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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錦衣天下》第107章 蓮
  張延秀隻帶著小單進了益都縣城,本來張承恩還想讓張延秀多帶幾個人進去,最起碼也要把老陳和張承德帶在身邊,但是張延秀拒絕了,現在白蓮教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縣城外,而張承恩現在明顯人手不足,張延秀也不想帶太多的人進縣城,人多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注意,山東齊魯大地是孔子的家鄉,四處遊學的學子眾多,張延秀一個遊學學子,身邊再帶一個書童家丁,正好不會引起別人的注意。  張延秀進入益都縣城後,並沒有馬上去衙門見益都的縣令,而是先去益都縣城內的學舍掛牌,一般遊學的學子可以到各地的學舍、學府和書院掛牌求學,同時也是一個秀才舉人住宿的好地方。

  張延秀是下午到的學舍,此時學舍學子們正在學習六藝中的“射”。大明朝上至國子監,下至地方上私人開設的書院,除了平日裡教導學生讀書外,還要教導學生學習儒家六藝中的其他五種技能。六藝分別是:禮、樂、射、馭、書、術,有的時候院試和鄉試也會考到六藝中的其他幾中技巧,身為學子並不是只要死讀八股就可以的。

  張延秀並不急著去掛牌,而是先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很明顯此地的先生對於教導學生射箭很不用心,十幾名學生只有兩人的箭射中了箭靶紅心,有一半的箭根本射不中箭靶,甚至還有幾枝箭在中途就停了下來,栽在了地上。對於學生的這些表現,教導箭術的先生並不為意,只是隨便說了兩句,就放任學生隨意亂射。張延秀看一會,有些手癢,讓小單找先生借來了弓箭,親自動起手來,連中三元後才將弓箭放下,去學舍掛牌。

  “有錢好使鬼推磨!”就算是教書育人的先生也不能免俗,對於張延秀這種有錢的遊學子弟,學舍是十分的歡迎,只是隨便登記了一下,就讓張延秀住進了學舍,連路引都沒看,不過張延秀也不怕對方查他的路引,只要張延秀願意,他可以隨時擁有幾十種身份,而且每種身份的路引都是絕對合法的。

  在學舍掛完牌,張延秀就要按照慣例去衙門拜見作為此地師長的縣令。士、農、工、商,讀書人天生高人一等,向守門的衙役通報了自己遊學學子,秀才的身份,衙役也不敢怠慢,趕緊進去通報老爺。不過張延秀並沒有馬上見到益都縣令,聽衙役說,縣令這幾天實在太忙了,根本沒有時間招待張延秀,不過因為張延秀是秀才的關系,縣令特意讓他身邊的師爺來招待張延秀。

  身為官府師爺,都要有功名在身,最差也是個舉人,秀才身份的人只能到一些大戶人家去做狗頭軍師。舉人的身邊比秀才高了一級,以師長的身份招待張延秀是絕對可以的,兩杯清茶,縣裡的土產水果,衙門的師爺就這樣簡單的招待著張延秀。

  這師爺本來隻想跟張延秀隨便聊幾句,鼓勵一下其學業就要將張延秀打發了,他要做的正事實在是太多了,可張延秀卻不發一言,只是細細品嘗著不怎麽好吃的土產,見張延秀如此高傲,衙門師爺實在有點生氣,一看張延秀就是一個靠著家中有些勢力,就目光無人的狂妄小兒,這樣的人師爺實在是見過了,自己說了幾句,師爺就要告辭,並讓衙門的下人送張延秀出去。此時張延秀才開口說道:“幫我轉告此地縣令,我要馬上見他,有要事相告,事關益都縣的安危!”說完張延秀就把才吃了幾口的土產水果扔在了桌上,用清茶漱口,那果子實在是太難吃了,有酸又苦。

  衙門師爺見那才被吃了幾口的果子就這樣被扔在了桌子上,

心疼無比。現在這個季節,要找些水果可是十分地困難,而且現在又是特殊情況,縣城內的各種糧食價格瘋長,果子的價格更是比平時多了三倍,就算張延秀不喜歡吃也不能如此的浪費。不過衙門師爺也看出了張延秀身份不簡單。此人是京城口音,剛才稱呼東翁的時候並沒有尊稱縣令為大人,聽其口氣十分的隨意,定是平常就是如此稱呼他人,這個人來頭不小。師爺走了回來,將張延秀扔在桌上的果子收了回去,並命人將所有的果子也收回去,讓仆役為茶杯加水,對張延秀說道:“公子稍等,我馬上去通知我家東翁。”就下去了。  偏廳內就剩下張延秀、小單和一個伺候的仆役。小單皺了皺眉頭,剛才衙門師爺的的表現讓小單很是看不起,小單說道:“少爺,這縣令也太小氣了吧,剛才就拿了盤難吃的果子招待我們,現在還收了回去,這茶一喝就知道不是雨前的新茶,絕對是放了很久的,還一堆茶葉末,他這縣令到底是怎麽當的?!”小單現在一點都沒注意到自己扮演的角色,他那一番話讓在一旁招待的衙門仆役很是生氣,仆役正狠狠地盯著小單看。

