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九章
緊鑼密鼓
皇宮南苑,睿王子府邸。
大帝共有三位王子,十數位公主,各位公主隨母居住,而王子年滿十歲,則在綿延百裡范圍、殿宇樓閣無數的皇宮,指派一座宮殿,作為府邸,單獨居住。大帝居住在皇宮正中央,賜給各位殿下的府邸宮殿,位於內苑的外圍,看上去與皇宮成一整體,實則獨成一處,此亦方便王子們進出帝京,有充分的自由空間。
大王子府邸在內苑的東方,名為“升龍宮”的府邸;睿王子則在南方,名為“潛龍宮”;景王子在北方,名為“眠龍宮”。諸位王子之間宮殿相距足足幾十裡,間隔很遠,當然這點距離對星師來說又殊不足道。
睿王子的“潛龍宮”府邸,佔地一百余畝,宏偉的正殿、典雅的側殿、高聳的角樓、精巧的亭台等等,一應俱全,而花卉叢生的花園內,有引自“海嶗山”的活水,開鑿的蜿蜒曲折的河流、以及所灌注的小湖;在小湖與花園內,采自南方南帝公國雲夢澤內的奇石假山,點綴其間,卻是極具匠心,宛如天宮。
睿王子的這座府邸,較之四大世家的府邸,無論佔據的面積,還是府邸陳設、布置的華貴,都有過之而不及。
此時在府邸的書房內,睿王子輕冠博帶,散披黃袍,坐在案牘前,聚精會神的與一名宮裝打扮、頗為俏麗的侍女對弈。
在他身後的一張大書架的陰影裡,臉『色』青白、高瘦乾枯如同癆病鬼的莫甌星師,渾身裹就一件厚重的貂絨星師袍,捂得嚴嚴實實,微閉著雙眼,還是那副半死不活有氣無力的樣子,靜靜侍立那兒。他星力內斂,氣息全無,再閉上眼睛,幾乎感應不到他的存在。
莫甌星師乃是睿王子府邸的首席侍衛星師,原先是皇后娘娘的陪嫁;皇后娘娘家族勢力,在帝國中雖不如七大世家,但也極為了得了。這位莫甌星師在皇后娘娘手下時,就極為得力,而睿王子也幾乎是他看著長大的;因此睿王子被大帝分封出去,他也被皇后賜給了兒子,跟隨在睿王子手下做事。
睿王子嘴角一絲微笑浮現,拈起一粒水晶棋子,落在棋盤上,道:“成了!”
那侍女驚呼一聲,呆呆看著棋局,一臉沮喪,噘小嘴道:“殿下就會欺負人,害得人家又輸了,也不知道讓讓人家?”
睿王子為人溫和淡定,平易近人,無論在府邸的下人、還是內苑的太監、還是帝京的大大小小官員,都極有人緣。他極喜歡下棋,按理說以他的身份、地位,即使下棋,也要找帝國那些大人物練手,而他卻偏不,無論官職高低,他都喜歡與人手談兩盤,一點兒架子沒有;而手癢起來,即使府邸內的侍女,也會招來,下個不亦樂乎。這名侍女就是府內棋力最高的一人,經過名師指點,然而在睿王子手下總是大敗虧輸,也難怪她極為不滿。
睿王子伸手自案牘上的一隻錦盒內,捏出一粒金豆子,丟給侍女,微笑道:“讓子或者故意放水,就沒有意思了。喏,這是賞你的,陪我下了這麽久,我總要付點酬勞。”
侍女眉花眼笑,站起身對睿王子行了個屈膝禮,接過金豆子,喜滋滋的去了。
侍女走出書房後,睿王子嘴角的微笑慢慢淡去,仍舊坐在案牘前,極有耐心的將棋子一粒一粒撿起,放回盒內——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做任何事都全始全終,即使下棋也不例外,總要將殘局收拾乾淨——然後坐在椅內,看著空『蕩』『蕩』的棋盤,忽然平心靜氣的開口道:“今天是幾號了?”
“二十二。”一直侍立書房內,好像是影子、又好像是僵屍的莫甌回答道。話語也一如既往的忽高忽低、陰寒氣十足,微微閉合、黯淡無光的雙眼,緩緩睜開,一絲和藹溫暖流出,在他的位置,恰好看到睿王子端坐如鍾、略微瘦削卻挺峭穩重的背影。
幾乎是看著睿王子長大,沒有子嗣的莫甌,一向將睿王子既看做是自己的主子、又看做是自己的孩子的,而對睿王子的脾『性』,他亦知之甚詳,知道睿王子此番問話,是要談正事了。
睿王子手指拈著一粒水晶棋子,敲打著棋盤,緩聲道:“按照約定的時間,此時元源應該得手,將薩尼給拿下了吧?”
