良出面說話了,據這老人分析道:依大明軍功製,領軍軍官,有把總、千總領官軍三、五百人者,部下斬獲奴賊十名顆,著升實授一級,每加十名顆,加升一級。共升三級為止,二級實授,一級署職,並賞銀賞布。
也就是說,此戰於望只要斬獲首級三十顆,就可以連升兩到三級,而大明制度,不論你功勞多大,三級封頂,現在算在於望頭上有九十顆首級,是升官條件的三倍數,說實在的,首級再多也是無用,就這九十的數目也是浪費了。
這還是看在此次戰功大多由於望取得的原因,已經是給予特殊照顧了,不然數量更少也不一定!
於望苦笑了,帳還有這麽算的?
吳天良或許看穿了於望的想法,又是微笑的給他分析。在大明官場,一定要廣結人脈,寧可拋棄自己部分利益也不能樹立無謂的敵人,在某些時候,平時積攢的善緣或許能救你一命也不一定!所以,在某些方面來說,一千級數目除了好聽、威風,實際上是毫無意義的事情。
而且此次朝廷戰功封賞下來,於望最少也可以實授衛指揮同知,一個二十幾歲的大明衛所指揮同知,傳出去都是驚世駭俗!放眼大明各地,同級別的哪個不都是中年以上的大叔?樹大招風,這對於於望也不是好事。
最後朱雨澤歎息道:“於望,你不要看咱留給你的戰功少,我們吃了大頭一般,其實在我們灤州以上還有衛城、路城、鎮城,其中各路遊擊、參將,哪個見了不眼紅?哪個聽說了不伸手?我們薊州軍衛一體,這次韃子入侵薊州,只有咱灤州有斬獲,他們還不瘋了一樣的過來搶功?恐怕我們灤州最後能留下首級數目也不會太多,······”
朱雨澤完全忘了自己當初毫不猶豫的剝奪於望戰功的事情,他憤怒的叫道:“這些廢物的遊擊、參將,自己不敢殺賊,搶奪別人功勞倒是有一手!”
原來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強中自有強中手啊!這灤州守備吳天良雖然剝奪了於望的大部戰功,但畢竟還是和和氣氣的講道理,擺事實,同時也教會於望一些官場智慧,這讓於望心頭也是稍微舒坦點。
總算他們諸般計較後,讓自己也吃到了一部分肉,但聽聞吳天良的口氣,他這上頭完全就是明搶了,連打個商量的態度都不給?
於望當機立斷,拜謝道:“守備大人與操守大人的拳拳愛護之心,屬下感激涕零!”
“如此這軍功也就罷了!只是此次韃子劫掠我地方, 我馬頭營誓死抗擊,期間軍民死傷無算,諸多屯堡被毀,可謂焦土百裡,倉無顆粒,百姓們嗷嗷待哺,如果沒有了這大量軍功去換取朝廷的賞銀體恤,這接下來,要如何養活眾多幸存百姓?這個,屬下實在是焦慮不堪······”
“馬頭營軍民實乃國之功臣也!”吳天良見於望學習官場規則頗快,連連點頭,他歎道:“雖然我不久於灤州任上,但在任一朝,便實事一朝,馬頭營上下都是我治下的軍民,我如何不憂?”
“所以,雖然州城窮蔽。但老夫還是會撥出千石糧米,來撫恤傷亡的將士們,雨澤,我知道你縣城也困難,不過於望不容易,你這個上官,也撥下米糧物資吧。”
“吳公放心!屬下回去後,立時著手此事!”
聽到吳天良痛快的答應撥下物資,於望心中也是意外驚喜,沒想到這老大人眼看都要卸任走人了,最後還辦了一件好事!
而吳天良此時心中卻是如此想:是的,自己一直是屍位素餐,碌碌無為,隻曉得官場經營,但是一輩子的打滾下來,這眼光還是很毒辣的!
眼前這個叫於望的年輕人,非池中之物也!將來必定會一飛衝天!不然以自己守備之尊,拿點下屬的功勞,還至於和一個小小的防守官一直開導商量?
趁著眼下自己手裡還有點權力,州城裡還有點物資資源,在這個時候投資一把,就像前面自己和於望說的一樣:結個善緣!或許,或許,在某個時候,這個善緣會有回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