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府之國,一片富庶。熙熙攘攘,車水馬龍。蜀都致此皆因天師大慈大悲,道門有典故為[天師三境]、[道君授劍]、[玉女獻環]載於《三洞群仙錄》中:
《天師本傳》:張道陵,留侯六代孫也。舉賢良方正,雖仕而志在煉形,遂退隱北邙山。章帝以三品印綬起之,不就。入嵩山,遇神人告之曰:石室中藏黃帝丹經琅函玉茨之書,子行即獲矣。師從之,果得其書。於是築壇朝真以煉九丹,丹成,謂弟子王長曰:服丹當衝天,然吾未有大功,豈敢遽服,宜為國家除害興利,然後服之,則吾臣事三境亦無愧矣。
又:天師功成,太上道君下降,授以雌雄二劍,而劍各有日月星鬥之文。道君乃曰:吾憫下元生人執系幽魂,人鬼雜處。今子為吾分別人鬼異位,則子之功無量矣。
又:天師至仁壽縣,遇十二天遊玉女,各獻玉環一隻,願事天師。師合而為一環,謂之曰:吾投於地中,先得之者納焉。玉女爭取,愈取愈深,即禁之不出,因化為鹽井,公私取之以為利。其邑因為陵郡,自道陵始也。
天師道齊七政,功及三界。降魔戰鬼奪福庭,傳符受開鹽井。龍虎山第三十代嗣教天師虛靖公有《沁園春》三首,其一曰:
降魔立治
劫運將新,天書降恩,聖師命魔。正陰陽錯作,鬼神淆混,依憑城市,綿亙山河。殺氣閉空,陰容奪晝,萬姓罹殃日已多。青城上,現琉璃高座,忽起巍峨。群妖忿怒揚戈,競奔走攻山若舞梭。感神光一瞬,龍摧虎陷,威音一動,電掣霆呵。立治化民,攝邪歸正,生息熙熙享大和。風雲靜,見天連碧漢,月浸澄波。
本來巫妖橫行之地得天師消滅六天故氣,宣揚三天正法而正氣充盈。蜀中因禍得福,成就天府之國。CD之西南,有山峰相對如蛾眉,故名峨眉(峨眉山分為四座,即大峨山、二峨山、三峨山、四峨山。大峨山、二峨山相對如眉,故統稱峨眉山),乃是道家第七洞天,名“虛陵洞天”。山體巍峨,拔地而起,南北延伸,勢入雲霄。唐青蓮居士有“蜀國多仙山,峨眉邈難匹“之句。宋代以後,大峨山道教逐漸絕跡,道士多遷至綏山(二峨山)與青城山。大峨山逐漸成為佛教名山,普賢菩薩道場。張三豐真人於永樂元年(1403年)朝拜峨眉山,見山上道教一片荒落,便在詩中寫到“洞口瑤草封丹室,靜中誰識古仙客”。二峨山則繼承了峨眉山道家正統。道士們在二峨山建紫芝洞(今俗稱豬肝洞,唐純陽真人呂洞賓曾隱居處)、衝天一鶴樓、純陽樓、老君殿、三皇殿、玉皇樓、龍泉觀、九皇亭等道家宮觀,一時為盛。然而在峨眉山(大峨山)依然僅存著純陽殿、九老洞、天皇台,唯純陽殿有黃冠羽士主之,九老洞、天皇台鄰近佛門仙峰寺,偶有零散道人訪之。更在雲深不知處保留著一座道家宮殿,因主人招驅萬靈,封山召雲,故而不為世人所知。若宿有善緣者得入其中,則有濠湖擋關,可見碧波萬頃中有孤島,爭似仙境弱水繞昆侖。孤島聳立秀峰六座以合天一生水,地六成之。東南有牌樓,上鐫刻著「水月雲天」,聯曰「千江有水千江月,萬裡無雲萬裡天」。更往裡則一地壇。正中則見百尺危樓一座,額題「費樓」,最頂一層有匾額題「高臥」,唯有睡榻一張,更無他物。其後又有高台,台上乃通明殿,以奉玉帝陛下香火,北極四聖真君所在擁護。西北則有一天壇與南天門。六峰之列,應坎、艮、震、離、坤、兌之位,
