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美走了。走之前就和葛秋雨一樣,給長生留下了各種各樣的關注。而且還把那個莫老五和長生叫到一塊,說道了說道兩人之間的那點破事。莫老五早就一改以前的那模樣。也沒有陰陽怪氣的說些讓人犯個應的話。而是拉著長生的手,一起看著林子美走出監獄的大門。
一切恢復平靜。時間並沒有太久。胡長生的各種表彰就開始雪花一樣的撒了下來。這個片區不管刑滿走出去的,還是新來的都開始以胡長生為話題說道些什麽。胡長生不是這裡的王,可是確比這裡的王更讓人津津樂道。在長生服刑期間,只有上官慧這個丫頭隔三差五的來看幾次,而長生心中想念的田曉就像消失了一樣。
安運和申明亮也走了,他們都給胡長生留下了聯系方式,特別是安運,大手抓著胡長生,硬是哭上了半個小時。相處了兩年多,讓這個漢子對胡長生產生了一種特有的依賴。長生安慰著他們,告訴他們千萬不要回頭看自己,那不吉利。
一年多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離著長生出去的日子也漸漸的走近。長生的心開始不安份幾來,幾乎每天都要躺下好久才能入睡。各種各樣的事情他都想了個幾十遍,而且是每天重複的想著。在監獄過了四個生日,更在這裡見了無數人的人生。讓長生回家陪老爹的念頭更濃重起來。不是長生看淡外面的世界,只是他實在太看重井子村的親情。
盼頭盼頭,只要有盼早晚有頭。
生長出監獄的這一天,這個片區不少人都有點眼睛發紅。有新有舊。長生骨子就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最受不了的就是這種分別,這裡的人幾乎每個人都是自己的過客,有的甚至他都叫不上來名字,分別之後在相見的故事,在這樣一個環境裡實在少有。說是永別並不過分。可是要走的終究要走,長生告訴這些人好好表現,爭取早日回到上有爹娘叫,下有娃子哭的生活。
監獄大門打開那一刻,長生的心也跟打開了差不多。出來四年多的時間,在這裡過了大半。這對任何一個人來講都不是那麽讓人如意的事。
“長生,再見的時候張哥可不希望是這裡。”張獄警還不錯,一直送到門口。
“胡長生!”
聽到這個熟悉的聲音,長生心中莫名的感動。
“等你半天了。太陽這麽大。”上官慧的聲音還是那麽清爽。
看著還在呆呆的看著自己的胡長生。上官慧扭動了幾下。
“是不看我有點漂亮,你接受不了?”
長生笑笑,點了點頭。
“走吧,這地方,我實在不習慣。”
兩個人上車絕塵而去。監獄大門口那裡,張獄警還在狠命的擺著手。情義不管真假,久了,總會讓人感受到溫暖。
……
坐在一個不算太大的小飯館裡,上官慧非常的顯眼。不管怎說,一朵讓人看著眼花的鮮花就這樣的在乾草垛裡呆著,想不出眾也難。
“胡長生。你有啥打算啊。”
“回家。”
“之後呢?”
“陪我爹。”
“在之後呢?”
長生抬頭看著咬著筷子的上官慧,不知道這個女人,到底想聽到個啥才沒有之後。
“就是陪你爹,沒有之後了。”
上官慧漂亮的不像話的臉收,唰的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你就想在井子村呆一輩子了?”
感覺著上官慧的不快,長生還是點了點頭。
“嗯。”
“你是不感覺這個世界很陰暗?”上官慧的話突然溫柔起來,在她想來。胡長生一定是感受到了這個城市對他的委屈。
“沒有。我感覺挺好,我還交了不少的朋友。”
上官慧扯了下嘴,有些不屑道:“你監獄裡的朋友?”
長生正視著上官慧,眼神之中一片鄭重。狠狠的點了點頭。
上官慧也不和他深說這個。長生這樣的人,交到朋友很正常,就是不知道他的那些朋友會不會像他一樣給人家洗尿盆都行。
“胡長生,你別口不對心,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那不代表全部,井子村我去過。如果你真在那裡呆一輩子,你的人生就完了。”
長生沉默,還是慢條司理的吃著飯。
“你知不知道,這個時代注定要舍棄一些才能發展的更快。而你們井子村就是那被舍棄的東西。你在那裡呆著,你也一樣被舍棄,你爹讓你出來的苦心也一樣會被你舍棄。”
上官慧的聲音有些大。她想不通胡長生的執意是從哪裡冒出來的。而且雖然她和胡長生一起的時間不久,或是她能清晰的感覺到胡長生骨子裡的那份堅持。可是她還想更堅持一些。她搞不懂為什麽她也要這樣的堅持,可是她就是放不下長生這樣的回到那片她去過一次之後就不想在去的地方。
“胡長生。我們是朋友,我能做的就是極力的挽留,井子村你當然是要回去看看,可是我真的希望你能出來,就算是你在回到北真學校,或者去找份出力氣的工作,那都比你在井子村強,至少能讓這一代從那個鬼地方爬出來。也能讓你下一代思想能跟得上這個社會。而且你可以把你爹也接出來。這沒什麽大不了。”
長生看著有些著急的上官慧笑了起來。不得不說,自從長生的笑容多了開始,那灰蒙蒙的眼睛也不那麽無神。
“上官慧,不管怎麽說我都謝謝你。我也喜歡你沒事的時候能多去井子村,好多的野味我都能給你搞的到。”
上官慧氣的真想把筷子甩到胡長生的臉上。
“你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北真小學那些家長的捐款嗎?如果你不想出力,你自己乾點什麽小買賣那錢也夠了。就算是一個朋友的懇求。胡長生,我敢保證,你今天的決定在某一時刻會讓你後悔終生。”
“我不後悔,我也不要那些人的錢。我在北真時候的工資,足夠我回到井子村了。在那裡,我什麽也不需要。我只需要我能陪在我爹和水缸的身邊。過著從前一樣的日子。”
“為什麽?胡長生,你能不能告訴到底為什麽?你固執的原因是什麽?”
