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部 吏部外郎 第二十八章 市井英雄

　第二十八章 市井英雄

　只聽胡三海哈哈大笑道:“有收獲，大有收獲啊！”

　原來，自上次兩人分析“我來也”之所以犯案能毫無痕跡，且常常做到不可思議之事，便懷疑他有內應配合，胡三海回去後，便派得力乾將到案發之地詳細詢問府內眾人，不久，果然有了收獲。

　調查的著重點，在那些案發前後，異常出入府邸的人員，主要是各府聘用的下人和臨時人員，將調查的信息歸納整理後，一個很可疑的人物，浮現在了胡三海等辦案人員眼前。

　這個人，首先應該是具有一定的易容妝扮能力，各府眾人雖然對於可疑人物的描述皆不太一樣，但是有幾點非常一致;老頭、駝背、會一種吹糖人的遊戲。

　一個會吹糖人的駝背老頭，但是在各人的描述中，每次的容貌都不一樣，這讓見多識廣的胡三海本能的想到一個在市井豪傑中流傳很廣的詞:易容術。 雖然，即便是市井出身的胡三海都沒有親眼見過這種神奇的功夫，可是並不妨礙他相信這個世上確實有精通這門技術的高手存在。

　嫌犯的第二個顯著特點:就是年紀蒼老和駝背。 這應該是外形上無法用易容來改變的東西，也可以作為以後追捕嫌犯的重要依據。

　第三個特點，就是吹糖人。 胡三海當初在第一次聽到這個東西的時候，還無法理解這是個玩意。 他還親自去詢問了各府眾人，在大家七嘴八舌興高采烈地解釋中，終於了解到這也是一門很獨特地技術，駝背老頭就是憑借這種對小孩子有強大吸引力的手藝，不費吹灰之力地混入了府中。

　“吹糖人?”丁晉訝然，聽到這個詞的時候，他的腦海中咯噔一聲。 似乎有一種回憶起來重要事情的感覺，可惜終究還是沒有想起。 不過，除了這種感覺外，他也有種十分詫異的感覺。

　丁晉詫異的便是“糖”這種東西，在此時可是非常珍貴地奢侈品，並不像後世那麽便宜和普及，而這個有可能和神偷“我來也”有密切聯系的駝背老頭，怎麽可能會掌握這種奢侈地從來沒有聽說過的手藝呢?

　胡三海同樣對這個問題很納悶。 他在長安城生活了三十多年，三教九流的朋友眾多，從來沒聽說過還有這麽一門“敗家”的民間手藝。 這就很讓人奇怪了，因為據調查來的信息說，駝背老頭操一口地道的長安本地話，應該是個長期在長安城定居的人，但是胡三海派了大批手下和線人，四處訪查。 就是沒有聽說過有這樣一門手藝流傳。

　不過也正是因為調查這個，得到了駝背老頭地第四個特點:他說得雖然是正宗的長安話，但是口音中有一種特殊的味道，就是每一個字都要咬得非常清晰，細聽之下，給人很古怪的感覺。

　丁晉耐心地聽完。 然後笑道:“不錯嘛，掌握了這麽多線索，看來這個狡猾的盜賊難逃胡兄的掌心了。 ”

　胡三海聞言，有些鬱悶地喝了一大口酒，愁道:“娘個希匹，那賊廝鳥太也滑溜，或許是俺們大張旗鼓地一番調查驚動於他，俺的兄弟們四處布樁設探，雖有眾多特點可供稽核，可就是找不到他的影子。 莫非是真飛了不成。 ”

　丁晉笑著安慰道:“莫急。 莫急，這事宜細宜緩不宜疾。 也許，此時那猾賊正是要和你比耐心，操之過急反而正中了他地圈套。 呵呵，你可繼續按布置行事，只要他還在京城，總有落網之日。 ”

　胡三海還是愁眉不展:“鄭、顧二位大人憂急，雖得三郎與俺周旋，眼看期限將至，如無法破案，也總是不美。 再說要是我來也、空空兒再行犯案，俺的面皮終歸掛不住，還不如將空空兒之事據實相告顧縣令，任憑責罰罷了。 ”

