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先生說的劉景耀已經不在位,那還是今年四月份的事情了。當時遼錦監軍高其潛巡查到永平,其作威作福,其侵吞軍用物資,其大舉索取賄賂,又命令監司以下官員都要對他行軍禮,視將官如隸屬。
在所有各地軍政大員紛紛俯首帖耳之際,永平兵備劉景耀、關內道楊於國抗拒,接著給皇帝上疏,指責宦官欺侮將士,疏曰:“臣操勞邊防,已滿三年,本領雖盡,羞恥還有,總監禮節,過於踐踏,呼牛喚馬,總監說這是制度,不從則有大禍,從之則被千古恥笑。臣可死,不可辱,深知觸犯總監,言出禍隨,然臣不貪生,不愛錢,出於朝廷的罷免則可,出於總監的指責,則斷斷不可。”
當時於望收到這個消息就是大驚,暗暗叫苦。劉景耀對於望來說,一向是官場上最大的靠山。這個劉大人一向風骨強硬,也如他自己所說的一樣,不貪生,不愛錢,一向對著於望是大力扶植,也為於望擋下了無數的明槍暗箭。
劉景耀平時這樣一個做派,在官場上可謂是人憎狗嫌,得罪了無數同僚,人皆疾之。現在可好,他自己跳出來高調上疏宦官高其潛的無惡不作,這下子可捅了馬蜂窩了,不說高起潛的惱羞成怒,就是朝中大臣也牆倒眾人推。
當時於望就歎息:老劉啊老劉,你的骨頭是硬,可是你硬起來後,我可就要軟下去了!這個高起潛是這麽好惹的麽?
說起高起潛,這個宦官可謂是有天大的狗/屎/運。
在天啟年間宦官專權,監軍特差遍布各地,他們魚肉百姓,作威作福,全國上下深受其害。崇禎皇帝即位後,勵精圖治,易弊鼎新,其中宦官監軍作為弊政之一也曾一度被下令取消。
但是後來呢,外廷大臣結黨營私、遇事推諉的表現令崇禎皇帝大失所望,他不得不再次起用宦官,宦官監軍製也隨之死灰複燃。
而崇禎四年的孔有德兵變事件即是高起潛發達的一個契機。該年十一月,時任登州遊擊的孔有德起兵造反,連陷SD大片土地,京師為之震動。
大明國朝的地方官軍,眾所周知,他們的戰鬥力就是豆腐渣,和亂兵遭遇,每每一觸即潰,甚至其中好多官兵為了吃飽飯,紛紛反叛到孔有德的叛軍裡。
朝廷在接連派出幾員大將,在一年時間裡都未能平定叛亂的情況下,崇禎帝大為震怒,諭旨乃調山海關及寧遠等地的夷、漢精銳四千八百余人入關,總兵金國奇為帥,下轄靳國臣、祖大弼、祖寬、張韜、吳襄、吳三桂等名將。
順便,崇禎帝派出了內侍高起潛監護軍餉。這就是高起潛走狗/屎/運的開始。
常年和關外韃子作戰的關寧鐵騎的戰鬥力豈是蓋的?六年,二月,孔有德在官軍的雷霆打擊下,被迫遁海而逃,叛亂遂被平定。
高起潛第一次任監軍就大獲全勝,他的知兵之名,為崇禎皇帝所深信不疑。
太監,眾所周知,不能稱為是完整的男人。首先在世俗的眼裡,包括太監自己,都認為自己是大不孝。
漢家孝經有雲: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毀也!這是其一,連帶須發都不得損害,何況割掉了自己身體上一個重大零件?
