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部 襄州刺史 第四十章 收尾
第四十章 收尾
丁晉決定釋放那些被關押的昭儀軍士卒。
六竹不解道:“大人。為何不好好殺殺那孫暴徒的威風?最好是讓他上門來求咱們,到時候好好羞辱羞辱他。”
丁晉笑笑,六竹雖然聰明,平日又多得自己指點,在一些事情上已經可以提出獨到的見解,但畢竟還是未脫少年人的稚氣,他的想法,也就難免不成熟。
這次,他和孫歸之間的爭鬥,雖然在外人看來,激烈驚險,凶險莫測,險些鬧出了一場滔天大禍。可是,丁晉心裡很清楚,這次雙方不過是點到而止,既然誆孫歸不住,那麽,這場戲,也該收場了。
其實,戲唱到現在,己方也不能說是完全沒有收獲。起碼,原先謀劃的一些東西是達到了。
比如,打擊昭儀軍偏師的囂張氣焰,為邵鳳康等谷城官員樹威,以方便他們以後工作的開展;再比如,對孫歸及依附其者,提出了嚴重的警告,讓想為他賣命的人掂量掂量和自己作對所要付出的代價。
這些目的,基本都已達到,而人不能太貪,尤其是官場之上的爭鬥,暗流湧動,誰也不敢保證自己有必勝的把握,那麽,積小勝為大勝,耐心等待最佳時機給敵人以致命一擊,才為上策。
另外一個考慮是,丁晉不希望和昭儀軍的關系搞得太僵,私人恩怨絕不能凌駕於個人理智之上,他清楚地知道,昭儀軍的存在,對於目前的襄州局勢來說,是利大於弊的。
作為一名高級官員,要善於跳出事物本身,用一種旁觀者的冷靜俯視全局,要看到一件事情的外延影響——現在的襄州,可以說是在數支實力強大的軍隊當中尋求到了一種暫時的平衡處境。如昭儀軍離去,襄州很可能被眾強軍瓜分,那時候,就不只是一個谷城縣要負擔“吃食”重擔,很可能是全州百姓都要跟著倒霉。
所以,昭儀軍士卒必須釋放,但這個“放”也有放的技巧、放的方式。
丁晉來到了關押士卒的大牢。
與外界傳聞大大不同的是,被扣押士卒,除了滋事的當日被各自責罰了二十大仗後,並沒有受到任何殘暴的虐待。
事實上,他們雖然被關押在大牢中,但這幾日的日子過得還不錯,不僅吃食上面,谷城縣對他們有優待,而且每日還供應一些酒水,讓這些武夫頗生出些樂不思蜀的感覺。
看到丁刺史駕到,眾士卒皆跪伏在地,神色之間不免畏懼。
丁晉一副和顏悅色的樣子,和那日責罰士卒時的威嚴冷酷大是不同,他微笑道:“本官今日來此,是為釋放諸位而來。”
眾士卒聞言大喜。但又有些不敢相信,這幾日來雖說好吃好喝,但大家心裡難免踹踹,衝撞朝廷大員,那可是多大的罪啊,難道真的不追究了?
