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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火炬》第8章 幻滅的希望(3)
  “你可以走了。”基洛看著身前地面上只露出兩個刀柄的匕首,點了點頭。他抬起頭,將那條失去嵌裝匕首的右臂藏進鬥篷裡,然後依然用冷硬異常的語氣,衝著恩雅輕輕的說。

  “我說過,我要殺了你。”恩雅單手一拎提起大錘,用歹毒的眼神盯著基洛。雖然擺脫了三年多來的囚禁之苦,但是拉馬庫斯的大仇,殺害母親的大仇,她又豈能不報?

  母親枯骨在前,拉馬庫斯血仇在後,怎麽又能用“你可以走了”輕飄飄的五個字,輕易抹殺?

  可是基洛這句話如同一隻黑手,猛然將恩雅心中塵封的那口枯井掀開。井中禁閉多年的痛苦、悲傷、彷徨、無助,如同一隻隻毛色漆黑、瞪著紅眼的吸血蝙蝠,尖叫著亂飛亂撞,填滿了她心中所有的空間。所有這些感情的悲鳴在女孩的思維中重合,共鳴,以至於恩雅盯著基洛許久,都沒有能夠挪動一步。

  就這樣,女孩站在原地,艱澀的忍耐著,方才重重的向前踏出腳步。

  她咬著牙,面容扭曲的向基洛走去。而基洛則緩緩的摘下鬥篷,平靜的面對著洶洶而來的恩雅。恩雅步伐越來越快,到後來幾乎是在小跑。

  然而她並沒有走到基洛跟前。

  她突然在半途停步,飛起兩腳,踢中插在地上的霍蘭提活殉短刀和長釘死契。刃口鋒銳異常的匕首有如兩道流星,徑直插入水晶囚牢的表面,隻發出“叮叮”兩聲輕響。

  恩雅悲傷的瞪視著基洛,然後憤然回身向水晶囚牢方向大跨一步,揮起大錘,用盡全身的力氣向插在水晶上的匕首砸去。

  “這,是為了拉馬庫斯!”

  “這,是為了我母親!”

  隨著恩雅兩記全力猛擊,兩柄匕首應聲而碎。她背對著基洛,並沒有轉頭。

  “我可以殺基洛。但是,”巨大的痛苦讓恩雅的眼淚不能自已。她背對著基洛,彎下腰,用有些痙攣的雙手扶住戰錘的錘柄,讓錘柄支撐著自己倏忽即倒的軀體。她用顫抖的雙唇,和哭的已經無法連貫的語調,奮力擠出幾個字:

  “但是,我不能殺黑桃J。”

  說到這裡,她終於可以毫無顧忌的,用聲震寰宇的嚎哭,呐喊,來釋放自己多年來,心中的苦痛。

  恩雅再也抑製不住自己奔湧而出的情感。自從三年前桑姆巴托司之戰後,十九歲的少女經歷了太多的離別,目睹了太多的慘況。她年幼的胸膛中鬱結了太多悲傷,太多淒楚,

  以及滔天的仇恨。

  也正是這樣,才讓恩雅跌跌撞撞的忍到了今天。

  三年多的時間,支撐她忍受無邊寂寞的,是復仇。

  三年多的時間,支撐她熬過寒冬酷暑的,是復仇。

  三年多的時間,支撐她戰勝奚落與側目的,是復仇。

  三年多的時間,支撐她硬扛傷痛折磨的,是復仇。

  三年多的時間,支撐她抵禦撕心裂肺的思念的,依然是復仇。

  可是今天,她即便戰勝了基洛,也無法向他出手復仇。她明白,以基洛的能力,早就能夠置她於死地成千上萬次。然而基洛卻以這樣一種方式囚禁了她——與其說是囚禁,不如說是囚養。而且基洛傳授了她這一身的武藝,讓她在將來的路上,無懼於厄運的挑戰。基洛一面是殺害她生母和養父劊子手,而另一面,又是她的授業恩師,是她的再造恩人——

  不論出自何種解釋,事實如此。

  基洛成了恩雅心中無法跨越的薛定諤之貓。

恩雅既必須殺死他,而又完全不可以殺死他。  她哭嚎著,用手胡亂拍打著綠色水晶中自己的倒影,用盡全力控訴著命運的不公。當她還只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時,命運就奪走了她的父母;當她安然度過豆蔻年華、正準備在這廣闊天地中大展拳腳時,命運又奪走了她生於斯、長於斯的家園;當她無依無靠,四顧左右而無人的時候,命運又奪走了她在這世上的最後一位親人。

  然而面對恩雅的血淚控訴,命運卻選擇了沉默。它只是在縹緲的天空中冷冷的看著,袖手旁觀。

  可是人們都說,上帝為你關上一扇門,就會為你打開一扇窗戶。恩雅此刻心中彷徨的大喊:

  我呢?你關閉了我生命中所有透出光亮的門,把我逼上一條絕路,那扇為我而開的窗戶又在哪兒?

  又在哪?!

  水晶中,十九歲的女孩雖然哭的面容扭曲,涕淚橫流,但是依然可以看出她已經出落的美麗而又挺拔。風霜與磨難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痕,卻也將剛強與堅定統統寫在了她的臉上。聰慧與勇武深深烙印在了她的軀體、她的臂膀、她的骨肉以及她每一寸肌膚裡。如今的恩雅,只是看一眼,就已經能夠知道——

  她早已破繭成蝶,從一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蛻變成為一名身負國仇家恨的鬥士。

  能夠戰勝基洛,意味著恩雅自由了。可是自由,對恩雅來說,又能意味著什麽呢?

  所有親近她的人,都死了。

  所有她所愛的人,都死了。

  所有愛她的人,也都死了。

  甚至是生命中那些與恩雅稍微有一些交集的人,也都死了。

  令人諷刺的是,如果說這個世界,還有人能夠觸及恩雅的靈魂深處,那麽他會發現:

  現在這個世界上,或許健在的、與恩雅羈絆最深的,就是身後站著的這個陰騖的瓊林精靈,就是這個殺死過她的至親,又對她有再造之恩的人。

  這不是什麽斯德哥爾摩綜合症,不是被害者對加害者的畸形依戀,而是一曲正在奏響的人間哀歌。

  ..

  基洛緩緩的走到悲痛的不能自已的女孩身後,默默的停住腳步。良久,等到恩雅的哭泣漸漸止歇,他才輕輕的伸出那隻唯一完好的左手,搭在女孩的肩膀上。

  “恩雅,”基洛第一次直呼恩雅的名字。然後他一字一字的說出了一句讓恩雅震驚不已的話:

  “我帶你去見——你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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