“是家,是七十多歲的老爹,是水缸,是井子村的水和土,是那能讓人放下心來生活的地方。我爹長說出來的兒女都是心肝。是家裡人等著心肝。我不能沒有這副心肝。我出來的夠久了。這不光對我,對他們也一樣是一種折磨。”
上官慧直勾勾的看著長生。心裡的氣憤被這幾話磨去了大半。
“吃飯,我陪你一起回井子村。”
“不用你一起去了。路不太好走。而且我又不能送你回來。”
“那裡自己去過,也自己回來過,你要是不喜歡我跟著你。那我就不去。”
看著氣得直衝自己翻白眼的上官慧,長生非常識趣的閉上了嘴。
……
東北山林的天空很蘭,空氣也很好。是一個讓人呼吸都上癮的地方。
看著不遠處的井子村。要不是身邊跟著上官慧,也許長生會飛起來的跑。時隔四年,讓一個還不算大的小夥子長成了男人。這變化不可謂不小。但一百年沒有啥變化的井子村還是那樣,除了樹更多點,草更密些。
山依舊,房子依舊。可是走在門口的時候,長生也沒見到那個幾乎除了晚上睡覺都坐在門口那個讓自己想的心痛的身影。一種無法說清的恐懼爬上了長生的心。房門關著,沒有上鎖。很寧靜,長生沒有大聲喊著如我回來的字樣。輕輕的拉開門。房間也幾乎和自己走的時候沒啥兩樣。可是確一個人都沒有。長生有些發慌,一旁跟進來的上官慧看著長生的樣子,一把拉住了長生的手,用力的攥著。不知道為什麽自己的心中也有一絲的不安。
“爹,水缸。”長生輕輕的叫著,雖然明擺著屋裡沒有人,可是長生還是把希望放在了那個自己從小就進進出出被別人叫做廚房的小屋子。挑起門簾,那個黑黑的小屋子除了牆上掛著點野味之外空無一人。
長生慌了,一把甩開上官慧的手,跑了出來。
“爹,水缸,哥!”聲音在這個地方透出很遠很遠,甚至在遠處放著牛羊的人都回過頭來看著這個方向。
長生跑向了房子後面不遠的地方。嘴裡邊跑邊說著:“爹一定是來陪娘了。爹一定是來陪娘了。”
距離並不遠,沒跑幾步就到了那個自己曾經每天都要來的地方。可是到這裡的時候,長生的心就像停止了跳動一樣。呆呆的立在那裡。上官慧隨後跟上來的時候看過去的時候,和長生一樣,也站在那裡,臉色之上全是愕然。
兩個人就那樣傻傻的站著,不知道什麽時候胡長生的臉上掛滿了淚水。
在長生娘的墳包旁邊多了一個墳頭,而上面寫著的是:爹胡與天之墓。在墳頭前面插著早已經生了鏽的煙鬥。
“爹!”長生心中憋悶的那股悲傷終於噴發出來。這是一個讓胡長生難以接受的事實。多年的期盼是永不在見,這無疑是在胡長生的心上砍了一刀。
看著趴在墳前的長生就那樣撕心的一聲聲的喊著爹,上官慧的眼淚也流了下來。她清楚的記得上次來的時候,胡與天精神頭還不錯,甚至親自做了幾手好菜給這個遠到而來的姑娘。雖然沒和自己說很多話,可是那個老人很親和,眼神之中也充滿了只有在爺爺眼中看到過的智慧。就在自己離開這裡的時候, 老爺子送出很遠很遠。最後還衝著自己喊道多多照顧長生那個崽子。
“爹,我不孝……”長生狠狠的抽著自己的臉,沒幾下整個臉都跟著腫了幾來,可是依然沒有停止的意思。上官慧想過去拉一把,可是她知道這種悲痛,不發泄出來,對胡長生是終生的壓抑。
……
長生抽出墳前插著的煙鬥,用自己的衣服開始擦拭起來。很小心。
“爹,長生沒能見您最後一眼,你怪我吧。兒到現在都不知道你為什麽讓我出去。我恨你。我恨你不能讓我陪你走完你這輩子。從小你就和我說不孝的人就是地上的狗屎,走在路上讓人看見了,連踩都不敢踩,因為他讓人惡心。現在我就是那個讓自己惡人的人。沒養過您老,也沒有給您送終……”
“胡長生……”喊了一句胡長生的名字,上官慧又閉上了嘴,她不知道自己說點啥能讓面前的這個男人好受些。看著胡長生,聽著他的哭聲,她突然明白,自己不管說什麽也抹不去他的悲傷。能做的就是站在這裡陪著這個傷心的男人。她知道胡與天是胡長生心裡的天,就這樣突然間消失在他的生活裡,那就是天塌了下來。這是一輩子的痛。胡長生是一個重情重義的男人,更是一個孝子。沒能養老送終他這輩子或許都邁不過自己心中的那道坎。
天色慢慢的黑了下去。長生早就沒有了哭聲,跪在那裡一動不動。手上還在擦拭著煙鬥。
“你終於回來了,長生!”
聽到這個聲音,長生的身子慢慢的僵直起來。這是一個闊別了四年多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