丁晉歎息道:“本官素來治法嚴謹,旦有所過,無論親疏,必受責罰。可你等皆是軍中勇士,困留此地,非是國家之幸,又觀你等數日來舉動妥帖,頗有悔意,因此,本官就網開一面,饒你等不敬之罪,希望諸位以後多多為國立功,也不枉費了某一番心思。”
軍卒們被說得羞愧難言,紛紛低下腦袋,一名老卒道:“使君仁愛之心,小的謹記於心,以後若再衝撞神威,必受天打雷劈之罰。”
丁晉讚賞地點點頭,特意問了老卒姓甚名誰,又將眾士兵一一扶起,吩咐隨從人員倒了美酒,丁晉親自敬了士卒們兩杯,讓眾人感動得熱淚而下,皆呼使君大人仁義。
安撫完軍卒。接下來的事情,是選擇一位官員,充當使者,將士兵們送回軍營。而這名使者,除了這項任務外,還有更重要的使命,丁晉認為,他必須擁有過人的口才和剛柔並濟的圓滑手段。
丁晉原本屬意刺史府司務參軍賀勝,可惜賀勝似乎對自己不自信,猶豫之中,谷城縣尉牛畏搶了先。
牛畏認為,雖然此行看似凶險,認真思索下,其實並不虞有性命危險,如果應對得當,其他風險也可避免。
而如果可以完成任務,自己在丁使君心中的印象,必然大大不同,只要其稍加提攜,錦繡前程不在話下。
這麽多年的官場生涯讓牛畏明白很多:許多人比他更有才,但得不到賞識,沒有發揮的平台,那才被埋沒了。漸漸就變得沒才了,普通了,平庸了。而許多人庸碌無能,牛畏深鄙其才,但他們卻得貴人提攜,很快便平步青雲,官級顯赫,自己連仰視都沒有資格。
牛畏深知,官場之中,一個人要想有所作為,離不開上司的賞識。所以,他必須抓住這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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帶著這種立功表現的心理,牛畏來到了昭儀軍營。
和眾人此前想象的一樣,他果然遇到了刁難,而第一關就是士兵對他的威懾和恐嚇。
刀陣戟林,牛畏從容通過,戰鼓雷動,牛畏不為所動,大軍暴喝,他同樣微笑視之。
孫歸在大帳接見於他,左右軍官森立,甲士刀槍出鞘,一派肅殺之氣,孫歸一見面,就喝問道:“牛畏,你小小縣尉怎麽竟敢仗責我營中軍士?現在還敢隻身前來,本將殺了你,猶如殺隻雞般容易,你難道不害怕?”
牛畏聽了,心中更是踏實,孫歸如此說,就是想將這次和丁刺史的衝突,轉移到谷城縣方面,也就是將一次嚴重的衝突轉變為軍隊和谷城縣方面因為軍糧而起的小糾紛,這就是想大事化小、息事寧人之態了。
理解了這個意思,牛畏自然心領神會,他正氣凜然地道:“不錯,昭儀軍士卒,正是下官所責,但是孫都尉可知其中緣由?”
說完,不等孫歸等人開口,便將當日士兵在谷城衙門鬧事並喝罵縣令邵鳳康之經過,擇要說了一遍,牛畏大聲道:“都尉是朝廷官員,縣令也是朝廷官員,縣令如對都尉無禮,律法之中自有責罰規定。而如果都尉對縣令無禮。難道就可原諒嗎?都尉手下驕兵悍將衝撞縣衙,冒犯縣令,本人見之,自然嚴懲不貸,如果都尉覺得沒有道理,下官今日就是來請罪的。”
一番話,說得孫歸沉默無語,此事便算揭過,接下來,眾人開始商議牛畏今日來營的第二個任務也是主要任務—議定以後每月的軍糧數額。
在這場爭論中,牛畏一開始,便提出了一個比丁晉給他的更低很多的數額,而這個數目,是昭儀軍完全不可能接受的。於是,一番激烈的爭吵爆發了,牛畏寸步不讓,軍官們群情激奮,爭吵到後面,甚至有暴躁的軍官拿刀指著牛畏,聲稱如果他不讓步,今日便要他血濺當場。
牛畏不為所動,從容地回答道:“本人只是一位使者,來意雖為兩家和睦融洽,卻無法違背上官的命令,如果你硬要逼迫,那麽,即便暫且答應下來,也不過是空許承諾,又有用呢?”