絕頂各有宮殿一座,經年不開。島上唯有丹桂,不雜他樹。 費樓頂上,高臥之閣,一黃冠曲肱側臥,目光如炬,靜觀天外風輕雲淡。一旁童子迫不及待地問:“師尊,後來呢?那個明德堂怎麽樣?你就說嘛!”黃冠道:“看天。”童子朝外看去,只見雲卷雲舒,回頭看黃冠道:“天上什麽也沒有。”黃冠問:“是嗎?”倏爾烏雲密布,狂風怒號。童子道:“此間境土界於虛實、有無之間,接人世之峨眉,通洞天之虛陵。雖有月落烏升,卻不經人間風雨,一切皆是師尊生之、化之。今觀此象乃知師尊怒極,不知所為何事?”黃冠道:“歎世人不知覺,如盲見日月。不遵大道教化,多好群情,恣縱身心,以致鬼亂神錯,邪念永結,漂沉欲海。”童子道:“師尊,這不是後話。”黃冠斂容,天外風雨漸收,又是風輕雲淡,繼而道:“孽龍出世,生靈塗炭。”童子道:“願聞其詳。”費樓頂上,高臥之閣,黃冠曲肱側臥緩緩地講著後續的故事,一旁童子倚著床榻,聽得入神。湖中水波不興,六峰相視無言。
費樓之名流入人世,引來無數道者尋訪。CD玉局治董卓然道心深重,素好求仙訪道,因聞江湖盛傳「峨眉山中費樓乃是道家高人所居,遇之能得正法以度世」。故而與陽平治張承志、鹿堂治薛琮、鶴鳴治陳燁眾道友結伴同遊,以訪費樓。四人會於峨眉山麓,由伏虎嶺乃登。過伏虎寺,渡虎溪,繞觀音堂(今雷音寺)達純陽殿。眾人向住持言明來意,乞容收留,住持不假思索便予收留,並與眾人感慨峨眉山道教慘狀。住持道:“峨眉山道教日益落敗乃是眾所周知,昔之乾明觀改易佛門中峰寺,年深日久,以致今日唯余純陽殿更是淒慘。峨眉山僧眾恐懼道門複興,想我純陽殿之遺存已是焦頭爛額,如今又有費樓出現,氣急敗壞,對外則稱「未有費樓,皆是謠言耳」,我純陽殿道眾則應之以「蒲公豈非造謠惑眾之輩乎?誑我仙家洞天福地為佛門普賢之境。」”張承志道:“道友應對得好是機敏,一針見血,破其邪偽根本。”董卓然道:“眾生癡愚受其誑騙耳。君不聞龍虎山第三十代嗣教天師虛靖公有詩雲「滯貨西天賣不行,挈來東土誑群生。些兒家醜都揚盡,堪笑時人無眼睛。」”眾人哈哈大笑,歎虛靖公高明。愁雲慘淡一時消散。董卓然又道:“我們此番是為尋訪費樓而來,住持可知這費樓所在?”住持道:“據貧道所知,費樓在天池峰一帶,接天皇台、九老洞。”董卓然道:“多謝住持,那我們在此借宿一晚,明日前去尋訪。”住持道:“道友,據傳費樓介於峨眉山與虛陵洞天之間,非人力能至。”董卓然問:“竟有如此稀奇古怪之事?既非洞天,又非人間,介於有無之間。何以至此?”住持道:“據聞,費樓主人得系師張鎮南傳峨眉治都功印,總領八品遊治事,能策仙官、教道民,然其未受玉帝陛下詔書,非是仙真之流,故不得居洞天,又人間道門落敗、二十四治及八品遊治已非古製故不居人間,遂於有無之間生化一方境界,獨自居住。”董卓然道:“如此說來,費樓主人不喜交接人事,我等尋訪怕是困難。”住持道:“不盡然。”董卓然問:“住持何出此言呐?”住持道:“樓以「費」名之,甚有深意。”董卓然道:“還望住持不吝賜教。”住持道:“儒教先賢有雲「君子,施而不費」,此乃費樓主人之以「費」名樓之深意耳。”董卓然道:“既然如此,我等還是有希望的。”住持道:“精誠所至,金石為開。”張承志問:“住持何以知曉甚多?”住持道:“前來峨眉山尋訪費樓之人並非隻有你等,凡有道友來此必定宿於我純陽殿,偶有親近費樓之人,吾與之交涉,故能知曉。”張承志道:“想來也是,峨眉山所存道觀僅此一家,別無分店。”住持道:“道友請隨我來用餐。”眾人隨住持入齋堂各自用齋,無話。入夜,眾人陸續回房歇息。稍頃便進入夢鄉。