  “得了,我都沒說什麽,你的話到是很多,這益都縣令也算是一個清官,自然不能拿出什麽好東西招待我們,更何況現在是非常時期,而我們不過是兩個無關緊要的陌生人而已,他又為何要好好地招待我們。再說他要是真拿出一些好吃的好喝的招待我們,那還真是有問題,你就給我乖乖坐著等吧,別再亂說話了,注意你現在的身份!”小單這時才想起來自己現在並不是錦衣衛,只是一個書童仆人而已,趕緊喝茶不說話了。

  “就是你要見本縣嗎?”張延秀和小單等了一會,衙門的師爺就領著益都縣令走進偏廳,益都縣令向張延秀所表現出來的氣勢,正是一個朝廷官員見小民時所擁有的威嚴與驕傲。張延秀只是抬頭看了看他,然後很無聊地轉動著桌上那十分樸素的茶杯,這種茶杯一般都是土窯中燒製出來的殘次品,專門賣給市井小民用的,誰知道當當一縣縣令竟然會拿出這中東西來待客。“就是我。”張延秀隨口回答了一句,就不說話了。

  見張延秀如此傲慢,縣令皺著眉頭說道:“你說有要事要稟告本縣,到底是何事,速速道來,本縣還有很多事情要辦,沒時間跟你在這浪費時間。” 益都縣令一向就瞧不起也討厭像張延秀這種自以為是,目中無人的世家子弟,因此對張延秀十分地不客氣。

  小單對益都縣令現在的這種態度十分的憤怒,他直接走到張延秀和益都縣令中間,狠狠地盯著益都縣令。“大膽,一個仆從見了本縣竟然不跪,還敢如此藐視本縣,你家主人既然是秀才,就應該懂得我大明禮法!你就是這樣調教仆從的,再不說話本縣就送客了!”

  張延秀笑著站了起來,抽出腰中的“風雷扇”,打開扇了幾下,然後又合上,敲了敲小單的肩膀,讓小單讓開。“既然是關乎益都縣安危大事,大人覺得這裡是談話的地方嗎?既然大人不將這益都百姓的生死放在眼中,我一個過客又何必如此多事,小單我們走,多謝大人的招待。”張延秀此時的少爺脾氣也上來了,打算用一招以退為進,教訓一下這個狂妄的縣令。

  “等等,你是否真有重要的事情要稟告本縣,如果你是在消遣本縣,本縣必嚴懲於你!”張延秀剛要超過益都縣令,跨出偏廳門口,就被益都縣令伸手攔住。張延秀看著益都縣令那嚴肅的樣子,冷笑了一下,將“風雷扇”壓在益都縣令的臂膀上,將其手臂壓了下去。“如果不是事情緊急,本少根本就不想來見你,也不會跟你在這廢話。我問你一句,這益都縣百姓的死活大人你到底是不是真的放在心上!還是你根本就不關心他們的死活!”

  衙門師爺怕兩人就這樣鬧僵,趕緊在益都縣令的耳邊小聲地說了幾句,益都縣令這才對張延秀說道:“是本縣怠慢了,我們書房說話!請。”說著就在前面帶路,將張延秀帶到自己的書房中,小單也想跟進去,但是卻被益都縣令身邊的捕快攔住了,張延秀回頭看了看,說道:“小單,你留在外面等候,小心有人偷聽!”

  走進衙門的書房,張延秀四下看了看,書房內沒有一件象樣的擺設,就連好看一點的鎮紙都沒有,益都縣令是用一塊很普通的石頭當鎮紙的。“這裡沒有外人,外面也有人守著,有什麽話你可以說了!”張延秀自己找到了主人坐的椅子,自己坐了下去,然後看了看益都縣令身邊的師爺。

  “他跟了本縣多年,也是我本家的親戚,本縣的事情他全部知道。”張延秀這才開口說道:“那就好,不過我這裡還要奉勸兩位一句,今天我所要說的,如果兩位泄露了,不僅兩位的人頭不保,還會禍及家人!” 張延秀話一出,益都縣令和衙門師爺都盯著張延秀看。“你到底是什麽人?到底有什麽話快說!”

  張延秀從懷裡拿出了自己錦衣衛的腰牌,很隨便地扔給了益都縣令,然後拿起桌上的那塊石頭把玩著,仔細看了看,才確定這不過是一塊很普通的鵝卵石。益都縣令拿著張延秀的腰牌認真的端詳著,想從中看出什麽不對的地方,但最後他和師爺都確認,這塊腰牌是真的。“不知千戶大人到我們這小小的益都縣城有何貴乾。” 益都縣令的師爺小心翼翼地將張延秀的腰牌放回了桌上。

  張延秀益都縣令現在還能這麽鎮靜和保持自尊真的很佩服,張延秀以前見的地方官哪個不是對張延秀小心翼翼,一個個奴才樣實足,張延秀現在還真有點喜歡這個討厭的家夥。“那就要問你自己了,小小的一個益都縣就有白蓮教教徒四萬眾,白蓮教總壇和教主就在你益都縣城內,現在還發展到白蓮教隨時準備發動叛逆,你這個縣令當得還真是比別人厲害啊!”

