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處,天色已完全黑了下來,雲憶摸索著點亮油燈,也不覺得餓,便不去膳堂,眼下無事,小白也還未回來,索性盤坐在床頭,再試試看能不能感應到天地靈氣。
徐徐吸了口氣,雲憶閉上雙眼,“蒼雲真訣・啟靈卷”似清泉自心頭緩緩流過:啟靈之道,靜神定心。亂想不起,邪妄不侵。固身及物,閉目思尋。表裡虛寂,神道微深。外藏萬境,內察一心。了然明靜,靜亂俱息。念念相系,深根寧極。(注:語出《太上老君內觀經》)如此納清吐濁、存神閉息,日夕修持,當明悟天地,直超彼岸!
雲憶自幼經岑雲教書習字,內中法門亦不艱澀,也是想得明白,再有白日修習一遍的經驗,當下沉靜心神,放松四肢百脈,依法訣修習。
雲憶經江千雲開導,心下也是做好了十天半月的準備,不過心中猶自不服,想著我不會那麽倒霉罷之類的……
不知過了多久,天地間似有一縷微光緩緩亮起,輕盈靈動,悠悠飄來,雲憶隻覺身上一涼,隨即便感到體內似多了一隻小蟲一般,遊來滑去,不由大感有趣,信心倍增,隨即有更多的微光一一出現,似天上灑下點點繁星,忽前忽後,時高時低,紛紛湧來。雲憶樂此不疲,更是舍不得停下了,如此再運行了兩遍啟靈法訣,突感周身隱隱有一股針刺之感,心下一驚,知是今日修習太過,經脈不支,趕忙停了下來,睜開雙眼,隻感身軀乏累,精神卻是極好。
雲憶心中歡喜莫名,伸出一雙手掌看了看,又摸了摸臉,不由嘟囔道:“好像也沒啥變化呀?”突聽屋門“咚咚”輕響兩下,一個溫婉的聲音在外道:“憶兒,可睡下了?”
“啊,師娘!”雲憶趕忙跳下床來,過去開了門。
只見岑雲提著一個食盒,佯怒道:“小兔崽子,野了一天,也不知道吃點東西麽?”唇角卻有一抹笑意,緩緩散了開去。
雲憶吐了吐舌頭,一摸肚皮才知道餓了,拉著岑雲的衣角嘿嘿笑道:“我正感覺餓了呢,師娘就送吃的來了,還是師娘好!”
岑雲也不理他,逕自進屋,將食盒內的吃食一一拿出,卻是一碗米飯,幾樣小菜,猶自熱氣騰騰。
雲憶被飯菜香氣勾起饞蟲,一伸手就向碟內菜肴抓去,卻不防旁邊恰到好處的伸過來一雙筷子,在他小手上打了一下,“哎呀”一聲縮回手來,卻是岑雲早有防備,笑罵道:“又拿手抓,要筷子是做什麽的……”
岑雲隨即將筷子遞到雲憶手中,目中有慈愛之色,道:“快吃罷。”
雲憶扒拉了幾口,含糊道:“師娘,你看見小白了嗎?”
岑雲左右看了一眼,才發現小白並未在屋內,笑道:“許是去後山了罷,你莫管它,一向跟著你野慣了的,又有些靈性,丟不了的。”言罷伸手輕輕拿下了粘在雲憶腮邊的幾粒米飯,拿起桌上的茶壺,沏了一壺熱茶。
雲憶嗯了一聲像是突然想起什麽,問道:“師娘,我有爹娘嗎?”
岑雲倒茶的手微微一頓,隨即如常,轉過身來笑道:“當然有啊,這世上每個人都有爹娘的。”
雲憶撓撓小腦袋,道:“那我爹娘是誰,是師傅和師娘嗎?”
岑雲失笑,挨著雲憶在桌邊坐下,憐愛的摸摸他的小腦袋,目光有些幽遠,輕輕的道:“不是的,你師傅當初遇見你的時候,便只剩你一人了,憶兒的爹娘應該有不得已的苦衷罷?不然也不會與你骨肉分離、天各一方,
待你日後修行有成,行走天下,也未必查不到他們的消息了。” 隨後展演笑道:“罷了,你現下還小,想這些作甚,師傅師娘一向也把你當兒子一般,不也跟爹娘一樣麽?”
雲憶畢竟還是個孩子,小眼珠子骨碌骨碌轉了兩下,像是覺得好像是這麽個道理,點了點頭,又問道:“那小白是哪裡來的?”
岑雲道:“小白啊,是你師傅碰到你的時候看見的啊,見它有些靈性,便一起抱回來了。”
雲憶哦了一聲,繼續扒飯……
次日清晨。
雲憶睡的正香,突然感到一個毛茸茸的東西在臉上撫來掃去,忍耐不住,“阿……嚏……”一聲打了個大大的噴嚏,這一下睡意煙消雲散,可是氣惱非常,“呼”的一聲坐起來,小白見雲憶翻身坐起,立刻收回它那毛茸茸的大尾巴,“嗖”的一聲跳到床尾,恰好躲過一隻扔過來的枕頭,轉過頭來,嘴巴一咧,“嗬嗬”兩聲,得意非常……
雲憶大怒,兩手抓住被角,鋪天蓋地的蓋了過去,非要抓住這隻擾他清夢的死貓不可,哪知小白靈動異常,這被子蓋了過去,小白早跑的沒影了,居然連一根貓毛都沒撈著!
