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雅也無暇顧及那個爬牆的軟蛋。她背靠著牆,艱難的將已經拍變形了的頭盔摘下。
如崩似裂的頭疼讓恩雅呼吸十分艱難。同時,她感到自己的視線迅速變得模糊,內裡如同蒙上了一層灰布,只是偶爾會在布幕上,爆出幾個亮白色的閃點。光影晃動,恩雅只能感覺到光度的變化,卻沒法看清任何東西。
無奈,她閉上眼睛,胡亂抹了抹口鼻處的血漬,開始緩緩摸索著檢視全身。發現除了視覺依舊模糊之外,整個左半張臉也腫的硬邦邦的,左臂也軟垂在身旁,不能動彈。她用牙齒咬著肩甲的銅鏈,艱難的用一隻手解開按扣,並伸手使勁的捏了捏自己的左臂上下。這一捏不打緊,劇烈的疼痛閃電般襲來,頓時激的恩雅俯身一陣乾嘔。不過萬幸,摸上去應該沒斷。只需要將肩關節複位,再休養一段時間即可。
休養?這才剛剛打完第五場!
恩雅暗自苦笑。她解下束腰,從裡面拉出自己的上衣內襯,將下擺撕成幾根布條,艱難的包好自己頭部和小臂的傷口。在這個過程中,恩雅幾次疼的不能繼續,要緩上好久,才能再次抬起手,繼續處理傷口。
就在恩雅處理好了頭上的傷口,正在想如何處理自己那條一碰就如同被砍了一刀相似的左臂的當口,身旁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她煩躁的抬起頭,發覺一道黑影慢慢的從牆根處靠近。原來是克雷格,他眼看爬牆無望,隻得虛握著一柄鈍劍,一步一挪的向恩雅靠過來。雖然他已經看出恩雅已是力盡,但白皮膚食人魔臉色蒼白,全身上下的爛肉還是篩糠一樣抖個不停。
與克雷格一同靠過來的,還有一股濃濃的騷味。
恩雅嫌味道難聞,右手掄起世界擊碎者,猛砸在她與克雷格之間的石牆上。咚的一聲,石屑四濺。而克雷格本就只是壯著膽子來試探一下,這一錘飛過,讓他驚恐的不能自已。看到大錘襲來,也不管能不能砸到自己,嚇得咕咚一聲跪在地上,磕頭如搗蔥,一句告饒的話從他嘴裡說出,恨不得抖出二十多個聲部:
“女王饒命啊……”
然而恩雅早就在一日激戰的疲累與全身的傷痛折磨下精疲力竭。這一錘擊出,她竟沒能抓牢錘柄,世界擊碎者與碎石一起應聲落地。恩雅暗歎一聲,無奈的搖搖頭。她想起了拉馬庫斯。要是讓他看見恩雅打著打著掉了錘子,老家夥回家非打得她滿院子亂竄不可。恩雅向前走上兩步,想要將戰錘拾起。
然而就是恩雅走上的這兩步,步伐聲竟然嚇的跪伏不起的克雷格渾身觸了電一般猛烈的抖動起來。很快,她聽到地上食人魔竟然發出一聲怪異的尖叫,隨即伏地不動。
..
“他死了?”
克雷格趴在地上久久未動。有細心的觀眾發現,克雷格匍匐在地的臉上七竅流血,驚聲疾呼。
血液已經開始有些凝固在克雷格極度驚恐的表情上。首相克魯什命人進場查看,不多久,來人回報:
克雷格七竅流血,口中有紫黑色的液體流出——
他竟然口吐苦膽,給嚇死了。
克魯什不耐煩的擺擺手,示意知道了。他也對這個掌握了贖罪之槌最為臭名昭著產業的狡詐食人魔頗有反感,只是一直未有機會出手辦他。眼下王令如此,他也樂得這個結果。他拿起桌上那張布告單朗聲往下讀,示意競技繼續進行:
“有請最後一位國王護衛者——昆雅精靈末裔,旅居麥迪薩拉瑪的辛達雷王子,
利亞德林殿下!” 鐵柵門緩緩打開。一個高大的淡紫色皮膚精靈緩緩從中走出競技場黃昏陰沉的投影,在場中站定。
然而新出場的這個精靈,沒有引起看台上本應當有的歡呼,反倒是激起了一陣陣的騷動。
原因很顯然,有點常識的人都知道,昆雅精靈是金色皮膚,而紫色皮膚的,是瓊林精靈。
..
“那不是利亞德林王子!”
騷動的人群中有人尖叫。突如其來的變故令首相克魯什也微微俯身,抬眼向下看去。場中的瓊林精靈既沒有銀白色的長發,也沒有淺灰色的面容,更沒有辛達雷王室特有的綠色紋飾和那兩柄極具名望的錐形短劍。眼前這個走進場中的瓊林精靈極為高大,身高大約有兩米掛零,臉龐淡紫,淺藍色的頭髮在腦後扎了一個短馬尾。
只見這個人一身棕色盔甲,手執劍盾,背掛一柄黑色巨錘。
這還真不是利亞德林。看到這個光景,克魯什皺起一道眉頭,大聲喝問:
“來者何人?可知擅闖贖罪之槌者,有死無生!”
