巡查完了火炮作業後，於望率領一眾人又回到了物工司辦公樓，此時人員濟濟，都擠進了劉公子的辦公室。

　　“韓老！”

　　“屬下在！”

　　“我物工司一向精工精作，這火炮的仿製，要求也是要嚴格統一，所有的仿製工序都要有嚴格的標準！如此生產出來的火炮要達到同一個標準，那就是炮兵無論是在哪一門火炮上，都能如臂使指，指哪打那！萬萬不能如朝廷兵器局鑄造的火炮一樣，每一門都有自己的脾氣，一個優良的炮手只能守著自己的炮，換了一門就抓瞎了！”

　　“是！操守大人勿憂，我物工司早年立下的規矩深入人心，任何製作環節都不會疏忽的！”

　　“肖先生！”

　　“屬下在！”

　　“關於火炮，咱漢家軍還是要有的，不過你放心！什麽事情都不是一蹶而就，咱們慢慢來，可以從無到有，規模從小到大，如此，對你吏書司財政壓力也不會很大，你就寬心點。”

　　“是，操守大人！”

　　“劉公子！”

　　“叫俺?在呢！”

　　“給你兩個任務，其一，你要解決火炮射擊的精度問題，其二，本官看到這火炮每次調整炮口仰度都頗為麻煩，而且耗時長久，且精確度也不怎的，你要著手改進！”

　　“我說操守大人，我這活多著呢！還給我加任務?那我別的事情還乾不幹了?”

　　“別的盡可先放下，你優先著手這兩項技術改進，你就說吧，行不行?”

　　“哼！不就是射擊精度麽，這個好辦！你聽我道來···”劉公子悻悻的道。

　　按劉公子說法，這個時代的大明火炮其實還是相當先進的，那火炮身的重心處兩側就有圓柱形的炮耳，火炮以此為軸調整射角，配合火藥量改變射程;炮身上居然還裝有準星、照門，依照拋物線來計算彈道。

　　只不過這套測量工具，物工司的工匠沒有一人懂的，所以在靶場射擊，他們屢屢打不著靶子也就是可以的理解的。

　　對於提高火炮打擊精度，劉公子提出了個人想法，無他，既然自己這裡沒有一人會用這玩意兒，那麽就用笨辦法，猶如培養一個優良火槍手一樣，用實彈演習來堆出各種數據。

　　其火炮的各種炮口角度能打多遠?火藥的定裝分量要分為多少斤兩?在炮身上要刻下自己的標尺刻度，同時以大量的實彈射擊來驗證這刻度的準確。總之，只要肯花錢，不吝嗇火藥的使用，不管炮管的磨損，那麽一套標準的射擊諸元是肯定能搞出來的！

　　“好！好！好！”於望大為高興，笑道:“本來咱漢家軍就要著手組建炮兵隊，既然如此，索性到時候就派這些炮兵直接過來實彈演習，直接拿到第一手資料！”

　　“至於操守大人要求的快速調整炮口角度問題，這個目前還沒有法子，我還要想想先！”劉公子對於於望的第二個要求反而沒有那麽快就有主意了。

　　於望心中一動，以後世的見聞，炮兵作業不都是手搖轉盤來改變炮口高度的?要解決這個問題不過是一個點子而已。這個劉公子口口聲聲要建造水力作坊、磨坊之類的，那麽把裡面的齒輪傳動機構搬到炮車上來不就行了?

　　如此，火炮和炮車連為一體，不僅調整炮口角度快速，而且隨打隨走，根本用不著現有的砸木楔子、埋土這麽麻煩。唯一他們的區別是，磨坊的動力是水流來帶動，而炮架則是人力而已。

　　隨著於望和劉公子的交流，劉公子叫嚷起來:“這不就是咱們磨坊水磨的結構嗎?只不過咱們水磨是借著水力橫著轉，操守大人提議的就是加了個幾個齒輪豎著轉，是個小磨坊而已！”

　　“蓬！”劉公子激動的拍了下桌子，讚賞的說道:“見過水力磨坊的人不知道多少，可像操守大人這麽融會貫通的又有幾個?真是大才！”

　　頓時房間裡人群諛詞如潮，於望哭笑不得，想不到給了銀子才歡顏的劉公子，對著自己一向大大咧咧，這會兒不過是在技藝方面議論了幾句，劉公子反而在大拍自己的馬屁，當真癡人也！

　　“好了！好了！”於望製止了屬下們的奉承，又問道:“既然咱漢家軍以後要建立炮兵隊，這火炮如何才能物盡其用，大家議論議論?”

　　這話一出，登時冷場。於望的屬下大都是樂亭本地人士，一向蝸居一偏僻小縣，眼皮子也淺，說起火炮是知道的，但是對於火炮的作戰，都是人雲亦雲，誰能真正了解個中底細?

　　只有林傑心中一動，早年他可是被朝廷從衛所抽調到薊州，當了幾年營兵的。對於火炮的應用，倒也見識過。

　　林傑苦於操守大人一向對自己一直不冷不熱的掛著，自己沒有進身之階，眼下這機會來了！

　　他鼓起勇氣，大聲道:“操守大人！屬下曾在薊州駐守，對於朝廷的車營倒也有一番了解！”

　　“哦?”於望大感興趣:“講來聽聽?”

　　“操守大人，我大明制度，火器戰法向來是:神器附之車間，車憑神器以彰威，神器倚車而更準。全營官兵2604名，配炮車128輛，載佛朗機炮256門。”

　　“嘶···”於望倒抽了一口冷氣，暗道:“娘希匹！一個車營2600人?弗朗機256門?這麽大的規模，換了我又如何養的起?”