　“不可！”丁晉嚴厲阻止他的破罐子破摔行為，沉聲道:“顧長風豪俠重義，又與你有舊，或不追究;可‘京兆尹’鄭大人歷來嚴苛求細，他本就為盜賊之事恁怒，你若坦白放賊之舉，恐怕我也救你不得，萬不可再說此莽率之言。 ”

　見胡三海羞慚地低了腦袋，丁晉放緩語氣，又道:“你也勿為此煩憂，某說過，定當為你和鄭譚大人美言幾句，你只需追究線索、耐心破案便可。 至於你所擔心在此期間群盜繼續犯案，恩，我可推薦一人與你，如能得此人之助，或可早日將狡賊緝拿歸案。 ”

　“此人是?”

　胡三海聽丁晉說得此人如此神通廣大，不禁暗自猜測，難道會是退休多年的名捕王超嗎?可是王老頭已經八十多歲，就算肯出山，只怕已經老得糊塗，又能起作用。

　丁晉笑道:“此人大名，你應該聽過，說來，他和你們萬年縣署，還有一段糾纏不清的交情。 他就是升平坊武侯鋪的黃花子。 ”

　“原來是他！”胡三海大訝，想不到三郎為自己推薦地竟然會是這麽一個人。

　黃花子這個人，是個傳奇人物，說起他的名號，在萬年縣甚至是整個長安城，都是響當當的鼎鼎大名，如果非要用一個詞語來形容他的話，那就是“市井英雄”。

　在長安城的市井走巷、窮人混居之地，真實地存在著這樣一個人群——他們“義膽包天，武藝出眾，敢赴湯蹈火，同死同生”，但生活困頓、處境艱難;在這種困境下，他們羨慕“不怕天，不怕地，不怕官司”，隻盼著若是有“識貨的”，便把這腔熱血“賣”與他。 這些人。 因為他們地熱血，因為他們的義氣，或者更是因為他們有別於常人的獨特行徑讓人們既羨慕又無法做到，所以便被稱為“市井英雄”。 而黃花子，便是萬年縣市井英雄們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

　十幾年前，少年黃花子已經是長安城有名地豪傑，人皆稱“素有勇力、義氣乾雲”。 手下呼聚著好大一批萬年縣境內地混混兒、浪蕩子。 要是按照正常的人生軌跡發展地話，黃花子最大的可能是被手下混混慫恿著當了黑社會老大。 橫行不法，魚肉鄉裡，最後犯事被朝廷正法。

　可是，黃花子卻有了奇遇，有人說他是得遇名師，有人說是被神仙點化，反正黃花子無緣無故地失蹤了三年。 三年後黃花子重出江湖，人們發現這個家夥變了。

　首先，人們發現黃花子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言談舉止，變得不再像是以前那個粗粗魯魯、莽莽撞撞地黃花子，他變得衣冠楚楚，溫和有禮，也可說是裝作斯文。

　其次，一些親近的兄弟們。 很快就發現其實黃花子大哥並沒有變，精美的衣服遮擋不住他的血性，斯文掩蓋不了他的流氓氣息，要說真正的變化，其實並不是外貌的改變，而是黃大哥變得非常有智慧。 一些以前往往需要靠猛力、暴力來解決地事情，現在黃花子只要動動嘴皮子，出幾個小主意，就輕易地解決了。

　不過，最大的改變，還是黃花子苦練三年後得到的絕技，也正是因為這項絕技，才最終讓他成為名號響徹長安城的豪傑之士。

　黃花子的絕技，說來並不稀奇，可是在這個時代還是讓人覺得非常不可思議。 而且他很聰明地配合上迷信色彩後。 就給這項絕技披上了一層神通廣大的神秘面紗。

　他的絕技，就是解繩索。

　黃花子曾當眾宣稱。 天下沒有能困住他的繩索。 開始人們自然不信，有些好事者便前往試驗，結果，幾次下來，就成全了黃花子地名聲。

　有一次，黃花子聚眾鬥毆，被萬年縣的差人們當場抓住，將他捆了個結結實實，因為顧及他的威名，還專門捆綁了三條繩索，格外照顧。 結果，半路上，黃花子故意拖拖拉拉地磨蹭到隊伍後面，趁差人們一個不注意，雙手一崩，便將早就解開的繩索掙脫，隨即逃逸。