總管眉頭微微一皺,嘴角動了動,最終卻沒有說話,心下對睿王子如此看重元源,卻大不以為然。在他眼裡,元源雖然極為能乾,但怎麽說也是一『乳』臭未乾的小家夥,要他孤身一人前去特諾華行省,將一省總督拉下馬來,未免太不現實。
睿王子用水晶棋子漫不經心的“錚錚”敲著棋盤,思索道:“按理說,此時宮內應該接到了音訊,並且做出了反應才對啊,怎麽現在還沒有動靜?”
總管終於忍不住,道:“殿下真認為那小子能夠將老『奸』巨猾的薩尼扳倒?當日殿下還不如派遣我去呢!這小子,哼,怎麽也不讓人感到放心。”
睿王子微微一笑,道:“元源是絕對不會讓我失望的,他凡是答應做到的事情,就一定能夠做到,區區薩尼算得什麽?至於你,帝國沒有人不知道是我的人,派遣你去,豈不是不打自招?”
總管剛想再說點什麽,剛才走出府邸的侍女,忽然匆匆又走了進來,對睿王子恭敬的道:“殿下,蔡公公來了,說有要緊事要告訴您。”
睿王子立即臉『色』緊張起來,道:“快請。”說著自案牘前站起身來,走到書房門外親自迎接。如果元源真個成功將薩尼拉下馬來,那至關緊要的,就是皇宮對此事的態度;而此時這位蔡公公前來,無疑就是皇宮對此事、對元源有了態度的,將元源視為師友的睿王子,自然極為關注。
深知睿王子養氣功夫之深的總管,見睿王子失態的樣子,不由搖了搖頭,沒有想到那小子睿王子如此看重他,在心下對他如此緊張。
一名身材矮胖、身著內庭服飾的太監,快步走進書房,擦了擦額頭的汗水,對睿王子屈膝行禮,一臉媚笑道:“殿下,您托付的那事,終於有消息了。”這位矮胖太監,卻就是在政議殿當值的蔡公公了。
睿王子一聽,忙略微緊張的問道:“倒底怎麽樣了?”
蔡公公春風滿面道:“政議殿剛才擬了一道旨意,警戒處元源黜置使在特諾華行省,查明行省總督薩尼侯爵為非作歹、意欲圖謀不軌,為帝國計,將之斷然除掉,功勳卓著,故晉封其為一等子爵。”
聽大帝真個封賞元源,而沒有對他進行懲罰,睿王子先是松了口氣;隨即想到元源竟然真個將薩尼總督乾脆利落的除掉,如此勢必將威懾住帝國那些搖擺不定的總督,不敢繼續與大王子眉來眼去,為自己爭取到了充裕的時間,禁不住心頭又是一喜。
笑容滿面的睿王子,隨手抓起了一把金豆子,塞到蔡公公手裡,拍著他的肩頭笑道:“多勞公公費心了,些許心意,還望公公收下。”
蔡公公握著那一把金豆子,躬身謝賞,滿臉褶子幾乎笑成了一朵花,連聲道:“殿下待人仁厚,些許小事兒,算的什麽?不用說探聽消息,即使讓咱家赴湯蹈火,咱家也在所不辭。”
微笑著將蔡公公送出門去,睿王子回轉身,搓著手,對莫甌傲然道:“我大哥有蘇小小,我卻是有元校尉!有元源傾力助我,何愁大事不成?將薩尼斬落下馬,等於斷了大哥一條臂膀,而事情也果真與我設想的一樣,元源手裡捏著那等神異的丹『藥』,等於捏住了軍務部的命脈,並且又以低價與軍務部進行交易,父皇雄才大略,於情於理,都不會因為些許小罪過就懲罰他的。”
一直立在陰影裡的莫甌,沒有想到元源單槍匹馬、深入敵『穴』,竟然真個將一省總督給除掉了,古井不波的老臉上,禁不住一絲驚訝掠過,心裡情知自己以後,勢必要重新審視這個小子了;而這小子有如此能力,看來睿王子以後倒真多了一個好幫手。
見睿王子神『色』興奮不已,莫甌半死不活的眼珠一翻,語調乾澀的道:“就怕元源小子此番種禍不淺,他這番舉動,簡直等於在要挾大帝;而作為此事的策劃者,恐怕大帝對殿下也將有些看法,只是虎毒不食子,恐怕都要遷怒元源頭上了。”
睿王子點頭,平息心頭的躁動,想了想,隨即自信滿滿的道:“無妨,此事有傅侯爵在裡面斡旋,想必父王不會對元源有太大的看法;況且,只要我有朝一日能夠被立為儲,自然能夠保他富貴平安。”
莫甌默然,兩人都沒有說萬一不能被立為儲,後果又將是何等的嚴重。
睿王子長吸口氣,穩定心神,沉聲道:“既然消息確定了,我們也不能耽擱了,你立即給我約見習貢洲,明天就是例行政議的日子,我將在政議殿,正式推薦他出任特諾華行省總督!”