孝經又雲:不孝有三,無後為大!既然那個東西不在了,還哪裡來的香火?這在漢家習俗裡,死後連進祖墳的資格都沒有。
以至於明清二代,在宮裡有秘密設置的“寶貝房”,那裡賣的都是剛入宮的太監被閹割下的玩意兒,
而那些有權有勢的大太監便紛紛掏錢買了下來,以藥酒保存之。雖然這東西是別人身上的,但是如果歸了自己,那麽自己死後,拚湊之下,好歹身體是完整的,那麽也就有了一絲進祖墳的可能不是? 由此,太監們先天就心裡帶有陰影,其人格是不健全的。還有,在皇宮裡,太監們天天伺候人,伺候人就得看人的眉眼高低,主子稍有不如意,非打即罵,甚至小命都丟了,他能不琢磨,能不算計嗎?所以時間長了,又身處險地,反正在太監這一行,其生存格外艱辛,又是格外的“研究”權術和陰謀詭計。
高起潛能走到今天這一步,不用說是其中老手中的老手。
由於宦官們的荼毒四方,為禍甚害。崇禎八年,崇禎帝又全部撤回各鎮的宦官,但唯有高起潛仍舊擔任遼錦監軍。
這是因為高起潛以所謂的“知兵之名”得到了崇禎帝的信任和重用。要知道,在這個年頭,大明官軍想打一場勝仗太難了,督軍大臣就是求爺爺告奶奶的,給那些官軍老爺下跪,這些朝廷官軍還不定給你好臉。
由此,高起潛與曹化純,王德化,王承恩等寥寥幾個太監並列深受崇禎的器重。如此一個顯赫的大太監,劉景耀得罪了他,還能討得好?
最後,劉景耀果然如願,你不是聲稱:出於朝廷的罷免則可,出於總監的指責,則斷斷不可?
崇禎皇帝看罷奏疏,毫不猶豫的,將景耀官降二級使用,沒多久,劉景耀更是被高起潛趕回了HN老家,從此致仕。
至於劉景耀在這場禍事裡,居然沒有丟掉性命,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這其中其實也有於望的轉圜之功,在聽到這個消息後,他立刻派人送了五千兩白銀去賄賂高起潛,以圖保下劉大人。
在送銀子的多少,其分寸還讓於望琢磨了很久。送少了,恐怕那高起潛看不上眼。送多了,又怕高起潛心中起了覬覦,那貪婪發作之下,到時候要到樂亭一遊,豈不是自找禍害上門?
幸好,一直伺候在旁的華馳書看出了主子的煩惱,大獻殷勤,給出了個主意,就五千兩,不多也不少,剛剛好!
大明國朝,太監們在各地作威作福,侵吞軍餉,索取賄賂,可謂是司空見慣。對於那些錦衣衛的胡作非為,華馳書還敢打個小報告,對於高起潛,就是打死華馳書也不敢稍微動作。
身為東廠密探的華馳書,不說這東廠本來就是太監領導的,要是他敢把高起潛在永平的濫施淫威的事跡報上去,都不用高起潛自己動手。光是東廠裡的一個管事檔頭伸出一個小指頭,想做掉他就猶如捏死一隻臭蟲般的容易。
所以,作為崇禎帝,他所聽到的,所看到的,都是經過下面的人整理後的情報。作為一國帝王,被下人蒙蔽到如此地步,豈不哀哉?
都說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早已經榮升灤州守備的朱雨澤也是風聞了這次兩撥人馬要到樂亭征繳稅糧的消息。
朱雨澤雖然作為灤州守備,不過他這個位置是僥幸取得的,他的榮升也不知道遭受了多少人嫉恨,因為各路人馬盯上這個位置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你個朱雨澤何德何能?居然敢搶了這個位置?所以他在作為守備後,日子過的很不開心,苦惱非常,其中不僅有來自上方的製肘,還有在州城的屬下武官也是紛紛有自己的後台,辦點什麽事情都是陰陽怪氣,陽奉陰違。
想想自己早年在樂亭的那一畝三分地,自己的說一不二,簡直是恍然如夢。
說到底,朱雨澤還是自己的心腹人馬太少了,沒有根基。如今在灤州,肯聽他說話的,也只有他一手提拔的孫忠明。
以至於在灤州這個地方,他深感力不從心,時而破口大罵:“廟小陰風大,水淺王八多!看不起老子,咱走著瞧!”
而朱雨澤除了孫忠明外,他自認還有一個嫡系心腹,那就是於望。朱雨澤的發家,一貫是由於望一力支撐起來的,於望的歷來的表現,給了他極大的臉面。有了於望在下面的有力支持,他在灤州才撐得住。
自從今年劉大人倒台後,朱雨澤就感覺到不妙。眼下果然的,在樂亭大豐收的消息傳出後,馬上各路上官們就蠢蠢欲動,一下子出動了兩路人馬。
這也是作為灤州衛所的苦處,誰讓你頭上有兩個公爹?