　還有一次，黃花子因偷竊罪被抓獲，關進了萬年縣大牢，也不知怎麽地，還是被他輕易地逃了出來，於是，黃花子從此便更上一層樓，放大話說:不僅天下沒有能困住他的繩索，天下也沒有能困住他的監牢。

　“萬年縣尉”顧長風聽聞後，對這個傳奇人物很好奇，又有些不相信他誇下地海口，想見識見識他的本領，於是便讓人盯緊他，尋機抓捕回來。

　此時的黃花子，可說是已經功成名就，要錢有錢，要兄弟有兄弟，可他卻有個壞毛病老是改不掉，那就是“偷竊”，一天不偷摸點，他就感覺渾身癢癢不自在。 要說這個偷東西的頑固毛病，其實也不是黃花子一出娘胎就帶來的，算算時間，正是在他學藝歸來後才慢慢浮現，所以有些精明的老賊頭便私底下猜測，教黃花子絕技的師傅，很可能也是一位同行。

　再說黃花子，他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被顧長風惦記上了，所以有一天他手癢起來，便又去街上小偷小摸，結果便被萬年縣的捕快們逮個正著。 黃花子雖然是英雄，好像又得神仙指點，不過畢竟是凡人一個，十幾個捕快一窩蜂地圍了上來，他隻來得及將其中兩個打成熊貓，便被眾人撂倒，七手八腳地捆成了肥豬一頭。

　繩索雖然捆上了，眾差人還不敢大意，幾個人又擰胳膊又擰大腿，還有個掐著脖子，總算將黃花子安全地護送到了萬年縣署。 顧長風見了他的狼狽相不禁大笑，更是懷疑黃花子絕技的真實性，不過人既然來了，不試試也不甘心，於是便向黃花子提出一個賭約，問他敢不敢接受。

　這個賭約是這樣地:黃花子進入萬年縣大牢後，不管他用辦法。 只要能逃得了，不僅重罪輕罰，他以前所觸犯刑法地事情，都可以通過交點銅錢來贖罪免刑;而如果他輸了，不僅要老老實實坐牢，以後還得改掉那個小偷小摸地習慣。

　黃花子此刻既然是身陷別人之手，完全是死豬不怕開水燙。 自然接受，於是。 顧長風仔細囑咐看守大牢地幾個獄頭幾句後，便將黃花子投入大牢。

　兩個人的賭期，是三個月。

　暫且不提黃花子怎麽想著逃跑，先說說萬年縣大牢，這座監獄裡關押的都是普通的刑事犯，這批普通犯人大約有三百多人，盡管犯罪的情況各有不同。 但是有著一個共同的心願，那就是希望早一點出去。

　要想提前得到釋放就得動腦筋想辦法，墨守陳規只能是把牢底坐穿。 好在犯人中間各色人物俱全，有些平日裡也關心些國家大事地人就提出我們應該向朱前疑同志學習。

　這個朱前疑又是人呢?其實他本來只是長安城內一個落魄肮髒的獸醫，但是因為前些日子，發現了一件祥瑞之事，其實就是一頭母豬給兩隻小狗崽喂奶，這要是換做一般人。 驚奇過後也不會太當回事，但是朱前疑很有政治覺悟性，他發現這件事情可是非同小可，豬給狗哺奶，這說明?說明天下太平，皇帝仁義。 連畜生都感念上德而哺育異類，是大祥之兆啊。