雲憶跟白貓鬧得久了,知道追不上它,頹然扔下連余溫都散了的被子,嘟囔著穿衣下床。推開窗子,一股清新微涼的空氣帶著青草的氣息撲面而來,雲憶精神一振,美美的伸了個腰,道:“真舒服啊……這個時候,師兄師姐們應該都在膳堂了罷不知道師傅師娘今天會不會過來。”當下打水胡亂洗了把臉,向膳堂走去。
原來修道之人,隨修行日深,便可漸漸不食五谷,餐風飲露,以天地靈氣滋養己身,也於修行有益,隻是弟子輩中大多修行還淺,這五谷菜蔬,卻是絕不得的,於是蒼雲各峰便都設有膳堂,由諸弟子中修行無望,卻又不願下山者打理,多是一些山芋萵苣之類的素菜,少有葷腥。這龍血峰中的膳堂,裘萬塵夫婦雖早已辟谷,卻偶爾也會過來和大家一同用飯,聊些家常。
雲憶走進膳堂,眾弟子多已入座,衛池等男弟子在左側一排,女弟子在右側一排,人數比男弟子可是少的多了,主位一張長桌,兩把椅子,飯菜已是齊備,眾人卻都未動筷,按例是要稍等一下裘萬塵夫婦的。眾人見雲憶進來,都笑了起來,內中一個劍眉虎眼的年輕男子笑道:“喲,這不是小師弟嘛,這拜了師傅就是不一樣了啊,起床都能趕上吃早膳了。”
眾人哄然大笑,雲憶一揚下巴,道:“那可不,正浩師兄,等我修行兩年,定能打的你服服帖帖,改口叫我師兄!”眾人又是一陣大笑。
此人正是裘萬塵座下弟子談正浩。蒼雲門中,各峰弟子眾多,以入門先後排次而論,先入門拜師的,便是師兄、師姐了。
談正浩手撫胸口,作驚嚇狀,轉頭看向衛池道:“哎喲嚇死我了,大師兄救命!”
衛池性子灑脫,聞言含笑微微搖頭,也不理他,顯是對這幫師弟師妹們的胡鬧見得慣了。
雲憶剛要在左側末尾坐下,卻見對面的江千雲對他招手道:“小憶,來師姐這裡坐。”當下笑嘻嘻的答了一聲“好啊”,挨著江千雲坐了。坐在江千雲另一側的小女孩探過頭來,約莫十一二歲的年紀,眼珠烏黑靈動,臉蛋瘦俏,對著雲憶擠了下眼,笑道:“小憶師妹,歡迎來這邊坐啊。”
雲憶一怔,小憶師妹?隨即醒悟過來,白了那女子一眼,學著岑雲的口氣道:“許靈,莫要胡鬧!”
許靈一巴掌就拍了過來,道:“沒大沒小,叫師姐!”
江千雲連忙拉住許靈的手,笑道:“好啦,你們兩個一見面就打打鬧鬧的。小憶還小,你讓著他些。”
雲憶頓時得意起來,嘿嘿笑道:“就是就是,像你這麽刁蠻,小心以後嫁不出去。”
許靈被江千雲拉著一隻手無法動彈, 卻從椅子下面伸過一隻腳來,踢向雲憶,杏目圓睜,道:“誰要嫁人了?”
江千雲突道:“別鬧了,師傅來了。”
卻是裘萬塵夫婦走了進來,眾弟子一齊站起,道:“師傅、師娘。”
裘萬塵含笑擺了擺手,道:“都坐吧。”與岑雲在上首桌前坐了,微一掃視,卻見雲憶也在末尾坐著,嘴角不由逸出一絲笑意,頷首道:“憶兒也懂得早起了。”
岑雲也笑道:“日後要多向你諸位師兄師姐求教,勤於修煉,莫要偷懶才是。”
雲憶嘻嘻笑道:“知道啦,師傅、師娘。”
裘萬塵點點頭,拿起竹筷,道:“吃飯罷。”
雲憶早就等不及了,當下拿起筷子就往嘴裡填,江千雲在一旁輕輕敲了一下他道:“慢點吃,小心噎著。”
許靈哼了一聲,翻個白眼,嗤道:“餓死鬼投胎麽,沒人跟你搶!”
雲憶唔唔兩聲,待要反擊,奈何嘴裡塞滿了飯菜,含混不清……
裘萬塵對著雲憶道:“憶兒,昨日你大師兄傳你道法,可曾聽得明白?有修習過了麽?”
雲憶見師傅問話,梗著脖子硬是將嘴裡的飯菜咽下了,才道:“大師兄講的很細致啊,我回去就修習了,對了師傅,我身上現在有好多小蟲子爬來爬去的,有趣的很。”
膳堂頓時鴉雀無聲,裘萬塵夾菜的手一頓,訝道:“什麽?”
岑雲已是眉花眼笑,會過意來,道:“想不到你才修行一日的功夫,就修得啟靈境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