　　“操守大人，每營在炮車之外，還有鼓車2輛，編士兵20名;火箭車4輛，編士兵40名;坐車3輛，編士兵30名;大將軍車8輛，編士兵160名。以上總共輛17車，250名官兵。全營齊裝滿員時，共有人員3109名！”

　　於望徹底無語，原來林傑前面所說的還是基本配置，聽這齊裝滿員的，現在光光組建一個正規車營就足以讓自己破產。

　　車營，這真是高端昂貴兵種，正如騎兵一樣，起碼不是現在的自己玩的起的，於望心中有了覺悟。

　　“至於我大明車營的戰法···”林傑好不容易有了露臉的機會，滔滔不絕。

　　據他介紹，車營作戰在戚爺爺在時就定下了規則，戰法主要是以車營為屏障，充分發揮火器的威力來進行防禦，而不是主動出擊，進攻敵人。

　　在外敵逼近時，火炮陣列第一線，大炮轟擊之後，就是火銃、火箭齊放，在敵人不顧傷亡逼近時，步兵在火器的掩護下出陣與敵廝殺，在敵敗退時，出騎兵進行追擊。車營的總的特點是使軍隊立足於不敗。

　　這種戰法，在戚爺爺手裡，可謂殺得蒙古韃子聞風喪膽，在戚爺爺總鎮薊州的時候，十余年，北虜楞是不敢南顧。

　　可惜的是，再好的武器裝備也要好的官軍來使用。

　　如今的明軍素質，人人皆知，火器質量，人人皆聞。戰車火炮放於第一線，雖然讓步兵有個遮掩。但在韃子騎兵的快速衝鋒下，車營火器只能發射很少的幾輪，而且是早早在有效殺傷力范圍之外就早早開火了，等於韃子往往是毫發無損的就衝到陣前。

　　再接下來，戰況就不用多說了，整個明軍面對衝鋒的韃子騎兵，面臨敵人箭雨的威脅，壓力極大，再加上明軍沒有血戰到底的勇氣，兵敗如山倒是肯定的。

　　“火炮在我明軍向來征戰是很難充分發揮火力點的作用的！”林傑看到於望在沉吟，又鼓起勇氣說道:“咱大明火炮一向用來是守城之用！如果真正要大規模應用火炮於野戰，那麽那些紅夷大炮笨重不比，轉運艱難！這是肯定不行的！”

　　“哦?你有什麽建議?說！”於望看到這林傑對於火炮應用似乎有點心得，不禁問道。

　　“操守大人！車營結陣野戰，當得以速射的輕重型佛朗機，打霰彈的虎蹲炮為主，如此下來，這火炮轉運快捷，才不會成為雞肋之物！要想火炮成為重要火力支撐點，達到持續打擊之效果，屬下以為，屬下以為···。”

　　“有話就直說！”

　　“屬下認為，在我漢家軍，不妨反其道而行之！這火炮可以置於軍陣之中、之後，如此就可以充分得到步軍的掩護，以此達到大炮的發射不間斷，以此給與敵人於重大打擊！直到打擊外虜心理到崩潰！”

　　這些話，林傑可謂是咬著牙說的。原因無他，在大明朝，火炮列於陣前，第一時間打擊外虜，同時用來當一道簡陋的防禦工事，這是常識！

　　這些話完全和當今明軍車營作戰的主流思路相反，按現在的明軍情況看來，這是不現實的。這豈不是自己撤了“籬藩”的遮護，拱手請關外韃子輕松的攻入軍陣?這和開門揖盜有何區別?

　　明軍的作戰思想一向是火炮來保護步兵， 眼下可好，轉了個！居然要求步兵保護火炮了?

　　要是今天林傑這些話在別的官員面前說，那就是驚世駭俗！那上官首先就得懷疑這林傑是不是有問題?是不是個被韃子收買了的漢奸?最次，被上官喝叱荒謬之極是跑不掉的。

　　現在不要說其他的，就是如今在房間裡的眾人，人人都是眼神怪異，看著這林傑，仿佛看到了怪物。其中全興更是搖頭:這個林傑，為了求得操守大人的賞識，簡直是瘋了，這種魔怔的話，居然也敢說出口?這輩子，還想出頭嗎?這種癡呆的不顧後果的官迷，老子以後得離他遠點！省的被牽連！

　　林傑的話一舉“鎮壓”全場，房間裡寂靜的落針可聞。人人都是拿眼神看著操守大人，但於望可不是這種眼皮淺的人，林傑這番話可謂貼近了後世戰爭的主流。後世哪場戰爭裡，炮兵陣地都不是遠遠的躲在後面放炮，進行火力壓製?敢於把炮兵擺在步兵之前第一線作戰的奇葩部隊，那可是從來沒有過的！

　　“你的理論支持理由?”於望發現自己似乎忽視了這個舊派官僚，不由對他大感興趣。當真是三人行，必有我師啊！

　　“操守大人，將火炮放於陣中，或者陣後，便需要有敢正面硬撼敵方騎兵的步兵，大明其他官軍就不提了。可操守大人麾下的漢家軍是何等鐵軍?我漢家軍是敢於野地硬撼清軍的精銳部隊！如此條件下，為何不把火炮的威力發揮到最大呢！”

　　於望沉默了半晌，忽然發出聲震屋瓦的大笑:“哈哈！哈哈哈！好！好！好！好個林傑！當真是小瞧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