略暖的湯水滑到舌尖處。沒有味道?一點味道都沒有。這暖意中卻多了一絲涼爽的氣息在口腔中綻放。　　武玄奇大感奇怪，正想出聲相詢，眼角往上一瞧，王老的嘴巴還沒離開茶盞呢。

　　武玄奇隻得又故作姿態地細細品嘗。這第二口，立即有種夏日炎炎時喝到純淨山泉水般的味道滋生出來。清甜的味道一直爽到了喉頭。

　　當茶湯第三次流到嘴裡，甘之如霖的口感讓武玄奇覺著連哼出的鼻息都帶上了甜。他不敢再喝了，非但生怕一口氣把碧螺春的美妙給嘗盡去，更加重要的是，自己的胃部已經開始鬧革命了。香甜的茶水淌進胃河，馬上就有酸澀之氣反衝而上。

　　就是這樣的。除了大紅袍，武玄奇無論喝綠普洱甚至同為烏龍茶的其他茶葉，他都得反胃乾嘔。

　　在沒有查出嚴重胃潰瘍之前，武玄奇總以為是自己的嘴巴太刁了。他放下茶盞，轉過臉打了個嗝，歉意的說:“看來我是無福消受呀！”

　　“小哥有難言之隱。”王老早比武玄奇先放下茶盞，打趣地觀察著他。

　　武玄奇點了點頭，指著自己緊挨九寶身體的位置。

　　“老胃病吧！那是不該喝茶的，多飲些杞子紅棗之類的。”

　　“謝謝老先生關心！”

　　“哪裡哪裡！”王老擺了擺手，卻皺起眉頭。“只不過。你為何忽然關心起十喜小子的事?”

　　武玄奇不好意思的笑道:“我不是個貪婪的人！佔了大便宜，又聽到他家的不幸。總歸叫人難以心安理得的住下去！”

　　武玄奇說的佔便宜，本意是清弄教他修煉的法門，而在王老聽來，卻以為他覺得賤價買下座古宅有些理虧。這使得老人家不禁多看了武玄奇幾眼:“這小哥看來也是個性情中人！難得難得。只是瞧他這隱有陰霾的臉色，怕是都活不了多少時日！可惜可惜。”

　　腦中念頭流轉，王老撫須正色道:“不知小哥所問何事?”

　　“我想知道十喜兄弟現今在哪個醫院，母子病情如何?”

　　武玄奇期盼地等待著，本以為接下來該聽到老先生講解問題，卻不料老人話鋒一轉，竟問道:“小哥覺得這茶怎樣?”

　　因為胃痛的關系，武玄奇根本沒有把心思放在碧螺春，被老先生這一反問，他頓時啞然，不知道該作何回答。

　　“是好是壞，但說無妨！”

　　“這個……”武玄奇斟酌著字句。“細膩溫潤，茶湯清雅。初嘗平淡無奇，再則漸出真味，由甜轉甘。猶如生活！”

　　“哦！猶如生活?怎麽說。”王老可不是個輕易接受奉承的人。

　　武玄奇說不出話了，因為他不但覺得胃部逐漸似利箭穿梭般刺痛，左手的抓痕也別扭地絞痛著。

　　眼見小哥兒臉色煞白，冷汗直冒，王老哪還坐得住，他起身一拐，邁了兩步，再一轉彎，人便已然站到武玄奇身後。

　　老先生並起兩指，正準備取武玄奇椎背胃俞為小哥兒止痛，可是指到中途，他又停住了。

　　王老凝視著正前方，他窺見武玄奇第十二胸椎棘突下、督脈旁的位置有一團紫光在跳動。

　　仿佛大冬天裡喝上一杯熱騰騰的牛奶，武玄奇突然感覺從肚腹到胃部都開始充實起來，渾身頓時如釋重負般輕松。指頭也不再疼了，他直直腰，剛打算回答之前的問題，後腰處卻猛地貼上一隻大手。

　　武玄奇大駭，他正欲反擊，卻發現王老已不在座位上，於是驚呼道:“老先生，

您這是……”　　“武小哥練得是什麽功夫?”王老的掌從武玄奇身上挪開。

　　“玄武拳！！”

　　王老寬闊的額頭浮起波紋，大感不對勁的說:“小哥兒可知道自己丹田有一團紫氣。”

