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家小子長得油頭粉面的,只有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穿著一套黑色休閑裝,看樣子不過十七八歲。畢竟閱歷尚淺,經許有道這麼一嚇,便慌忙伸手去抓桌角邊的圓瓷蓋兒。 人能算人,卻算不了蟲性,令許有道始料未及的事情發生了。
王家小子的手一抖,剛拿起的圓瓷蓋就從手中滑落,在桌面上磕得咣當一響,以許有道看來平時天不怕地不怕的程大將軍便渾身發顫,一對薄翼跟著不住地震動起來。
糟糕!許有道的心提到了嗓眼處,他看見王家小子合上圓瓷蓋的同時,自家的程大將軍已然飛出了鬥罐。
近在眼前的王家小子因一時失神並未察覺黑色大蟲早從罐中逃走,圍觀的看客們也沒有看到什麼異樣。
武玄奇卻瞧得真切,也在瞬間做出了反應。他隻跨出一大步,便不著痕跡地將還在許有道肩頭耀武揚威的綠蟲兒小心地包在手掌間。
似遊魚一般從幾個看客的間隙中滑過,在眾人對其行為感到莫名其妙的同時,武玄奇右手向天一探,便把空中旁若無人地疾速穿行的黑大蟲給收住了。
眾人隻覺得一陣目不暇接,回神看時,紛紛驚呼出聲。
“綠袍老祖不見了!”
“跑哪去呀?剛才還在這裡的。”
王家小子更是兩眼冒火。
在自己身上瞧了瞧,往周圍掃視一遍,許有道也慘然笑道:“你不用瞪我!程大將軍也早跑嘍。”
“怎麼可能?”王家小子大驚失色,他揭開圓瓷蓋一看,旋即啞口無言,罐內一片空空如也,哪有什麼蟋蟀。
“哎呀呀!這下子真個叫一拍兩散了。”武玄奇身後有個蒼老雄渾的聲音出言譏諷。“哼!玩物喪志。就為了幾個蟲子,鄉裡鄉親的居然想大打出手。在人家武小哥面前,你們難道不覺得丟人嗎?”
是王老先生!許有道與王家小子轉臉看去,老人家搖擺著折扇出現在家門前。兩人互望了一眼,都羞愧地低下腦袋。
雖是臉紅,武玄奇卻由兩人眼中捕捉到心有不甘的色彩。想來也是!一個用盡心思,一個花費錢財,哪能是聽老人家幾句訓斥便真甘心放棄兩個蟲兒呢。
見兩人將眼角往長廊的簷邊柱腳瞟瞟,都希望自己的蟲兒別跑太遠了,武玄奇在眾人面前平攤開雙手,把握著的兩個拳頭豎起了尾指。
豎起尾指可是常用於鄙視他人的行為,許有道與王家小子都覺得自己跟這姓武的一不相識二又無怨,實在難以理解為什麼會受到無禮對待。
兩人陰沉著臉正要出聲責問,卻突然聽到久違的蟋蟀鳴叫,當看見姓武的兩手指縫間露出的小黑頭和小綠頭時,他眼前皆是一亮,忍不住就傻呵呵地笑了起來。
“你是怎麼辦到的?”
許有道和王家小子同時說出自己的疑問。
“不用網罩都能捉住蟲兒,你該不會是高手吧?”
武玄奇覺得額頭冒汗,不明就理的問:“什麼高手?”
“當然是這方面的拉!”王家小子比了一個鶴形拳的招式,瞧他腳下本能地擺出的步伐,想來定是跟王老學過些時日的,而且還屬於被迫之下練就。因為小子雖是“拳到步到”的要求做得很自然,但下盤功夫卻極其虛浮。
看許有道手拿表面雕刻精致的葫蘆管來裝黑大蟲,表現出的那副謹慎模樣,武玄奇微微一笑,朝王家小子說道:“你不也會嗎?而且練得還可以呀。”
少年偷偷瞧了王老一眼,
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小聲說:“老人家健身用的,軟趴趴,沒什麼力量!哪有大哥你這樣快、狠、準。”他說著,衝武玄奇眨眨眼,轉身在自己的位置上掛著的斜挎包裡摸出一個似乎是銅絲製成的網罩來。 綱罩外包著一層保鮮膜。當保鮮膜抽掉時,武玄奇聞到了五香蠶豆的味道,然後他感覺藏於自己指縫間的小綠蟲開始蠢蠢欲動。
武玄奇見王家小子把網罩舉到他左手前來,伸展著右手五指示意自己打開左手。於是,當他放松拳頭,綠色小蟲就由掌間振翅飛起,也不往別處跑,竟然乖乖地直接鑽進綱罩裡。
看來這蠶豆對蟋蟀而言,有著致命的誘惑啊!瞧王家小子向自己展示無論如何用力擺動綱罩、綠蟲兒都賴在裡面不走的情形,武玄奇點頭一笑,誇獎道:“夠聰明的嘛!還懂得誘蟲以利。你叫什麼名字?”