  此時的師爺已經被張延秀的話嚇壞了,他趕緊解釋道:“請千戶大人詳查啊,這根本就不關我們東翁的事,我家東翁去年秋末才上任的,上任初始這益都縣已被上任搞得民怨沸騰,衙門的衙役兵丁更是猛若山匪,若不是我家東翁嘔心瀝血至今,這益都縣早就發生民變了。這白蓮教已在這益都縣秘密發展了數十年,根深蒂固,我家東翁無奈才不得不采取分化之法,我家東翁對朝廷可是忠心耿耿,千戶大人明查啊。”

  張延秀一邊聽著師爺的解釋,一邊看著益都縣令,這益都縣令到現在還沒有認輸求饒的態度,而是一直思考著什麽,而張延秀卻一直在等益都縣令的“認輸”。可張延秀沒想到的是,益都縣令突然對張延秀說道:“最近郊外對白蓮教的殺戮應該是張大人的下屬所為吧,相信錦衣衛現在已經將這小小的益都縣全都監視起來了吧?!”

  張延秀有些失望地動了動嘴巴,說道:“你還真聰明,相信現在整個衙門的捕快和兵丁都被你牢牢地控制在手裡了吧,讓你的人隨時做好準備,蛇打七寸,本千戶這次來就要你全力協助我將白蓮教叛逆的教主、大小傳頭和會主一網打盡。這也是你立功贖罪的機會!”

  益都縣令突然給張延秀跪下了,張延秀很是吃驚,但是也很自豪,他贏了。不過贏了之後卻很無聊,很沒意思!“本縣這一跪並不是為自己,而是為了這益都縣的十三萬百姓,白蓮教謀逆皆因為那些充滿野心的首腦,普通教眾不過是一些被人蠱惑的平民百姓,他們只是受到一時的蒙騙,這也跟一些地方官員胡作非為有關。本縣知道此次白蓮教謀逆白蓮教一定會失敗,但百姓是無辜的,還請千戶大人放過那些無知百姓。”

  真是的,一個現在連自己都顧不了的人竟然還去為那些草芥擔憂,大明律一向是以連坐之法為主,而律法上更是規定,一個街道只要有一人是白蓮教教眾,其整條街的居民都要受到連坐,而叛逆更是株連九族的大罪,益都縣令提出這種要求,實在是很過分,不過張延秀也不得不佩服益都縣令這個人,大明朝還是有些官員將百姓看得比自己的前途和生命更重要。

  “只要此次能將白蓮教教主、大小傳頭和會主一網打盡,這場風暴就能平息,朝廷只會追剿白蓮教的骨乾而已,至於那些普通教眾,一般都是交給地方官員處理,就算不是這樣,本千戶最後也會讓你處理,不過這些都是後事,現在最主要的是加緊監視和準備,出了差錯,本千戶沒辦法給朝廷交代,你也要人頭落地,牽連家人。如果叛亂真的成功的,那麽勢必參與平亂,這益都縣將成為戰場,其結果你也明白。好自為之,本千戶累了,要回學舍休息去了。”張延秀發覺自己有些心軟,因此他要早點回去讓自己恢復正常。

  “千戶大人何不住在縣衙之內,這樣安全一點,外面到處都是白蓮教的教眾和探子,如果千戶大人有什麽意外,小的等如何向朝廷交代。”見張延秀要走,衙門的師爺私自做了決定,想讓張延秀留在衙門。可是張延秀並不想留在衙門被人監視, 益都縣令是個好官,但是他也有缺點,他的缺點就是太重視平民百姓了,張延秀如果在這縣衙之內,很多事情都可能被人破壞,況且現在情況隨時都有變化。“不必了,我現在不過是一個遊學的學子,沒什麽人會注意我的,留在縣衙內反而會引起別人的注意,更何況學舍之內想來也不會有白蓮教的人存在,我會自己小心的。”白蓮教向來敵視儒家,數次白蓮教叛亂,白蓮教總要殺死當地大儒,焚燒孔廟書院。而山東境內的儒家更是恨白蓮教恨入骨髓,所有學子、秀才、舉人,只要一發現白蓮教的線索,就會馬上主動向當地的衙門舉報。也正是因為如此,白蓮教的每次叛亂都不會成功,沒有士大夫的支持,任何一場叛逆都是失敗的,士大夫們正是大明朝統治的基礎,也是大明朝所擁有的民心。

  走出衙門,張延秀一路上一直在小聲地笑,這讓小單很奇怪,對於在衙門的遭遇,小單到現在還是一肚子氣,叫張延秀如此的開心,小單好奇地問道:“少爺,你到底怎麽了,這麽開心。”

  “沒什麽,不過是遇到了一些以前沒見過的事情罷了,我發覺我平時見到的人或事實在是太少了,那可都是人生閱歷,看來以後自己還要多走走,多給朝廷的一些官員打打交道,像這次,那個益都縣令就讓我知道,我大明朝還真有幾個愛民如子的好官,大清官!如果這個縣令能闖過這關,那麽東林黨日後必將多出一位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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