　於是，這件事馬上被上報，當時正值慧帝剛剛即位，新舊交替，百廢待興，朝廷正需要這些祥和之事來表明小皇帝是受上天保佑地，是正統出身，因此，朱前疑因首先發現祥瑞之功。 被授“縣男”爵位。 賞賜了大量金銀財寶，後來還被提拔為專為皇家準備食物菜肴的“尚食局”的一名“奉禦官”。 這，可是正五品的官員。

　犯人中的精英分子認為，向朱前疑學習落實到具體的行動上就是要掌握大局認清形勢營造出一個祥瑞的事件，如果這個事件不存在那就製造一個。

　這個時候，我們地黃花子同志也正為如何脫身而愁眉苦臉，打賭之前，他實在低估了這次賭約的困難性，黃花子雖有絕技傍身，但是前提條件是，必須有合適的工具輔助和時機配合，但他萬萬沒有想到，那個固執混蛋的顧長風，竟然派了專人時刻盯著自己的行動，這樣的話，他除非真是被神仙教導過絕技，否則又怎麽可能無聲無息地逃出監獄?

　幸運的是，別的犯人給了黃花子靈感，犯人們地共謀之事，讓他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非常妙的點子。

　尋了個機會，黃花子將自己的想法透露給獄中一位兄弟，由他做聯絡人，再通過互相轉告的方法，通知給了所有犯人。 不得不說，他們運氣很好，這個過程中，事情竟然沒有暴露。

　於是犯人們開始在監獄牆角的空地上營造人造景觀，整出一個大腳印子。 這個腳印長達五尺，按照大周的度量衡，一尺相當於現在地三十公分，五尺就是一米五。 一般來說身高一米七零的人腳長是二十五公分，照此推算腳長一米五的人身高應該在十米左右。 巨型腳印製造完畢，犯人們都回到自己的監房中耐心等待，到了夜深人靜的時候，隨著領頭人一聲令下，三百多犯人一齊高聲呐喊。

　監獄的獄吏看守有責，聽見犯人們的喊聲都要掀翻牢房了，急忙趕來查看。 犯人們說，真是最大的幸福啊，遇上神仙了。 剛才有一個神仙從天宮下凡光臨咱們監獄，只見那神仙身高三丈，腳長五尺，臉是金色的，一隻腳踏進監獄的圍牆另一隻腳還在半空地祥雲上。 至聖至靈地神仙告訴我們說，上天已經知道你們這些犯人都是冤枉的，特意委派我來看望大家，你們不要擔心，當今地天子英明無比，很快就會發布大赦令赦免你們。

　獄吏們立即勘察了現場，在火把的照耀下他們在監獄牆角發現了那個大腳印，隨後趕來的刑偵專家根據腳印的大小推斷犯人們所說的神仙身高三丈是可信的。

　這件奇事被層層上報，最後匯報到皇帝和宰相那裡。 到了這樣的政治高度，大家考慮的自然就不是事件當中的疑點和紕漏，而是要講求政治意義，不管這件事是不是真的，犯人們的話可信不可信，“上位者”需要的只是它能不能為政治上的安定團結， 帶來正面的影響?

　答案自然是肯定的，這個故事被好事者們一傳十，十傳百，很快就在長安城裡傳了開來，當時有一些自稱專家的人專門負責向公眾解釋這個祥瑞的偉大意義，於是就有專家說:因為，足就是豐衣足食，又因為，大足就是大的豐衣足食，所以這次天神降臨事件，就是表示在新皇的領導下天下大足。

　不久後，皇帝便宣布大赦天下， 大赦令頒布之後，萬年縣大牢的那些犯人興高采烈的走出了監獄。

　打賭輸了的顧長風親自送黃花子出獄，還請他喝了一頓酒，臨別的時候，他執著黃花子的手，頗有些感歎地說:“有勇有謀，果是豪傑英雄。 這次是本官輸了，雖然沒有見識到你的絕技，不過輸得是心服口服，如果不嫌棄的話，非常願意和你做朋友。 ”

　以後，兩人果然成了非常好的朋友，後來得顧長風推薦，黃花子還成為了公門中人，做了升平坊武侯鋪的押長，大概相當於後世的“派出所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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