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漢家軍夜不收騎兵的撤回,清軍大陣裡也響起了號角聲,本來那些正埋頭狂衝的清兵紛紛停住腳步後撤,連帶戰地前線的那五個牛錄章京也是拔旗而起,人馬滾滾,只是向後和中軍匯合。
城外的戰場突然陷入了短暫的死寂,雙方再也沒有一個士兵在接觸,出城的明軍和那逼近城牆的清軍大陣不過隔著短短的兩百步距離,只是城頭上的喊殺聲依舊。
隨著清軍的在整頓兵馬,明軍中軍裡旗號揮動,本來是一個大方陣的漢家軍人潮湧動,隊形又有變化。
漢家軍沒有足夠的騎兵,於望手裡僅有的兩百多騎還是重金砸出來的,是手裡寶貝中的寶貝,因為騎兵的靡費巨大,先前肖先生還是有過抗議,不過再寶貝,看來今天也是要豁出去用了。
好鋼要用在刀刃上,騎兵少就不能做大軍兩翼的防護,眼下可不能一開始就拿出去拚光,要在關鍵時刻啟用。
隨著於望的命令,旗號揮動,鼓聲響起,漢家軍陣型伸縮不定,很快就形成了“偃月陣”。咱中國老祖宗戰爭裡歷來講究有效的作戰陣法,每個時代有自己特色的軍陣,歷史上有名的如:錐行、鶴翼、魚鱗、鋒矢、方圓等等。
此次出城大戰,於望選取了最有利於在這環境中發揮的“偃月”陣,就是將兵力主力集中於正面而作“正兵”,次之將剩余兵力集中於兩翼來用作守禦的“奇兵”。
偃月陣,正面攻擊力強大,防禦也是不俗,但是此陣有個毛病:“有前權而無後守”。
如果真正在野外和韃子兵野戰,清兵貫用中路死兵壓上,兩翼及後部上用銳兵突擊的戰術,明軍是沒有任何的地方是安全的。再說韃子騎兵彪悍,弓馬嫻熟,其鐵騎無論是弓箭使用、衝擊力還是護甲都較好,在野戰中偃月陣如果遭遇八旗騎兵的兜底衝擊,其命運令人堪憂。
整個偃月陣就像人們捏緊出擊的拳頭,力量都集中在正面和兩側,猛是猛了,但是沒有後防。
但是此次漢家軍是背城而戰,後顧無憂,可借助高牆上居高臨下的火槍隊來增加防衛力,故不懼清兵作側面和後方的衝擊。而那兩百多騎則是縮到大陣中央,在戰情最嚴峻的時候作為速援的主力。
清兵今次南下,一路急行,到了馬頭營就是開戰,根本就沒有時間打造一些笨重的攻城器具和投石機,減少了對漢家軍的牽製威脅。目前唯一對清軍有利的條件,就只在稍微佔優的人數,和那些清兵強悍的個人戰力。
韃子兵苦戰一日不下城池,士氣衰退的厲害,現在已進入快天黑的階段。夜戰,不論是明軍和清軍都是有所顧忌,其中變數太大,所以於望料定清兵自詡野戰無敵,明軍肯出城應戰,韃子只會謝天謝地,希冀能速戰速決。
於望的戰術是防守反攻,等大挫清兵銳氣後,再轉守為攻,給那些清兵一點顏色看看。此次漢家軍傾巢而出,除了先前被打殘的梅仁信部,和現在還在城頭堅守的馬老六部,剩下的王力右哨、李舒的左哨、和手裡親掌的一個親衛大隊,盡數出擊。
去年經過擴編後,如今的漢家軍一個哨的編制為四個甲,總數為二百九十六人,如此加上於望手裡的親衛大隊,這次出城的總人數達到近一千人。
在於望眼前列陣的漢家軍將士人人肅然,寂然無聲。他們盡數身披鐵甲,在其他各地大明官軍裡是完全不可思議的事情。幸好,於望往日大肆販賣私鹽的那辛勞沒有白費,
重金砸入之下,雖然韃子大弓重箭厲害,但在眼前大戰中,這些官兵的防護好歹也有了。 漢家軍裡的編制是火槍兵和長槍兵比例為一比二。眼下這些火槍兵俱都列陣最前方,他們分為三排,環繞大陣,人人手持火槍肅立。
