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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章冬夜

　北方的冬天，夜晚來得格外早。

　丁晉從染藍小築薛素潔那裡出來的時候，天色已黑了下來，及至行到朱雀大街，小仆“繡”對主人悄聲道:“老爺，後面有個小姑娘鬼鬼祟樂地一直跟著咱們，從延福坊一直跟到這裡，形跡很可疑。”

　丁晉聞言，回頭看時，一個騎毛驢的女身影，正返身向遠處行去，他也沒有在意，或者說，他的心神，還沉浸在剛才所想的煩惱之事裡。

　丁晉的煩惱，有兩件。一件就是和他剛才出來的地方有關——素姐的事情是他的大煩惱。

　在外人看來，這有什麽煩惱之處，娶了當妾便罷了，丁晉畢竟不是丁雲，他作為這個時代的人，除卻對妻小板的一點內疚之情外，可以說根本就沒有道德方面的負擔，所以，問題並不在此。

　丁晉的煩惱，關鍵便是他考慮得太深，太長遠，他作為一家之主，無論遇到任何一件有可能影響到家庭的事情，首先考慮的便是這件事是否會影響到家庭的和睦，而丁晉幾次三番，逼迫自己理智思考的結果就是:以薛素潔的心機和手段，她絕對不適合融入自己的那個大家庭。

　丁晉永遠不會忘記，薛素潔在懷孕五個月後，才告訴自己有了孩，而在之前，她寧肯用布條殘忍地纏緊肚，也不透露絲毫風聲，即便是連貼身丫鬟阿翹都瞞得死死。他無法想象這個女人是如何一邊承受著痛苦折磨，一邊還面不改色地敷衍著別人，這種對自己的無情，既讓他感覺不寒而栗，又有些心疼。

　心疼是確實存在的，無論怎樣，她總是自己兒的母親，也是因為那兩個可愛的小家夥，丁晉為此煩惱，他的本心，絕對是想要給孩們一個更好的生活環境。

　也許，可以先給她一個名分！丁晉心思付，恩，這次從洛陽回來，就操辦此事。

　暫時放下一件心事。丁晉松了一小口氣。之所以說“一小口”。是因為還有一件更讓他頭疼無奈地煩惱等著他去解決。

　要說素姐地事是“私事”地話。那這件事大概可算半件“公事”。事情是這樣地:最近。小天也不知發了什麽瘋。連續多次頒旨賞賜丁晉。讓百官側目。雖然賞地也沒什麽太珍貴地東西。無非是些錦緞布帛、貢品美食。但是賞賜人是皇帝。這份意義自然不同凡響。於是。便有人說。皇帝長大了。提拔拉攏一些年輕有為地官員。這自然是為親政做準備。培養“親信”和自己人了。

　這份謠言。要是放在別人身上。可能沒什麽。但丁晉不同。一方面。他得竇剛提攜扶持。在別人眼。他是明確打了竇派烙印地官員。是竇剛地心腹。現在突然又好像要變成了天地親信。竇剛和竇派眾人會怎麽想?他們會不會認為丁晉是個有奶便是娘地主。牆頭草。見風使舵。看到天要親政了。就暗地投靠皇帝去?

　對於這種猜測。丁晉有口難辨。而且即便能辯也不能辯。畢竟。什麽竇派啊。大臣派啊。天派啊。都是暗地地說法。大家你知我知。心裡有數。但是絕對不能說出來。說出來你就是違反了潛規則。被人彈劾個誹謗妄語都是小事。

　另外一方面。就是丁晉太年輕了。以他這樣不到三十歲地年紀。就擔任了“員外郎”這樣高級地官職。已經格外讓人嫉妒眼紅。如果不是他深懂韜光養晦之策。本人又善交際。恐怕早就被人攻擊指責。現在。竟然又得即將親政地皇帝看重。他承受不起。

　縱觀歷史。自古以來。少年英傑得當大任者有之。但沒有幾個人能有好下場。這不僅是因為他們年輕缺乏政治經驗和鬥爭手段地問題。更重要地是。他們太讓人嫉妒了。憑什麽。別人一把年紀了。還要熬資歷排隊等升遷。而他們只要被上位者看。馬上就能一步登天。位居人上?