軍官們紛紛斥罵威脅,牛畏始終不為所動,反而是孫歸一反常態,難得地沒有發脾氣,而是很無奈地對他說:“牛縣尉出使本營,便是尊貴客人,本將本欲以禮相待,所以,此前你無禮地大聲責問,孫某也沒有怨責。奈何,牛縣尉逼人實在太甚,許之數額,對於本軍需求,不過九牛一毛,差得太遠,不說眾將憤怒,某也不能答應,如果牛縣尉執意如此,只怕不僅要傷了雙方和氣,也難保你本人安危啊。”
牛畏依然無所畏懼,正容道:“抱歉,恕難從命。”
眾軍官頓時鼓噪起來,一位旅帥撲到牛畏身前,圓睜虎目,殺氣騰騰地喝道:“好個冥頑不靈的豎子,老子送你一程。”
說完,揪住牛畏的脖子,便向帳外拖去,又有兩名軍官急忙上前勸解,那旅帥暴怒異常,只是不聽,更死命地拖拽著牛畏。
牛畏脖子被他所擒,呼吸困難,不片刻,已是臉色鐵青,隻感覺肺中如被火灼般難受,一種快要死亡的恐懼感湧上心頭。
牛畏幾乎就要大聲求饒,可是一想到如果能得到丁使君欣賞,那麽此後揚眉吐氣、仕途得意的那種暢快感,恐懼立馬不翼而飛,似乎連窒息的痛苦感也減輕了許多,牛畏腦中幻想紛出,幾乎看到了自己身穿紫衣官袍的威武鳳儀,他的嘴角逸出了一絲笑意。
“。。。糟了,這家夥沒氣兒了。”
“。。。。。。”
“你姥姥的王虎,那麽大力乾。。。”
“。。。好像還有一口氣。。。”
“。。。快快,用冷水潑潑。。。”
“。。。。。。”
“。。。直娘賊,這姓牛的快死了還笑。。。”
折騰了半天,牛畏醒了過來,喉嚨像著了火般難受,他掙扎著從地上爬起來,又伸手摸摸臉上、衣襟上的水漬,再看看周圍那些軍官精彩的表情,他控制不知地哈哈狂笑起來,笑畢,牛畏喝道:“來啊,來啊,們所有人姥姥的大爺的姥姥,老牛就在這裡,你們有本事將老子一刀剁死,要再將老子搞死搞活,老子操死你們親娘。”
孫歸臉色鐵青,將目光投向柳阿安,示意他出馬。
柳阿安不想動,但今非昔比,孫歸擁有絕對的強勢,他只能苦笑一下,走到牛畏面前,軟語相求道:“牛大人,咱們有事好商量。剛才對牛兄無禮之人,本將已著人押了下去,必治他以重刑,希望牛兄看在昔們雙方關系還算融洽的情面上,在軍糧數額方面,能不能稍許通融一番?”
牛畏冷冷地看著柳阿安,半響,才一字一頓地說道:“某再說一個數,不同意就拉他娘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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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儀軍使丁寶楨,接到孫歸的急信時,已經是五日後的事情了。
在此之前,他已經對谷城方面發生的衝突事件,通過各種渠道,有了一些了解,結合孫歸等人的軍信,丁寶楨認為,他已經掌握了這件事情的原委。
對於襄州刺史丁晉,他感覺很生氣,這個年輕仔,剛來襄州便搞風攪雨,生出無數是非,實在是不知天高地厚之徒,竟然還想和我昭儀軍作對,真正是豈有此理。
對於孫歸,丁寶楨同樣很生氣,孫二郎是他寄予厚望的愛將,將其放在襄州,目的是另有重用,可惜他竟然糾纏於個人恩怨,膽大妄為到和一名上官鬧衝突。哼,別以為老頭子真的老糊塗了,如果這個不成器的東西,還想亂來,那麽,就得好好敲打他一下了。
當然,孫歸隨後的應對策略,還是有一些地方讓丁寶楨滿意的,他最高興的,是看到孫歸無時無刻不將昭儀軍的威風和顏面,擺在首位。丁寶楨認為,軍隊和人一樣,臉面最重要,那是一種風骨,一種節氣,性命可失,腦袋可丟,但面子絕對不能不要。
另外一個讓丁寶楨非常不滿意的地方是,谷城縣修改的供應軍糧數額。雖然經孫歸等人努力爭取,但是最終商定的數目,還是比以前的供應少了些,勉強在昭儀軍容忍范圍之內。