董卓然置身迷霧之中,不見其他道友,大聲呼喊並無回應。忽來一陣笛聲,輕揚透徹,董卓然一時沉醉,尋聲而去。唯見一人如遺世而獨立,於素月之下著一襲白衣立於樹冠之上橫笛吹奏。曲終,那人負手而立,喝道:“來者何人?膽敢擅闖此間,速速離去,恐福地仙官罪汝。”董卓然拱手作禮,道:“弟子玉局治董卓然,宗事正一,少參天師治,此番前來是為求仙訪道。”白衣道人並不言語,橫笛吹奏,遂起飄風,董卓然無法站穩,連連後退,風急似刀不斷拂過周身,衣服、血肉盡數劃破,董卓然毫無招架之力,雙腿已無法站立,撲通一聲跪在地上,四周樹木不知何時已變作劍樹,白衣道人一揮袖將董卓然定於樹上,長劍自後背插入,從胸前穿出。
張承志泛舟湖上,內設佳肴美酒,迎面一位道人手執拂塵,身著紫衣踏著水面而來,水面竟未泛開漣漪,一躍而起立於船頭,走至張承志對面坐定,道:“道友從何而來?”張承志道:“晚輩從陽平治來。”紫衣道人問:“噢?不是從龍虎山來?”張承志反問:“前輩如何斷我自龍虎山來?”紫衣道人回:“貧道觀你周身血脈非同常人,且能透出盈盈仙氣能避鬼魅,乃是天師血統,故而料定你來自龍虎山嗣漢天師府。”張承志道:“前輩失策了,自系師降曹北上,天師後人分散於蜀、魏、吳三地,並非龍虎山嗣漢天師府一支而已,就吳國而言,茅山亦有天師後人。”紫衣道人雲:“唯龍虎山嗣漢天師府一支世襲師號,歷代師真傳符度,天師血統最是純正。他支不得師號,故落為旁支,又非全承法之流,故其神聖的天師血統漸有交雜。貧道所見,汝身天師血統甚是純正,非旁支之流也。”張承志道:“晚輩並非蜀地天師後人,祖上受龍虎山嗣漢天師府第三十代嗣教天師虛靖公之命入蜀複興二十四治,故祖上駐於陽平治,歷代承襲法,領治化民,至吾已十六世矣。”紫衣道人回:“原來如此,道友此來有何需求?”張承志道:“晚輩素持家傳法,精潔修持自能克證仙道,此行一來是陪同道友,二來是為了解費樓,畢竟如今費樓已經在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此外,並無所求。”紫衣道人讚:“善哉,道友年輕有為、修持精潔,真乃玄門之津梁。明日到九老洞,自有指引。”說罷,哈哈大笑,凌空步虛而去。
薛琮無意闖入山洞中,卻見失散多年的道友昏迷在地上。薛將長袍蓋在道友身上,又在一旁燒起篝火。片刻之後,一位紅衣道人拖著長劍氣勢洶洶而來,把劍從下往上挑起,指著躺在地上的人就要刺去,薛琮見狀,說時遲那時快,提劍撥開紅衣道人的劍。紅衣道人隨即抬起左腳朝薛琮踢去,薛琮退後一步避開,紅衣道人右腳踮起腳尖,左腳並不沾地,一個轉身,緊接著左腳向前邁進,立定蹲下,右腳往左掃去,右手持著長劍亦隨著掃去。薛琮一個鯉魚躍龍門,從紅衣道人頭頂上方翻過。紅衣道人起身立定,反手將劍朝右擲出,插入昏迷之人腹中,那人隨即醒來,吐出滿口鮮血,腹部也是血流不止,紅衣道人當即拔出長劍,血濺三尺,地上之人瞬間死去。薛琮大吼一聲,提劍衝來,幾番刺、插、砍、挑、掃、掠,皆被紅衣道人拆招,薛琮齜牙咧嘴、青筋暴起,雙手舉起長劍,一個跳躍往紅衣道人頭頂砍去,紅衣道人一個格擋,又提腿踢去,正中薛琮小腹,薛琮受痛略屈身體,正要再戰,卻被紅衣道人一劍封喉,血液噴射而出。薛琮看著地上那個自己想保護的人,卻無奈地向前倒在地上,至死眼睛都是直愣愣地看著那人。