在守備大人的書房內,朱雨澤召喚了孫忠明在談論此事。
看著朱雨澤臉色灰敗的樣子,孫忠明極為擔心,朱雨澤則是擺了擺手,只是道:“忠明,這次兩路上官集體跑到樂亭去搶錢糧,此事你怎麽看?”
孫忠明道:“據朝廷去年的邸報,全國各地的正稅定額就沒有一個縣完額交納過!其中南方340個縣上報,稅收拖欠達到一半以上。而這340個上縣的賦稅就佔到了我大明財政總稅收的三成以上。而且,其中134個縣沒有繳納任何稅收。”
“既然如此!”孫忠明陰陰的道:“那麽此次,於望兄弟完全有理由拒絕上繳任何錢糧,就讓那些紅了眼的官員空跑一趟罷!就是···,就是不知道於望能不能頂得住壓力?”
朱雨澤深深歎息一聲道:“說的容易,換了你去,你能頂得住?”
“這···,屬下不能!”孫忠明一臉尷尬。
“本官一直就是奇怪,於望在樂亭大力收編軍戶,又大力開墾荒地,也造成了北地的轟動,他哪來的如此巨額錢糧?”
“大人,於望一直是大力販賣私鹽的,這您也是知道的!”
“不夠,那遠遠不夠!就算他的私鹽做的再好,在灤州一地,一年掙個十萬兩也就頂了天了,何況還要打點各路神仙?再說了,於望對他手下兵,那才叫真個好!在咱大明啊,養一營兵一年都要耗費二十萬銀兩,光於望養活他手下的兵,就能耗盡所有私鹽收入,況且這麽大規模的軍戶收編?這麽大的屯田投入?”
“莫非,莫非在上次的縣城兵變中,於望殺了那麽多的鄉紳和世襲衛所軍官,其中的油水肯定不少吧?”
“算了!”朱雨澤低歎道:“於望財源的來路,本官也是琢磨不透,想必他有自己的辦法。他在樂亭所作所為,不簡單哪。他又是收編軍戶,又是收攏流民,假以時日,盡收軍民之心。他這麽年輕,後生可畏啊!”
朱雨澤心裡有種深深的挫敗感:這才叫做根基!看看於望這官做的,自己混的淒慘?莫非自己真的老了?
“屬下早就聽聞消息,在於望兄弟今年的大屯田中,各路官員都是幸災樂禍,不說不撥下絲毫錢糧襄助,還等著看他的笑話呢。如今他們沒等到於望的血本無歸,反而大豐收,這下子都紅了眼睛,轉眼又一窩蜂的去征繳稅糧了?真是忒不要臉了!”
朱雨澤冷笑一聲:“那又如何?大明這種年景世道, 做官要緊的就是不作為!少做少錯,多做多錯,不做無錯!於望如此大的動靜,豈不是擺明了和那些上官們不是一路人?既然不是一路人,又為什麽不去摘果子?”
“據本官所知,這次這些去收稅的官員還都是探路的,如果於望好拿捏,早有上官們盯著樂亭這個寶地了,說不好他們來個調虎離山,輕飄飄的一張公文下來,讓於望調職他處,這於望血汗打拚出來的基業就是他人的了!”
“哎!···,咱大明這是怎麽了?做個好官就這麽難?”孫忠明感慨道。
“忠明,這個世道要做個好官也容易!只要你能每年足額交稅糧,又有錢孝敬上官,再傍上一顆大樹,如果再加上勇猛敢戰,那便是上官們心中的寶貝!”
“足額交稅糧?”孫忠明陰著臉道:“光這點,屬下就做不到!要是論打仗,屬下倒還有一百多號家丁肯賣命,不過在歷次韃子入侵中,韃子動不動就是十萬大軍入關,屬下這點人馬頂個屁用!”
“嘿嘿!所以說呢,升官發達,你就不用想了!至於這次於望如何應對···,”朱雨澤沉吟了一會,接著道:“雖然明面上劉大人下台了,不過你沒聽聞紫禁城司禮監裡有大檔頭都對他頗為賞識嗎?”
“所以···,”朱雨澤冷笑著道:“這次那些去搜刮的上官們是春風得意,還是灰頭土臉,可真難說了!”
“就走著瞧吧!”朱雨澤惡狠狠的罵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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