“我是代替王子殿下參加競技賽的。你要問我名字麽,我叫裡斯·金洲之喉。”場下的不速之客語調平和。但是明顯看得出這是個假名字,前後都只是各取了一個地名。不速之客解下腰間一個布囊,繼續以柔和的語調說:“為此,我還特意帶來了王子殿下的獨家授權。”
授權?克魯什還從沒聽說過贖罪之槌競技場還有代打一說。
只見場中的瓊林精靈打開布囊,掏出一個圓滾滾的物事,並猛力丟上解說台。
克魯什定睛一看,大驚失色。
原來丟上來的,竟然是利亞德林王子的人頭。
“根據規則,只要殺得了角鬥士,就可以代替該角鬥士。那麽我的這個授權,您看如何?”場中瓊林精靈依舊語調平和,沒有絲毫波瀾。仿佛殺死鼎鼎大名的利亞德林王子只是一件信手拈來的事情。克魯什的兩個腦袋都死死的盯著台階下的首級,半晌沒有出聲。
良久。食人魔緩緩平伸一隻大手,嗓音低沉:
“有請!”
..
競技開始,瓊林精靈並沒有急於進招,而是站在恩雅對面,上下細細的打量。恩雅緊咬牙關,單手拄錘,向著瓊林精靈所站的方向側耳傾聽,顯得異常警惕。看到這裡,精靈從懷中摸出兩個圓滾滾的小球,衝恩雅腳下丟過去。小球剛好滾到恩雅腳邊,在她蹄子上輕輕一撞。兩個小球色澤棕綠相間,內裡隱隱有一種碧綠流光緩緩流轉。
“左腳邊這個放在肩膀上。另外一個,貼在額頭。”
可惜,恩雅雙目幾乎失明,完全看不到。
她明顯感到了有什麽東西丟到了自己的腳邊。帶著滿腹狐疑,她站在原地沒動,只是用右手將錘柄向下壓了一下。她想,如果對面的人若是有什麽異動,自己先橫掃一記再說。瓊林精靈見此光景,旋即重重的後退了幾步,然後站下身,用劍背敲了敲盾牌。
聽到來人退遠,恩雅才小心謹慎的從地上摸索著將小球撿起。小球大概直徑一寸,表面粗糙,感覺上仿佛是兩個核桃。
但就是這兩個核桃一樣的小球甫一入手,一陣沁人心脾的清涼,裹著醉人的芳香就立即從手中氤氳飄出。
“你現在是個殘了半邊的瞎子。我要想殺你易如反掌。何必耍這麽多花活。”來人冷峻的聲音從十幾步外悠悠飄來。“信也好,不信也好。我隻給你兩分鍾的時間。兩分鍾之後——”
瓊林精靈略作停頓,再次用劍背敲了一下盾牌,發出錚錚聲響:
“兩分鍾之後,我取你項上人頭。”
聽了這話,恩雅咬了咬牙。來人所言非虛。說的沒錯,此刻的她早已是強弩之末不能穿魯縞。反過來,單憑來人這峙如淵嶽的氣勢,就能非常明確的判斷,
這人比之前的對手,都要強。
得了,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恩雅依言,將第一顆小圓球放在左肩脫臼處。
..
奇跡出現了。
恩雅感到小球中迅速的逸出一股能量細流,涓涓流入自己的傷患。仿佛有一隻溫柔的小手,輕輕的托起她掉出關節囊的肱骨骨頭,以極輕柔的方式,緩緩的將關節對好,沒有激起絲毫痛楚。然後這股能量細流又慢慢爬上受損的肌腱, 如同雨水滋潤土壤一般無聲的融化在肌腱內,讓肩膀周遭的拉傷一一複原。
恩雅萬萬沒想到,這隻芳香撲鼻的“核桃”,竟然有如此的神力。
額頭處的小球功效更是驚人。呼吸之間,恩雅腫脹的眼角變得開合自如,額頭火辣辣的傷口也已不再疼痛。另外,她感到自己的腦海一陣清涼,之前的煩惡、眩暈、耳鳴等等,全部就像被一陣宜人的微風撫過,一掃而空,不留絲毫痕跡。
最關鍵的是,這個世界的輪廓,又重新清晰了起來。
這天,這地,這競技場,這血染的黃沙,全都重新清晰了起來。
恩雅趕忙收回雙手,想要看看剛才這是何等的靈丹妙藥。然而手中空空如也,兩個小球就像不曾出現過一般,憑空消失在恩雅的手中。
只有幾片樹葉和花瓣在她手心中輕輕掀動著。一陣微風吹過,這些花葉也輕快的飛起,在空中旋動出幾個夭矯的轉折,消失不見。
一個平和的嗓音在遠處響起,將恩雅的視線拉回。恩雅循著聲音,打量著這個登場欲與自己性命相搏,卻不肯乘人之危、救自己於水火的瓊林精靈。瓊林精靈水銀樣的雙眸也看著恩雅。片刻後,他輕輕一笑。
“你大概還需要這個。”
瓊林精靈解下背後的黑色大錘,扔在恩雅面前。接著精靈豎起自己手中月麓城風格的梭形長盾護住全身,然後將劍尖在平搭盾牌三分之二處的月牙形缺口中,指著恩雅。
“讓我看看,雙持雙手的板甲刺客,到底有沒有傳說中那麽恐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