丁寶楨素來看不起地方官員,尤其是戰區的地方官員,如果沒有軍隊保護,別說是糧食,只怕他們連性命都難保全,現在軍人出生入死,剛取得一點點戰場上的勝利,那些官員就想著法子要削減戰士們的口糧,真正是欺人太甚。
懷著憤怒的心情,丁寶楨一狀將襄州刺史丁晉告到了元帥武元宗那裡。武元宗被朝廷授予“河北淮南淮西光蔡等道州行營兵馬招討處置使”,擁有戰區軍政之事的所有處置權,所以,他也可以管到襄州的地方事務,而且他還有特別處置權,如果願意,可暫時停止丁晉的職務。
丁寶楨先寫了一封言辭激烈的告狀信,傳給了正在汴州(開封)辦公的武元宗。武元宗接到信後,沒有處置此事,而是送給了丁寶楨一冊《職官令》。
丁寶楨不解其意,還是幕僚提醒道:這是大帥覺得錯在於你,所以讓你好好研讀朝廷律令。
丁寶楨聽了,險些氣炸肺,一怒之下,連申州的戰事都不管了,快馬加鞭跑到汴州去和武元宗說理。
沒想到一見面,丁寶楨就被武元宗狠狠訓斥了一頓,說他是軍中老將,卻如此不識大體,竟然在戰事緊要時,為了一點小事,就擅自離開軍隊跑到了後面來胡攪蠻纏,如果不是念他執功甚多,必要嚴懲。
武元宗命令他立即趕回前線,參加接下來的大會戰。
如果是一般人,看到武元宗生氣,只怕就會乖乖地聽命離開,有事等到上官氣消了再說不遲,可是丁寶楨不同,他這個人很倔,年輕時被人戲稱為“倔把頭”,指的就是他性格很不好。
丁寶楨倔脾氣立馬發作,聲稱如果武元宗不將此事公正處理,他就賴著不走了。
而武元宗同樣是一個剛正倔強之人,大怒之下,就要以軍法處置丁寶楨,而且是斬首之刑。元帥府的其他人見事情鬧大了,急忙攔阻,勸說道:值此用兵之際,擅殺大將,實為不妥,不如讓丁寶楨戴罪立功,也好激勵士氣。
眾人分析完厲害,武元宗的氣也消了,丁寶楨實為難得將才,昭儀軍也是作戰最勇猛的幾隻地方軍隊之一,如果因為這點小事,就將丁寶楨殺掉,可惜不說,也讓其他軍隊的將士心冷,所以,這個倔毛驢,還是不能殺的。
丁寶楨呢,此時也已經冷靜下來,又有能說會道的行軍元帥司馬周俠等人好言勸說,老頭兒也知道自己這次實在太莽撞,如果再不識相,不僅自己的人頭保不住,以後昭儀軍也要跟著倒霉,所以在武元宗給了個台階後,他就頂著一個戴罪立功的帽子,鬱悶地回了前線。
雖然,一場風波化解,但此事後,丁寶楨就覺得武元宗袒護丁晉,心裡存了個疙瘩;而武元宗認為丁寶楨持功自傲,心裡也開始憂慮這些桀驁不馴的統兵大將,會成為尾大不掉之勢。
在武、丁二人鬧矛盾的時候,一場陰謀也在鄢城密議。
鄢城,安國郡王府莊園—西林園。
密室之中,公子王保和王府主薄王彥, 正相對而坐。
王彥將發生在谷城的事情,詳詳細細地說給王保聽,其中一些細節,涉及丁晉、孫歸等人的私密之事,卻也被王彥探知,真不知他屬下的情報網絡是何等嚴密龐大,才至有如此功效。
王保聽了,笑笑道:“丁,丁使,使君,在下,下,下好大一盤棋,可惜卻沒,沒沒沒,成功。”話語中卻有著強烈的欣賞之意。
王彥淡淡道:“這位丁大人的能耐倒是不小,竟然和元帥府長史攀上交情,而且關系看來還不可小視,此人年紀輕輕,卻在軍政兩道皆如魚得水,真是難得。”
“那,那是當然。”王保高興地道:“我我我,我王保看,看重之人,豈,豈是易與?”
王彥很憂慮王保對丁晉越來越深的讚賞喜愛之情可能影響到後計,想了想,說道:“公子此前擔心丁刺史可能破壞大事,吾現有一計,定讓他自顧不暇,甚至,丟了性命。此計,最大的好處是,吾等隻管袖手旁觀,自有人出力對付丁晉,而且,如果出事,也與王府無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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