這特諾華行省總督之位,佔據地理優勢,無比緊要,睿王子是志在必得;而這段時間,他將景王子打壓的氣都喘不過來,並不足慮,大王子又遠在邊境,睿王子卻是想著趁此天賜良機,朝中沒有人掣肘自己,將特諾華行省一舉收於自己囊中。
莫甌點了點頭,身形一晃,星環一閃,消失不見。
帝京城南,洪河。
在十裡煙波之上、深沉夜『色』之中,一艘艘載著一擲千金貴族的畫舫,燈火通明,來往穿梭,絲竹清唱、鶯歌燕語之聲,不時傳到岸上,令帝京那些沒有能力的民眾羨慕不已。而“紅粉苑”這座帝京最富盛名的銷金庫,此時看來,依舊紅火無比,生機無限。
然而很少有人知曉,實際上,帝京三院四部十六司的大佬貴族們,近幾個月來,已很少光臨“紅粉苑”了。之所以紅粉苑現在生意還是這麽好,而今在畫舫內享受的,不過都是帝京的中小貴族、或者帝國外省的貴族、甚至還有那些生產糧食、製造兵器、盔甲等等巨富商賈而已,也就是說,“紅粉苑”已經自動降低規格,被迫接受這些以前完全不屑一顧的主顧們,來撐場面了。而放在以前,這簡直是不敢想象的事情。
造成如此現狀的最大原因,是去年經營畫舫的景王子,在一位名為元源的星師學員手下,屢次吃足大虧,鬧得灰頭土臉、顏面盡失,成為了整個帝京的笑柄。帝京中這些大佬們,向來將臉面看得無比重要,高於一切,而景王子連一名身份低賤、來歷單純、毫無背景的小小學員都擺不平,使得那些大佬們對他的印象大幅下落,從而直接帶累的紅粉苑生意也大為清淡,幾乎到了門可羅雀的尷尬地步。
以前到紅粉苑消費,在帝京上層社會,怎麽也算是一種身份、地位的象征;而經過景王子屢次被鬧得顏面塗地,最嚴重的是堂堂一名公國的小公爵,莫名死在了畫舫之上,而作為主人的景王子竟然沒有法子將此事調查清楚,將凶手繩之於法,還小公爵一個公道。此事無疑在那些大佬心中種下了一根刺,使得那些大佬對紅粉苑極為抗拒,畢竟誰也不想到生命得不到保證的地方尋歡作樂。
帝京的大貴族、大家族對紅粉苑望而卻步,紅粉苑想要不關門,除了降低標準,又還有什麽路可走?雖然景王子亦知標準一降低,紅粉苑就算徹底毀了,再無東山複起的可能,畢竟帝京這些鼻孔朝天的貴族大佬,是不屑於到一個下賤商賈遊玩過的地方,流連忘返的。
然而不想降低標準,就只有眼睜睜看著紅粉苑倒閉,無奈之下,景王子隻得忍痛做出這個決定。
此時夜已過半。
洪河的中腰深處,一艘高達三層、極為豪華奢侈的巨大畫舫上,船頭船尾裝飾滿了無比珍貴的水晶燈,各『色』光芒閃耀,將夜『色』營造的如夢如幻。而數十名身披薄紗、『裸』『露』大半個香肩的美人兒,在畫舫內隨意嬉戲、遊玩,劃拳、猜枚、投壺、捉『迷』藏,玩得不亦樂乎,銀鈴般的笑聲不住響起,回『蕩』在河面之上。
在畫舫船頭的甲板之上,一名身披一件極為普通的淡青『色』星師袍的年輕星師,臉『色』沉鬱,木然而坐,手持一杆翠綠釣竿,伸入河內,正在垂釣,卻竟然是廖標校尉。
只見他雙眼空洞,坐在哪兒死氣沉沉,簡直如同一具僵屍,了無生氣。說是在垂釣,實則他心思根本沒有在釣竿上,只不過僅僅坐在那兒裝裝樣子而已,不但釣鉤上沒有放餌,即使有魚咬鉤,他也絲毫沒有收杆的意圖,任憑魚兒最後搖頭擺尾的遊走。
洪河上的夜風吹來,孤零零端坐船頭的廖標,忽然感覺一陣寒冷。他眼珠轉動,終於多了一絲活氣,回過頭,看著三層高樓、燈火通明的畫舫,嘴角忽然慢慢上翹,一絲淡淡的苦澀微笑浮現,重重歎了口氣,轉過頭,看著茫茫的河面、漆黑的夜『色』,怔怔出神,再次陷入了呆滯狀態。
