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過天晴,恩雅走出小亭,逶迤向西行進。身旁漸漸增多的精靈風格建築殘骸,都在提醒著恩雅,贖罪之槌就要到了。果然很快,恩雅轉過一個山口,一座高聳入雲的巨石城門就出現在她的眼前。與城門一起出現的,就是那座雄偉的前昆雅精靈魔法之都,現代米伽諾規模最大的中立城市——贖罪之槌。
贖罪之槌古稱麥迪薩拉瑪,意為永秘之城。它是在一萬二千年前由當時的一批昆雅精靈法師秘密地建造的,被用於保護女王最寶貴的法術秘密。雖然鬥轉星移,昆雅精靈在一次米伽諾世界性大災難中幾乎全部滅絕,剩余的瓊林、日焱兩部分支也廢棄了這座魔法之都,然而這座偉大城市本身卻保存了下來,依然屹立在南庫林卡多鬱鬱蔥蔥的山谷叢林之中。
走到門口,恩雅仰視著這座偉大的昆雅精靈城市。城門是十四根數抱粗細、高達十幾米的巨石柱組成,極盡恢弘霸氣。石柱下的台基上刻有繁複的雕飾,雕飾多為敘事體的史詩,雖然畫面早已被歲月嚴重剝蝕,但是殘存的片段,依然用細膩的筆法和精巧的構圖,述說著昆雅精靈曾經上萬年的繁榮。城門內是艾德雷斯回廊,雖說這是回廊,但這其中寬闊的空間仿佛讓人覺得行走在通向宏偉神廟的步道上。回廊兩側牆壁上鑲嵌有一些魔法燈具,雖然早已熄滅,但是偶爾閃爍的奧術火花提醒著每一個到訪的人——這裡曾經聚集了這個星球上最會使用魔法的人,這裡曾經屬於一個古老而強大種族,曾經是他們手中神秘力量的匯聚之地。
在艾德雷斯回廊盡頭,又一扇高大的橡木門出現在恩雅面前——橡木門上華美而又精致的雕飾讓恩雅豁然明白,原來從這裡開始,才算進入真正的贖罪之槌。
大門之外的景象就已經讓恩雅心生景仰,而大門內的景象,更是險些讓恩雅出聲驚歎。她剛一閃身走進虛掩的門內,無數精美的精靈雕塑就沿著城市正中的大道兩側在道旁矗立著,直通遠方。雖然歷經千年,但是這些雕塑依然能夠讓人感受到昆雅精靈華貴的氣息。這些雕塑大多是昆雅精靈人像,從挽弓控弦到虔誠祭祀,再到研習魔法等等,題材十分多樣,幾乎讓人懷疑這裡根本就不會有兩座相同的雕塑。就算不說這些華麗炫目的雕塑,在這座廢城之中,就是隨處可見的門廊拱柱,都裝飾精美而繁複,極盡奢華之能事。
然而在此同時,隨處倒塌著的碎石和長滿各種植物的噴泉,則不斷提醒著每一個往來的人——
這裡早已荒廢了數千年。
繁盛的永歌雨林並沒有能夠將這樣一座巨大的城市徹底吞沒,只是用隨處可見的藤蘿以及從石縫中潛滋暗長的各種植物來提醒著它的存在。
就在恩雅欣賞和歎服著恢弘華美與頹廢破敗共存的美景時,突然間一個黑黝黝的食人魔牽著一溜奴隸從她身旁小道上走過,並用一種貪婪的、不懷好意的目光上下打量恩雅。恩雅警惕收回目光,也看著那個食人魔。看到這個食人魔滿臉橫肉,凶相畢現,恩雅緊張的握住了身後的世界擊碎者錘柄。
食人魔並沒有說話。他只是笑了笑,然後用力一拽鐵鏈。隨著鐵鏈一陣叮當亂響,上面串著的七八個光著腳,面容愁苦、破衣爛衫的奴隸一起發出痛苦的呻吟,然後步履艱難的跟在食人魔後面走了。
這些奴隸中有人類,也有獸人、精靈和亡靈。這突如其來的畫面讓恩雅感到渾身難受,她這才想起——
現在的贖罪之槌,
早已經是高爾文食人魔的首都。 這些皮膚黝黑、肥胖而又貪婪的生物在此地建立了一個獨立於神聖聯邦與薩多安帝國之外、但又與雙方都有勾連的中立貿易城市。這裡掌握著整個庫林卡多大陸的奴隸貿易,甚至於說連鼎鼎大名的哥布林濃煙集團,在販奴這個領域都要聽令於這些個比他們自己還要醜陋的種族。就因為如此,高爾文食人魔聚斂了無數的財富,在南庫林卡多成為了一支不可忽視的力量。
恩雅站在原地,望著那群走遠的奴隸背影,腦海中父母的身影悠悠閃現。當年,她的父母,是否也曾經這樣,光著腳,屈辱的被這些肮髒的生物呼來喝去,是否也曾經在這個外表光鮮實則肮髒的城市裡,與未知的命運搏鬥。