火槍隊後就是一排排的的長槍兵,此時他們紛紛右手持槍,左手人人持著山寨大盾,在前面清兵的攻城戰中,漢家軍吃夠了清兵弓箭的苦頭,幸好後期吏書署指令軍器局大肆打造盾牌,如此解了燃眉之急,他們此時既是長槍兵,又是盾兵,如果大戰時清兵弓箭猛烈,他們可以齊齊舉起大盾來遮護整個大陣。
這個時代,排兵布陣,並不是後世人們所想的那樣人擠著人,人挨著人,其實這士兵與士兵之間,行列與行列之間不能排得太密,需要留出一定的間隔距離,如此各種兵器才能施展,隊形才有變化的空間。
所以,在戰鬥裡,每當前陣的火槍兵開火後,就可以縮進大陣來保證自己的安全,在大陣裡他們可以重新安裝彈丸,再伺機出擊。
除了這些主力戰兵,在他們每個小陣裡,都有鼓手和旗手,他們在負責傳達中軍的各種命令,漢家軍每個小隊裡又配置了一名軍法官,此時他們不僅僅是負責平時的軍紀糾察職能,現在還委任了督戰的重責。
在整個大陣中心,就是於望的親衛大隊和夜不收哨,他們除了作為預備隊外,還可以作為關鍵時刻的突擊主力。
晚風徐起,吹來了一天日頭下暴曬的黃土蒸騰之氣,中間又夾雜著濃厚的戰地血腥之氣,重裝列陣的漢家軍將士,雖然人人汗出如倒漿,但是人人如釘子般的站立,並沒有任何絲毫舉動,各哨各隊旗幟飄揚,將士們都己經準備就位,各人緊握手中的兵器,就等著接下來的戰鬥。
大陣森嚴,眼前這一千來號人是馬頭營所有的軍力,如果接下來和韃子兵作戰,取勝了還好,如果失敗了,那就萬事休矣。
隨著明軍的出城結陣,隨時可能會衝擊那些架了雲梯的地段,如此,清兵既要攻城,又要抵禦城外的明軍進攻,戰到如今,清軍已經再也不敢小覷對面的對手,如果再持續兩頭作戰,顧此失彼,或許兩頭都要落空。
清軍甲喇章京譚泰征戰多年,經驗無比豐富,眼前的明軍格外難啃,既然半天登城也沒有拿下城池,大清勇士士氣已衰,再打下去也不見得討得好,不如集中兵力,先吃了出城的這股明軍主力。
只要拿下了出城的這股明軍主力,再取這眼前的城池,易如反掌耳!
隨著清軍大陣的號角齊鳴,譚泰大聲喝令鳴金收兵,號角聲遠遠的傳出,響徹了馬頭營整個戰場的上空,那些正在城頭作戰的那些清兵都是一怔,很多人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的神情,都是紛紛從城頭撤了下去,從各雲梯處遁走。
終於可以離開這該死的“磨面作坊”了!其實在城頭上苦戰的清兵們早就怯戰了,只是攝於清軍平時的軍紀森嚴,當聽到退兵的號角,那些白甲兵更是近水樓台先得月,第一個翻身下梯。
見死戰不退的清兵忽然離去,城頭的漢家軍將士人人臉上都是露出不可思議的神情,雖然知道於望大人為了解圍,親自率軍出城決戰,但是眼前清軍撤走的如此乾淨利索,他們還有些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難道這其中有什麽詐計不成?
隨著城頭清兵的一空,眾將士又重新撲到垛口邊,各人都往城下看去,卻見先前攻城的清兵如潮水般的後退,卻是不似有詐。
登時城頭上歡聲雷動,隨著勝利的戰鼓激昂敲起,漢家軍紛紛抬起城頭上那些戰死的清兵屍體,雨點般的扔下城頭。
城頭上的漢家軍在歡呼勝利,出城的這些官兵個個也是面露喜色,此次出城決戰,為的是什麽?還不就是為了擊退清軍?
既然上了城頭的清兵撤了,如此他們在這場接下來的生死大戰裡,可謂再也沒有後顧之憂!
漢家軍軍陣裡,滿臉絡腮胡子的王力看到清軍的突然後撤,留神看了一會後,嘎嘎笑道:“若論兵將質素與訓練,韃子兵均遠不及我漢家軍,韃子兵除了個人武勇些,還有些何長處?都說韃子兵悍不畏死,可咱漢家軍更是不怕死!看來,我漢家軍今天一戰,必然會獲得勝利!”