陳燁跪在地上,黑衣道人提筆當其前,二位童子側立在旁,一持黑薄,一持青薄。黑衣道人將陳燁善惡事盡數列出,問:“你可認罪?”陳燁道:“晚輩認罪。”黑衣道人遂命童子將其縛於銅柱之上,燙得周身血肉模糊。
次日天明,張承志早早醒來,在院內活動筋骨。許久不見三人醒來,便依次敲響三人房門,又無反應。張承志遂破門而入,一探究竟,先入薛琮房間,見其淚流滿面,一臉悲慟。張承志抓著薛琮肩膀晃動,喊著薛琮,許久方才醒來,醒來後仍是淚流不止,悲慟難忍。張承志問:“你這是怎麽了?”薛琮擦了擦淚水,道:“沒事,沒事。還有人呢?”張承志道:“還沒起。你去看看董卓然,我去看看陳燁。”薛琮點頭應允便起身去了董卓然房間,張承志去了陳燁房間。稍頃,四人會於院內,住持道:“都起來了,那就快來用早餐吧!”飯畢,四人便告辭,啟程去往九老洞。
“原來這就是九老洞啊!”張承志自言自語。董卓然道:“我們進去看看吧!”四人依次入內,走至深處,一片漆黑,伸手不見五指,四人唯有摸著洞壁前行。張承志正琢磨著有何指引,忽然聽見前方鶴鳴嘹亮,四人繼續摸著洞壁前行,約一刻鍾後,光明無比。四人望去,眼前一湖碧水,身前有石刻,上書「濠湖」。四人交頭接耳,議論紛紛,思量著如何去往湖中孤島。張承志拱手作禮,道:“晚輩張承志與道友來訪費樓,願前輩賜見。”湖中傳來《度人經・第三色界魔王歌》曰:
三界之上。眇眇大羅。上無色根。雲層峨峨。唯有元始。浩劫之家。
部製我界。統乘玄都。有過我界。深入玉虛。我位上王。匡禦眾魔。
空中萬變。穢氣紛葩。保真者少。迷惑者多。仙道難固。鬼道易邪。
人道者心。諒不由他。仙道貴實。人道貴華。
爾不樂仙道。三界那得過。其欲轉五道。我當複奈何。
張承志應聲而道:“三乘之法,濟度眾生。超拔三界,為之橋梁。”濠湖之上頓起虹橋,四人面面相覷,驚歎不已。隨即登上虹橋得入島上,過「水月雲天」坊、地壇,四人穿梭在桂林之中,抬頭望去,費樓巍峨矗立,七層重疊,恍若大羅天上玉京山中鬱羅霄台,飛簷鬥拱精美絕倫。忽見一人身著黃色道袍自費樓頂層飄然下降,恰似天仙臨世,來到四人面前。四人各自震撼,乃是前日夢中所見之人。張承志有故友重逢之喜,薛琮有殺友之怒,陳燁有愧疚之羞,董卓然有問道之迷茫,獨飄然來者不喜不悲。黃衣道人不緊不慢地道:“有朋自遠方來,不亦說乎!諸位這邊請。”遂將眾人引入桂香亭,圍石桌坐下,黃衣道人南向坐,張承志北向坐,薛琮、陳燁西向坐,董卓然東向坐。黃衣道人道:“來,喝茶。”遂將眾人面前茶杯一一斟滿。眾人舉杯至唇,小口抿茶。茶水入喉,頓時清爽,薛琮、陳燁、董卓然一改前態,各種心思煙消雲散。張承志道:“多謝前輩賜見,複賜此茶。不知前輩是何方神聖?”黃衣道人便接著講起了那段故事,童子在一旁輕輕地搖曳著蒲扇。
費樓無風雨,三光常在;人事多變遷,六欲未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