命運的車輪兜兜轉轉,又將你們的女兒我送到了你們人生轉折的拐點。母親,如果你依然健在,請讓我找到你。你的女兒即將身披您遺下的戰甲參加命運的角逐。
父親,如果你在天有靈,請您護佑我。你的女兒將要為了奪回您遺世的傳承之物而面對命運的挑戰。
恩雅搖了搖頭。回憶的突然造訪,總令她有些心不在焉。但是她沒有忘記自己跋涉萬裡來到這裡的目的:找到父親生前的戰錘,並查訪母親的下落。於是她沿路打聽著,前往城市中心的競技場——所幸這個著名的競技場並不難找,很快,恩雅就來到這座氣勢恢宏的圓形建築旁。
這是一座高大的建築,以至於她發現,其實剛才根本無需問路,只要穿過艾德雷斯回廊,就能遠遠望見它的身影。競技場的看台分為五層,最上層是一個一個隔開的小型包廂,而下面則是普通看台。看台再下面,是一塊用三米多高石牆圍成的橢圓形平整沙地,這應當就是角鬥士們搏命廝殺的地方。
“嘿!”恩雅信步走入沒有比賽而空空蕩蕩的大競技場,然後叫住一個頸掛鐐銬、正在看台上打掃衛生的哥布林。哥布林停下手中的掃帚,面無表情的看著恩雅。“我要找這裡管事的,怎麽走?”
孰料,這個哥布林奴隸雖然停下了手中的活計,但擺出一張撲克臉,愣呆呆的看著恩雅。
恩雅無奈的搖搖頭,從包裡掏出幾個銀幣,扔了過去。哥布林這才用蹩腳的通用語回答:“找管事的跑這兒乾哈。西頭兒牆邊內窟窿眼兒,瞅見沒?就內窟窿眼兒。”
恩雅順著哥布林的手指看去,在花園區的高大圍牆上,開著一扇小門。
走下看台,穿過廣場,她低頭鑽進哥布林所說的這個“窟窿眼兒”。這實際上是一道開在廣場旁邊的低矮小門,但是門框頂上被什麽東西撞塌了一塊,讓人乍一看覺得,
嗯,就是個窟窿眼兒。
順著窟窿眼兒內的樓梯下樓,在又扔出好幾個金幣做買路錢之後,恩雅在一個辦公室裡見到了這位“管事兒”的。
“啊!高貴的女士!是什麽風把您吹到贖罪之槌來啦!謙恭的克雷格是您忠誠的仆人!”這是一個皮膚白皙的食人魔,胖大的肚子比外面那些普通的高爾文要肥出一圈。他艱難的從辦公桌後面繞出來,躬身施禮。肥肚子撞在辦公桌上,將桌上各種小擺件和筆筒等等雜物震的東倒西歪。
恩雅感到很不自在。從小到大,這還是第一次聽人叫她“高貴的女士”。看來,她身上的母親這身行頭,果然是幫了大忙。她連忙別扭的還了一禮,還沒來得及開口說話,克雷格又走到她面前,捧起她的右手,做了一個吻手禮。
一瞬間恩雅渾身的汗毛根根豎立,炸起老高。在家鄉,她還沒到能用吻手禮的年齡,眼前這個諂媚的食人魔竟然成了第一個吻過恩雅手的人。這還不算,克雷格靠近過來以後,恩雅聞到了一股前所未有的體臭味,讓她的胃部一陣激烈的抗議,險些嘔出來。
她強壓了壓胸中的惡心,禮貌的示意克雷格請坐。白胖子又從辦公桌旁的小過道擠了進去,跌進那把大號的靠背椅裡。
“高貴的女士,您這次光臨巨槌競技場,鄙人迎候不周,不知能為您做點什麽呢?”克雷格雙手十指相扣,放在辦公桌上。
“我來找一件東西。”恩雅開門見山,一邊說一遍在剛才衛兵搬來的椅子裡坐下。
“唔。”食人魔克雷格聽到恩雅的來意,有些面帶笑意。“大部分人到我這裡來,是來看看米伽諾最精彩的競技賽,順便小賭上兩手,找點樂子。還有一部分人是來找出路的——他們想憑借自己的本事在這沙場之中搏殺一番,來搭救自己乾癟荷包之中的困窘。您的這個要求,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不過,”克雷格收回在桌上撐著的雙手,然後整個人倒進扶手椅的靠背裡:“尊貴的女士,您要找的是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