　　紫氣?仙靈之氣！武玄奇旋即聯想起清弄的話:“果然真的有。”

　　“看來小哥兒也是半知半覺！”王老回到座位上，將大提壺放回小灶。“你既然能斟酌之後，說出品茶如生活！怕也不是拾人牙慧亂說一氣之輩。看你的行姿坐態，想來都是習武之人！你卻怎能不知這修煉一途，也要如生活如品茶，日複一日，細飲慢啜，平淡中見真味呢。”

　　“老先生教訓得是！”武玄奇佯裝羞愧地低下了頭。照老人這說法，他知道王老是認為自己以為命不久矣，想通過旁門左道來延續生命，未想修煉出岔，以致於體內多了一道自己無法遏製的邪氣。

　　“感覺這紫氣雖然溫和，卻不按規律運轉，不受你驅使。我怕這不是個好兆頭呀！不知道武小哥可願學學老朽的本事?”

　　沒想到話兜了一大圈，老先生原來想收自己為徒，武玄奇頓覺意外:“哦！老先生練得是什麽功?”

　　“丹鶴功！”以為武玄奇是心動了，王老撫須微笑，一副得意的模樣。

　　似乎能意識到自己給予“父親”的仙靈之氣被這糟老頭兒評價為不服管教的邪氣，九寶竟然一下子便睜開眼睛，眼珠子骨碌碌轉動著。他望向王老，隨後“呃呃”聲發出不滿的低吼。

　　察覺到小娃娃不善的目光，王老斜眼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你這娃娃兒瞎嚷些什麽，莫非老頭兒我說得不對嗎?”

　　九寶咬著嘴唇，眼睛睜得更大了，猛搖著腦袋，他似乎在讚同“老先生的說法不對”這個意思。

　　王老哭笑不得了:“這娃娃才幾個月大呀！好像就能了解大人的意思。”

　　“嗯！九寶挺有靈性的。”武玄奇難得驕傲的說。

　　“九寶！孩子取名九寶。這……老朽不敢妄語，各人自有各人的福分吧！”

　　“老先生認為，世上可真有神仙妖靈、魑魅魍魎?”武玄奇知道王老不是個普通人，他問出了一個自己已知答案的問題。

　　武玄奇想了解一下別人的看法，因為直到現在他還覺得自己重新認知的世界如夢似幻。或許是自己瀕死之前的幻想也說不定！

　　“有！也沒有！”王老模棱兩可的說。“信則有，不信則無。其實這已經是一個老生長談的話題了！那麽老朽反問你，若世人真有神仙，小哥兒可願修仙得道求長生?”

　　武玄奇沒有多想的說:“誰不想長生不死呢。 ”

　　“不！老朽不願求長生。”王老斬釘截鐵的說。“太上無情！若是長生真個像那些修真小說一般，以殺入道，遵循著的是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無情無義、自私自利！這樣的仙，這樣的長生，又與這物欲橫流的世俗有何不同呢。”

　　武玄奇大感汗顏。這老先生實在夠可以的！居然有這閑心思看什麽修真小說。

　　“那只不過是某些人狹隘的世界觀而已！”

　　“所以老朽不信鬼神也不願長生。寧可偶爾喝喝酒、吹吹風，聽聽小曲、寫寫大字便好。”

　　“這可是有錢人的享受呢！”

　　“小哥兒覺得老朽是有錢人嗎?”王老不以為然的說。“其實這只是心態的問題。心態若是好的！即使天天青菜蘿卜、寡人一個的，也哪兒都能去哪事都能辦;心態若是不正！即便餐餐大魚大肉、兒孫滿堂的，也這人不滿意這物不好用。”

　　“套句台灣藝人陳雷的歌詞就是‘歡喜就好’！”王老說著，又爆出發人深省的雷人語句。

　　武玄奇愕然，他總算認識到了王老鮮為人知的一面。看來這老先生是人老心不老呀！頑童一個……

　　“講了這麽多！不知道武小哥還相信世上有神仙否?”

　　武玄奇露齒笑道:“我信！我仍然相信。王老神仙！”

　　“嗯?哈哈哈。有趣有趣！正所謂: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要無情死得早！”王老難得頑皮地一笑，借著網絡語言總結道。“天地真的不仁麽?也不盡然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