小子朝小心翼翼地往裝了大黑蟲的葫蘆管口呵氣的許有道望了望,微仰起頭,拽拽地哼哼兩聲,轉過臉來對武玄奇道:“我憑什麼告訴你?你又不當我師傅!”
你什麼時候要求我來當你師傅了!武玄奇覺得小子這話著實讓人莫明其妙。
許有道哪容小輩騎在頭上,他看也不看少年一眼,卻瞧著武玄奇說:“我謝謝你幫忙截住程大將軍!但你也別太慣壞了某些無知的小子。經常用食物的味道誘引蟋蟀可不是什麼好事!這會令它對隨手可得的食物產生過度依賴,喪失了好戰的天性。”
“誰無知了?誰沒有戰力了?”
“誰應聲就是誰。”
王家小子不服氣地冷聲道:“少得意!剛才那一局還沒分出個勝負呢。”
“那又怎麼樣?”
王家小子沒半分猶豫,兩步就走到桌邊,將裝著綠袍老祖的網罩放在自己的蟲盒裡:“再來再來!”
“你確定還要再來?”許有道本來便不甘心黑大蟲這麼不明不白地與對方打成平手,見小子受激的表現,他露出奸計得逞的燦爛笑容。
王家小子還沒來得及表示怨憤呢,還聚在桌邊的看客們就先犯嘀咕了。
“你許大爺什麼時候變得這麼不乾脆了?”
“就是就是!要戰便戰,那麼多廢話幹嘛。”
“該不會是在拖延時間,給程大將軍養精蓄銳吧!”
被其他人如此嘲弄,許有道卻笑而不語,握著葫蘆管,直接就在自己原先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這還差不多!”王家小子滿意地點點頭,將一條筆架山狀的陶瓷物件卡在鬥罐中間當隔斷,又撣了撣手上的網罩,讓綠袍老祖落到與遠離自己的鬥罐一側。
許有道自然沒二話,拔出葫蘆管蓋,也把程大將軍抖到筆架的另一側。
一場沒有硝煙的戰鬥即將開始,武玄奇卻沒有心思再看下去,他在王老轉身進屋的同時,大邁步跟著走了進去。
在茶幾前相對而坐,王老開始燒水燙茶壺:“不知小哥感覺這孩子如何?”
“還不錯呀!”武玄奇覺著王老話問得令人納悶。難道我能跟您說。初次見面,印象不怎麼好!這小子仗著有點小聰明,表現得很乖張嗎。
明眼人自然聽得出“還不錯”這評價有多少水分,王老眯起眼睛,折扇於幾沿敲了敲:“看來這孩子還能讓你入眼幾分!你可不知道呀……”
老先生恨鐵不成鋼地深歎口氣。“這渾小子跟他老子一個性子——暴戾凶頑!只要自己覺得對的,就硬要去幹, 傷害了人了也不回頭。非但認為是自己的錯,反倒還怨責別人誤了他的事!真是個虎脾氣。”
“哦!”武玄奇下意識回應一聲,心裡卻更膩歪了。老先生您沒事同我閑扯這些個家務事幹嘛?我一是無權干涉,二又不能出謀劃策。
發現武小哥臉色古怪,王老一怔,轉移話題道:“小哥不曉得可願跟老朽過兩招?”
“什麼?”武玄奇大感意外。
“剛才那小子不是說你高手,而我的拳只有軟趴趴的份嗎?”
果然被您老聽去了!武玄奇心中叫苦。
“怎麼,小哥瞧不起老夫嗎?”王老面色嚴肅起來。
武玄奇卻認為老人家這是在做戲:“老先生您莫是在開玩笑吧。”
“哦!為什麼會有這種看法。”
“以您老的修養,絕對不可能去計較自己孫兒的戲言的。”
往兩個小茶杯中斟了八分的金駿眉,王老擺手道:“小哥錯了!他人如何評價老朽的拳腳德行,我都可以一笑置之。唯獨讓這小子瞧不起,老頭子難以咽得下氣。他老子再蠻橫,也不敢對我有任何偏見。這小子更沒資格!”
武玄奇不禁訕然一笑:“事兒好辦呀!所謂爺爺疼孫兒。您老下不了手,叫王大哥來訓斥一頓就是嘛……”
“不!”王老伸手向茶杯處道聲請,心意已決的說。“做長輩的!就要做到讓兒孫心服口服才行。”
這是完全賴上我呀!武玄奇左眼皮開始不停地跳動著,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他覺得自己似乎跳進了某個圈套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