頓了頓他又搖頭換腦的道:“孫子兵法雲:上兵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韃子一上來就是最次等的攻城,想來韃子兵那首領也是豬一樣的人物!而現在咱於望大人一出手就是不戰而屈人之兵,看來,於望大人的美名要加進古往今來的這中華名將榜上了。”
於望聽了哭笑不得,笑罵道:“孫子兵法你倒背的挺熟!老王你可是愈來愈懂奉迎捧拍之道了!什麽不戰而屈人之兵?接下來肯定是要戰的,而且是大戰特戰!一場苦戰!”
“怕個屁!”王力不屑的咧咧嘴道:“韃子麽,總是欺軟怕硬,早年在關外,我就見識的多了!只要我漢家軍敢殺,他們就敢跑!不信,大夥兒等著瞧罷!”
隨著一臉大咧咧的王力吱聲說話,中軍裡各個將領也都開口了,氣氛輕松起來,梅仁信道:“韃子雖有損折,但兵力仍有近兩千之眾,是我漢家軍人數的兩倍,不可小覷!不過我並不因此擔心,韃子再悍勇,畢竟遠道而來,苦戰半天,疲兵更多,故雖有近兩千余人,其實可以用一千的兵力視之,與我們相去不遠。而我們則有堅城作護持,更不怕久戰。優劣之勢,不言可知。”
馬老六騎在馬上極目望去,道:“韃子陣中傳訊騎兵四出,顯是去傳達命令,看來敵人快要大舉進攻了。”
“他強由他強,清風撫山崗,他橫由他橫,明月照大江”於望忽的吟出了後世金庸的名言道:“咱漢家軍現在沒有了後顧之憂,這戰打的更是舒心!鐵陣之下,諸位!這一戰我們要打出漢家軍的軍威!打出全國明軍的士氣!”
於望身邊的眾將領轟然叫好,頓時人人馬屁滾滾拍上,只有王力在埋頭苦思:“怪哉!於望大人嘴裡這詩詞到底出自何處?咱怎麽聞所未聞?······”
雖然於望故意和眾將說笑,以用來減輕那些戰兵們的緊張程度,但大戰即來的氣氛,卻還是拉緊了漢家軍戰兵們每一個人的神經。
漢家軍軍陣兩百步前,清軍大部肅然列陣,大陣中,那甲喇章京譚泰的大纛高高肅立,旁邊盡是肩頭插二尺小旗的白擺牙喇兵,與掌旗的咯把什兵,自然這甲喇裡的五個牛錄章京也已經隨同甲喇章京譚泰大人立在陣前。
隨著傳令兵四出,甲喇裡的那些代子、達旦章京等高級將領紛紛快馬趕到。其中此時更有一清軍哨騎跪地稟報:“譚泰大人,眼前那城池內的明軍己出城列陣,奴才估計人數,怕有千人之眾,看他們衣甲隊列森然,人人精壯,盡是明國家丁之流。”
在場清兵各級將領都是倒吸了口涼氣,難怪大清勇士傷亡慘重,這城頭遲遲拿不下,繼而明軍還真的敢出城野戰!
譚泰冷笑道:“當年明國遼東總兵、寧遠伯李成梁好大的威風,他總鎮遼東時,我滿洲被他壓的喘不過氣來,咱大清太祖努爾哈赤當時也是屈身為奴,小心伺候,在李成梁死後三年才敢扯旗舉事!”
他頓了頓又道:“饒是李成梁如此威風,他竭盡全力手下也才養了三千家丁而已!眼前明國這偏遠千戶所官軍,出城的有一千,城頭守的怕也有近千,區區小小千戶所何德何能,能養得起兩千家丁?!”
“這些明軍好大的膽子,竟敢出城野戰?如此也好,就將他們在野外一網打盡,殺他們個片甲不留!”譚泰咬著牙恨恨的道。
“譚泰大人!如今這股出城明軍,表面上看來確是軍容鼎盛,不容小覷啊!”說話的卻是最先出陣的那牛錄章京。
“哈哈哈!”譚泰狂笑道:“漢狗兵書有雲,士馬驍雄反示我以羸弱,陣伍整齊反示我以不戰!照我想來,明狗一向詭計多端,這都是擺個樣子出來給我們看的!”