　所以說，對於天地“另眼相看”，丁晉反而是如坐針氈、驚慌失措。每一次得到皇帝的賞賜，過後，丁晉總要前往竇剛府邸，費心竭慮地表示自己的忠誠，雖然這沒有多少用，但是要是不做，後果更嚴重。

　可是，慧帝似乎存心不讓丁晉自在，前兩天，小天竟然在上朝時，公然提議想讓丁晉出任“京兆少尹”，這個職位大概相當於現在的北京市副市長，但是又有不同的是，它要比副市長強悍得多。這個少尹，可不僅僅是“京兆尹”的副手，而是除了本身的職責外，還負有監督、審查“京兆尹”有無違法和不軌行為地權利，此外，他還負有巡查長安城內

　的職權，所以也被人稱“巡風使”。

　這個職位，自然是炙手可熱，按丁晉的能力、業績及現在的品秩來說，也不是完全沒有資格擔任，但是，提出這個建議的人，絕對不能是天，他在錯誤地時間，錯誤的地點，說了錯誤地話。

　果然，這個提議很快就遭到大多數人的反對，最後，不了了之，對慧帝來說，雖然有點難堪，不過也沒什麽大不了地，他還是個少年，也尚未親政，無關君主的威嚴和臉面，但是對於丁晉來說，這個副作用可就了不得了。

　散朝後，丁晉馬不停蹄地來到正侯府，幾乎是卑顏屈膝地向竇剛表忠心，反覆說明，沒有竇公地讚同，即便是讓自己當“京兆尹”，都不乾。

　直到多少年後，丁晉都無法忘記當時自己的恐懼和失措，更無法忘記自己在竇剛面前的卑微和屈辱。

　竇剛隻輕描淡寫地說了一句:聖人很看重你，這是好事啊。

　沒有生氣之語，沒有責備之言，但是丁晉卻清楚地知道，在兩人之間，已經有了一道細微的不信任的裂縫在蔓延。

　……………………………………

　“老爺，不是要回府嗎?”繡清脆的聲音，打斷了丁晉的沉思。

　丁晉搖頭道:“先去一趟胡三海的宅吧。”

　主仆二人沿著朱雀大街向北行去，一直到了安業坊才進入坊門，胡三海的家就在安業坊內。

　胡三海正在家裡等候丁晉的到來，他的妻和幾個嫂已經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肴，十幾個小孩哭著鬧著，想要吃那些讓他們直流口水的美味佳肴。

　胡家，是一個大家庭，不過實際上她們並不是有血緣關系的一家人。胡三海這個人，仗義疏財、豪氣乾雲，他的朋友很多，他對朋友也非常義氣，有幾個朋友因為早逝或者遠遊，家親人無人照顧，胡三海便“不忍其三族之寒饑，聚而館之”，就是把他們接到自己家奉養，這就不僅是養家，實際還包括撫養朋友的女及親戚，所以，他雖俸祿尚可，但常常被弄得非常窮困，有一段時間，他完全是靠著丁晉的接濟，全家人才勉強度日。

　言歸正傳，且說等到丁晉主仆來到後，胡三海恭敬地請丁晉上了首座，這才大大咧咧地坐下，為二人倒上酒，忍不住地自己先抿了一口，陶醉道:“真是好酒，幸虧上次你贈送給俺後，俺好辛苦地忍著酒蟲發作留了一點，要不然，今日可無美酒招待貴客了。”

　丁晉笑道:“你我之間，還用得著說什麽貴客?三海，你今日怎麽也矯情了?”

　“嘿嘿。

　”胡三海撓撓大腦袋，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俺就不客氣，不客氣了。”說完，一口把杯酒喝完，陶醉地舒了口長氣。

　“抓捕盜賊我來也、空空兒等人的事情，有眉目了嗎?”丁晉等他陶醉完，慢條斯理地問道。

　正準備夾菜的胡三海一呆，筷停在了菜肴上面，遲遲無法下筷，半響，才垂頭喪氣地收回筷，羞愧道:“悔不該不聽三郎之言，俺找到了賊人，可又讓人給跑了。”

　丁晉訝異，忙問其故，胡三海的大腦袋羞慚得幾乎要藏到桌下面，支支吾吾地將事情的經過，告訴了丁晉。

　丁晉聽完，真是有種哭笑不得的感覺，這個胡三海，根本就不是個當官的料，不僅因私廢公，更離譜的是，竟然會為了兩個剛結識不久的“犯罪嫌疑人”，甘願承受無法破案的責罰，這種大無畏的精神，到底是該責備他傻呢， 還是該敬佩他的有情有義呢?

　“既然被賊人逃脫，你也無需太過自責，隻怪此等狡賊實在油滑。不過天網恢恢，疏而不漏，終有再抓到他們的一日。”丁晉心裡雖怒其不爭，不過話語間還得安慰於他，胡三海是個驢脾氣，得順著他的毛梳理，否則，你就算說出的話是為他好，他也不領情。

　又安慰了幾句，胡三海的大腦袋終於抬起來些，丁晉又適時誇讚他接近趙氏父女的計策非常巧妙，三海不禁高興起來，片刻後，已經忘掉羞慚之情，哈哈大笑著和丁晉飲酒。

　兩人歡飲半響，丁晉又問道:“那另一個賊‘我來也’的案，可有進展?上次你說要到丟失寶物的各府調查失竊前後府人員進出情況，是否有收獲?”

　胡三海聞言，急急忙忙將杯的酒喝乾，興奮地道:“有收獲，有收獲，是大有收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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