又一陣冷風吹過,廖標激靈靈打了個寒噤,他真個感覺冷了,正想站起身來,到畫舫找一件衣服添上,忽然他眼神一凝,瞳孔忽然急劇收縮,——在他身後,不知什麽時候,竟然站立了一名身材剽悍健碩、身披烏雲魔犀星甲、神『色』冷厲如同出鞘利劍的青年星師,正居高臨下,以審視的眼神,頗有興趣的打量著他……
景王子原先散發出的陰柔狠毒氣息,此時已然消失無蹤,他現在的表現,簡直比任何一名二世祖都要荒唐。
就在景王子陷身花柳叢中不知今夕何年之時,忽然畫舫的門,被自外重重推開,隨即一股冷風狂卷而入,房內赤身『裸』體的數人,都立時打了一個寒噤。
景王子大怒,睜開眼,正想怒斥那群不長眼的奴仆,忽然見房間門口,直挺挺的站立著一人,渾身煞氣四溢、冰冷肅殺的氣息彌漫散發,——這個身影,與景王子刻骨銘心、與他有著深仇大恨的那臭小子的身影,很有幾分相似。以為元源又殺上門來,拿出對付血牙的手段,也要將自己弄死,然後扣一個縱欲而死的帽子給自己,景王子心膽具寒,怪叫一聲,全身一個激靈。
見那人影仍舊站立原地不動,隻目光冷冷的看著他,景王子驚魂稍定,定睛一瞧,才看清那人影兒並非元源。景王子剛松了口氣,看清那人的相貌後,立時又緊張起來,失聲道:“是你?你、你怎麽回來了?”
站立在門口的,赫然是自黑水軍團趕回來、回京述職的蘇小小。只見他雖然神『色』冷厲,卻掩不住一臉疲憊,顯然經過長途跋涉。
見景王子終於認出自己,蘇小小上前一步,躬身見禮:“見過殿下。”在他身後,廖標垂手侍立,臉上灰敗之『色』一掃而光,一絲隱約的精芒在眼神中不住閃爍,似乎就在剛才,他又重新煥發生機、充滿了自信。
景王子忙站起身,對蘇小小回禮,對於這位大殿下的得力心腹,他可是不敢怠慢的。不等他回完禮,蘇小小眉頭一皺,淡淡道:“殿下還請自便,我到外面等待一會兒好了。”說著,不理會景王子的反應,徑直轉身走了出去。
景王子這才發覺自己全身赤『裸』,臉一紅,匆匆披上黃袍,出房間,見蘇小小與廖標站立門外,正在不住低聲交談著什麽。景王子咳嗽一聲,對蘇小小道:“我接到大哥的傳信,你不是三天后才能抵京嗎,怎麽現在就回來了?”
蘇小小靜靜看著他,半響道:“我留大隊人馬在後面緩緩行進,自己帶著一乾心腹下屬,先偷著趕了進來。如我真個三天后抵京,恐怕一切都晚了,特諾華行省的總督,也要易主了。”
景王子臉『色』一變,道:“你、你說什麽?”
望著景王子縱欲過度的臉『色』,蘇小小心下歎了口氣,對那從未謀面的元源校尉,心下卻也更加好奇了。他自然清楚,景王子之所以變成現在這副頹喪的樣子, 完全是拜那小子所賜,特別是在大半年前,景王子派遣自己的得意下屬雷大先生,手持大帝欽賜給他的落星戈,率領一乾高階星師,去襲殺元源,最終卻全軍覆沒,沒有一個能夠活著回來。這個結果,無疑對景王子的打擊太大了,自那以後,他就徹底墮落了。
蘇小小淡淡道:“明天,在政議殿議政,睿王子就將提議,由習貢洲擔任特諾華行省總督!”
景王子臉『色』大變,喃喃道:“什麽?有、有這等事?”大王子將帝京交給了自己,卻被自己給弄成了這副樣子,景王子自己也感覺太說不過去,未免有些羞愧。
蘇小小不屑掃了景王子一眼,道:“我趕回來,就是為阻止這一切的。只要我在,一切就都還有轉機。”語氣中卻是透出強大的自信。
景王子急聲道:“有什麽轉機,快說。”
蘇小小看著他,淡淡的道;“有什麽轉機你不必管,明天你前去政議殿參加政議,只要竭力反對睿王子推薦習貢洲擔任特諾華行省總督、然後再推薦平複燕院長擔任就行了。”
景王子一臉猶豫,道:“我就怕爭不過老七,畢竟他準備完全。”
蘇小小一臉陰狠,緩緩道:“爭不過是一定的,但爭不過也要爭!你放心,剩下的事,全部由我來解決!”蘇小小的話語,卻是透『露』出無比深沉的陰狠、以及森寒徹骨的殺機。