“若我是明軍,又真的兵強馬壯、士氣如虹,大可在城頭上把我大清勇士殺下城頭就是,現在他們這樣擺出威猛姿態,適足顯示他們心虛膽怯,怕我們去攻襲他們。”
旁邊的那些清兵將領紛紛大拍馬屁,同意道:“將軍這看法極具明見!在守城的時候,憑借著守城器具,這股明軍確實難纏,不過眼下他們居然敢出城野戰?這野戰我大清舉世無敵!不管明軍有什麽詭計,在我大清勇士的武勇之下,絕對實力之下,絕對是不堪一擊!”
“呵呵呵!”“哈哈哈!”“嘿嘿嘿!”頓時在這甲喇大纛下,清兵將領們猖狂的笑聲大作。
此時,又一刺耳的聲音不合時宜的響起:
“譚泰大人,該地明軍火器犀利,我大清兵聞所未聞,城頭血戰,大清勇士傷亡巨大!此次他們又敢出城而來,定是有恃無恐,奴才以為,······一切還是小心為上!”說話的還是那首先出征的牛錄章京。
“阿吉嘎!”甲喇章京譚泰怒喝道:“你這狗奴才,你是被那些明狗嚇破膽了,你久攻城池不下,損兵折將,死傷族中勇士數百,你還有臉面在這裡說話?你口口聲聲漲敵人志氣,滅自己威風,到底有何居心?”
那牛錄章京阿吉嘎面紅耳赤,唯唯諾諾地退下,今日他確實在馬頭營城損兵折將,不但自己牛錄的精華盡數折墨,還折損了不少其他牛錄中的精兵。如今在這甲喇內,己經沒有了他說話的余地。
有兵就是草頭王,在後世戰爭中,將領個個打著私人算盤,遇到硬戰總是不肯出力,處處保存自己實力,也是為了自己以後的地位著想。
如今這牛錄章京手裡的戰兵都打光了,成了後世所謂的“光杆司令”,這甲喇裡,誰還會多看他一眼?看到平時威風凜凜的他被那甲喇章京如狗般的喝斥,別的牛錄章京都是投來興災樂禍的目光,心裡卻是在嘀咕了:這阿吉嘎的下場,自己不得不防啊。
看到這不聽話的牛錄章京識趣的退下,譚泰心中怒火稍息,不過這阿吉嘎也提醒了他,他環顧左右道:“區區明國千戶所,官職防守,軍伍裡職銜不過是把總,這個守城的明將手裡哪來的如此多戰兵?”
清兵將領們各人也是沉吟,都覺得奇怪。
旋即譚泰定了定神,冷喝道:“不論如何,這股明軍膽大包天,竟敢出城與我們野戰?這是白白送死來了!我大清兵野戰無敵,定要在這裡將他們殺個人頭滾滾,然後再殺進城內,將那些龜縮的明人殺個雞犬不留, 以此解心頭之恨!”
“趁他們立足未穩,正好立時發起攻擊!”旁邊的那些清兵將領紛紛讚同,個個表現的爭先恐後。······
號角聲中,甲喇章京譚泰排兵布陣,準備進行攻擊明軍。按滿洲八旗編制,他這一甲喇裡共有正式戰兵一千五百余人,余下的皆是未著甲的跟役與輔兵。
不過今日之戰,清兵在馬頭營城下被明軍大規模的投石機攻擊造成了三百多人的傷亡,隨後的攻城牆頭之戰,又葬送了一個牛錄的三百多戰兵。先前填埋護城河損失的人馬,相比起來反而少的很多。
這樣一來,這甲喇中的主力戰兵己經折損了七百余人,存余的正式戰兵不到八百人。一個甲喇總共一千五百戰兵,已經傷亡近半!如果這次譚泰不能徹底的攻佔眼前的城池,並且屠城報復,回去後料定他也是要受到滅頂之災!
這也是接下來,譚泰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野戰中的原因,不過譚泰對於清兵野戰的自信還是滿滿,不說軍隊裡的正式戰兵,就是普通的那些輔軍、跟役的戰力也是明軍不能比的!
譚泰相信,在野戰中,清兵以一當十,只要自己派出四百戰兵,還有八百輔兵,就足以擊破對面那些不知死活的明軍。如此,此次清軍殘余的人馬已經半數以上出動,譚泰要以雷霆之勢,將眼前這股明軍徹底消滅。
他連連喝令,那些牛錄章京、代子、達旦章京紛紛領命而去。清軍陣中戰鼓忽的轟天而起,集結在前陣的一千多號清兵,一聲發喊,開始推進。
決戰終告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